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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回故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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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大战在苏愫抵达匈奴的第二个月就开始了,一如所料,匈奴人对她没有半分善意,将家仇国恨加诸于她身上,虽担着王妃的名头,却无一处安身的地方,小小的马棚和一个面容黝黑的马奴,是苏愫在这个异国的全部,马奴是她来这里第一天救下的,那时她还有个王妃的名头众人也没有太过分,她看到这孩子被几个王子抽打,心生怜悯救下了,也不敢放在身边,只能安排去照顾马,谁承想自己也沦落到和他一起住在马厩。
“阿晟,这一场大战再过不久就要结束了,我应是要回家了,你可愿和我一起回去”苏愫靠在马厩的稻草上,对着黑的已经可以和黑夜相融叫阿晟的马奴道。
阿晟摇了摇头,从怀里扯出羊皮卷,塞到她的手里,而后又在马厩的一个角落里扒拉着。
苏愫凑近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不知通往哪里的地道,阿晟指了指地道,又指了指她,苏愫瞬间就明白了什么意思,虽然不知道尽头怎么样,但是她就是莫名的相信眼前这个从未和她说过一句话的人。苏愫握紧手里的羊皮卷,轻轻的抱了一下阿晟,一头扎进了这个窄小的地道。
阿晟不慌不忙的收拾着,嘴角微微翘起,轻轻低喃了一句“等着我吧,我的姑娘。”
谁也没有想到,苏愫会出现在营中,就连傅清都不曾预料到她会突然带着匈奴的军事机密图回来。苏愫望着傅清诧异的眼神,微微一笑。
傅清连日来不知名的烦闷在这一刻瞬间消散,这个曾经一直护在羽翼下的小妹妹猝不及防就长大了,说是欣喜,心里却又是压着什么。
“苏愫幸不辱命,奉上此图,愿二哥哥早日击退敌军,凯旋回城。”苏愫微微低头,双手将图纸举过头顶。傅清听见那一句二哥哥,一时语塞,曾经那一句常听的称呼,在此时他竟如此不想听见,说不清为何,只余心头沉重。接过图纸,反手准备像曾经一般抚上苏愫的发上,可是苏愫早已在他取过图纸时,站立了身子。
傅清恍然的看了看落空的手掌,看着眼睑下的的苏愫,眼神晦涩,“愫愫是不是也在怪我,如果我极力阻止,也许你就不用来此受苦,愫愫,我也不知当时为何会……”
“二哥哥,无需多言,来此是苏愫所愿,我曾欠一人的,这一次也算是还清亏欠吧。”
苏愫眼神里的坚定和清明,让傅清的心头一怔,这个样子的苏愫已是多年未见了,他与赵携第一次见苏愫时,就是看见这眼睛,而心生亲切,在他和赵携的世界里,没有一人是那样单纯的人,他们不想让生于士家的苏愫眼神被染上世俗的凡尘,但是后来的苏愫还是变了,或许是他和赵携过而不及,让苏愫变得渐渐的骄纵顽劣。能让一人突然返璞归真,傅清无法想象,苏愫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什么。
本以为有了那一张军事分布图,这一次的战事可以很快结束,可是所有的轨迹还是和前世一般,许多事情像变了,可冥冥之中所有的事又像是没有变。苏愫去不了前线,只能窝在自己的帐中,整理着杂务,顺便将傅清的营帐也打理的井井有条,本就是前世夫妻,苏愫对傅清的习惯还是很清楚的,傅清不喜自己私人领域有人存在,因而每次苏愫都是在无人的时候过去收拾。
每日自己营帐都打理得整整齐齐,连案上的军事册子都是按着自己的习惯来的,傅清不是傻子怎会不知道是谁,可是自己的一些小习惯,苏愫了解他,也不会连这些私事都能如此清楚。他想找的苏愫询问,但没有哪一次碰上苏愫,即使刻意的等着苏愫来,他与苏愫自那一日后便不再碰见。明明生活中处处有苏愫的痕迹,可是二人难以有交集。
一年多的时光,终归是要重回故国,大捷归来,苏愫坐在马车上,听着车轮声,透过厚重的车帘,隐隐看见了傅清的身影,曾经她站在城头,遥望远方盼他归来,马车里坐着苏淼。物是人非,现在是苏淼和赵携站在城头,而她坐在马车里,凡尘杂事,事事休,却又事事交杂。
抵达城门口时,苏淼和赵携已在那里等了许久,自重回苏愫就知道,若是有苏淼的地方,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不显眼的尘埃,前世傅清下马第一件事便是过来扶出苏淼,而如今傅清下马与他们二人相聚,已全然忘记后面的马车里还坐着自己。苏愫坐在马车中,透过珠帘,望着三人脸上的笑意,酸意涌上心头,即使告诉过自己不在意,可当真正处于这场面时,心头万般思绪也难以压下。几月的边塞独处,差点让她忘记,傅清,赵携再也不是她的哥哥了。
寒暄许久等傅清反应过来时,马车里早已空无一人了,他望着空空的马车,心头怅然若失,明明心里一直记挂这苏愫,可每一次见到苏淼后,别人似乎都消失在了脑海里。喜欢苏淼吗,也不是,只是心疼那个姑娘,同为太傅之女,却半世流离,可说放下却也是放不下,傅清明白他对苏淼的不是情人间的爱意,只是出于一个哥哥对妹妹的感情,一旦看见苏淼,似乎就难以控制自己的言行。他知道自己的心底有一人,只不过好些时候明明就触手可及,就是抓不住。
赐婚的圣旨下来的时候,苏愫还倚在苏母的怀里,明明这一次苏母再也没有插手,可命运还是改变不了,她还是和傅清绑在了一起。太傅二女,一女嫁入皇家,成了一国之母,一位本以为会亡命他国,可不仅荣归故国,还能嫁给一人之下的护国将军。苏淼身份高贵无人敢编排,于是苏愫二嫁便成了贵女之间的话题。在嫉妒面前,曾经勇赴他国的义举也变得渺小了。
苏愫出嫁了,盛世花嫁,规模仅次于帝王之妻,花烛之夜,傅清没有来,在入洞房的前一刻,宫中急昭,如同前世一般没有见一面,苏愫揪着身上的嫁衣,眼泪还是不争气的落下了,明明已经主动承担所有,明明已经在努力的逃避了,可是有些事偏偏避不可避。
等傅清归家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他在站在新房之外,想推门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三刻之后就要出发,即使见一面又能如何,不过是扰人清梦,又或许是不知如何告诉苏愫,他要在新婚第一日就要抛下她归期不定。
苏愫看着门外的那个影子,前世今生看了快四十年了怎会不知是谁呢,她在等,在等那人推门,如果这一生能和前世不同,是不是她也可以试试,然而一晃间,那道身影最终还是消失了。苏愫笑着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搬入将军府那个偏僻的小院时,府中的人都来拦着,苏愫犹记得前世她搬入这里时,府中之人个个欢欣,面孔未变,行为却截然相反了。
苏母不好的消息传来时,已是三月之后了,因为府中中馈意外被管家交于她,忙碌之中,时间一晃而过,竟忘了,前世苏母死于寒疾病,被苏父休弃的苏母在娘家日子艰难,稍稍染病,拖着便是小病成大疾。到最后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苏愫看着病榻上的母亲,渐渐微弱的呼吸,这一切像一道枷锁,困住她,她以为她乖乖的承受着那些苦楚,就能换得母亲,可是这世间唯一一个属于她的人,最终还是要被老天收回去了。苏父看着她的目光,如同一个仇人一般,府里的人都说苏母的死是因为她,自她被赐婚起,在世家圈子里的污言秽语就没有断过,所有的恶意被苏母一力承担,半点没有传入她的耳中,苏母将她小心翼翼的护在翼下,以一己之力反击那些贵女夫人,可是心头积压多了,无处倾泻,整日听着关于爱女的闲言碎语,一个被宠爱了大半生的女人,哪里能承受得住,夫妻情淡,独女流言缠身,苏母终是扛不住了,在所有的事快要平息的前夕,她到最后还是抛下她最爱的女儿,先赴黄泉了。
那一日苏母的灵堂上,府中的人都哭了,苏淼都流下了眼泪,唯独苏愫跪坐在灵前,半滴眼泪都没有流,苏淼晕倒在灵前,被赵携抱回宫里,到最后这个曾经最宠她的大哥哥都是在告诫她,不能写信告诉傅清,不能要傅清回来,因为苏淼身子弱需要药,不能耽搁了傅清寻药的时间。
苏愫听着赵携的话,笑了,满堂宾客满目诧异,苏府父看着她弯起的嘴角,狠狠的一巴掌扇来,直到她倒下,那个宠爱她的大哥哥和父亲都无一人关注,满目急切,小心翼翼的护着苏淼离开了。
苏愫疯了,那一日去过苏府的人过后都这样说,被苏父扇到在地,嘴角都已经淌着血,还对着自己母亲的棺木嬉笑出了声。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自那一日后,苏愫就被赶出了苏家,将军府的人听了那些谣言,都不敢过来招惹她,那一个小院最后还是像前世一般无人问津,如同一片死地,管家几次在院外徘徊,苏愫知道他想要自己交出府里主事的牌子。卸下所有后,苏愫就像回到了前世一般,极力改变一切,可是命运如此,她退无可退了,在这小院生活三年,就到她的死期了吧,这一次她不想再重来了,既是命运如此,一次又一次不过是折磨而已。
宫中召见的时候,她已经日复一日的呆坐在院中,不知何年何月了。她没想到会再一次看见阿晟,那个伴她一起度过异国他乡岁月的人。
这是她第一次和苏淼二人独处,许是被上天偏爱的原因,现在的苏淼绽放了自己所有的光彩,早已看不见那在苏府时的影子了。
“姐姐,你可知匈奴王这次来是为何?”苏淼的话让呆滞的苏愫回了神,想要出言询问,可偏偏张了几次嘴,始终无法说出话来。
“你和清哥哥的婚事,是他自己向阿携求来的,本来阿携不许,可清哥哥说,你是二嫁,清白不再,除了他还有何人要你,毕竟是多年一起长大的,就当是养一个闲人,给你一个安身之地,全了多年的情谊,所以在你与他成婚的第二日,清哥哥就自请赴大漠为我寻药,你于他而言只是个玩伴,他无法和你日日相处,只能逃避,姐姐你忍心看着他为了躲你,有家不能归吗?”苏淼的话解开了苏愫所有的疑惑,一个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她只能木然的摇着头,擦着怎么也擦不干净的眼泪。
“此次匈奴有意与我们结秦晋之好,成为附属国,但是和亲之人必须是你,为了两国安宁,为了清哥哥的幸福,姐姐,我求你答应此事吧”苏淼说着,跪在了苏愫的脚下,望着脚边的苏淼,苏愫彻底麻木了,那些字她都能听清,可是组在一起,似乎句句难懂。
没有人知道苏愫那一句我去是怎么说出的,这里的人都已经抛弃了她,留给她的只有那一条路可走了。命运似一道巨网,苏愫到死都挣脱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