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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反正虱子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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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焦阳反而比平时还要起的早一些,她工作日基本都是过了午夜十二点才睡,因为白天杂事多,只能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读书读文献,晚上没人打扰,不仅效率高,而且思路清晰。周五的晚上她会早点睡,周六没有学校的事情要处理,白天也能静心干些事情,而且她习惯周末的早晨跑步锻炼身体。
简单洗漱后,套上运动服,依然是简单扎个马尾,焦阳去学校绕着静思湖慢跑了两圈,出了一身薄汗后,反而觉得一身轻松。正待沿岔路回去,却看见迎面走来了也沿湖锻炼身体的妈妈的同事李老师。焦阳心里大呼糟糕,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得李老师爽朗地招呼她:“阳阳?这不是阳阳吗?啊呀呀,早就听说你从美国回来了,也没去阿姨家串串门啊。”
“李阿姨好!我也才回来不久,这不忙着入职手续什么,想着把这些做完了再去拜访您呢。”
“回来了真好呀,也免得你妈妈整天惦记唠叨。”
“是的是的。”焦阳附和着。
“个人的事情也得抓紧啊,听你妈妈说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今年二十九了吧?现在有目标了吗?没有阿姨帮你介绍一个。”焦阳就知道第三句话就要扯到她的终身大事上去。
“阿姨,还没确定关系呢。”焦阳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焦阳要说没有,保不齐李阿姨第二天就能撺掇母上大人给安排一场相亲宴。
“明白明白,呵呵,有目标就好。”
李阿姨正欲继续说,焦阳抢先说实验室还有些事要处理,借故赶紧开溜了。天哪,中国阿姨们(注意,不仅仅是亲妈)对晚辈的处对象和婚事的关心热衷,就连大学教授都不能幸免。这种刻在女性骨子里的八卦关心欲念,在儿女都成人离开家后,就从星星之火逐渐燃烧起来,在每家的母上大人退休后迅速成燎原之势。焦阳是怕了这种一催二逼三提醒年龄的关心方式了,深以为这些过度焦虑儿女婚事的妈妈们应该找些实在的事情做,哪怕返岗再工作几年,以弥补儿女不在家而造成的情感上的空虚。千万不要催结婚催要小孩,以带小孩来填补情感空白,这对于孩子情感和人生的选择实在是没有益处的。况且焦阳的母亲是A大思想政治系的老师,说起儿女的婚事那是旁征博引,上纲上线。虽然每周只周六回家吃晚饭,焦阳每次都要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回家。
想起今天晚上的鸿门宴,焦阳给母上大人打了电话,告知母上大人今晚要赶写一个基金申请,不能回家吃晚饭了,母上大人没有产生怀疑,还问要不要让她弟弟给他送饭过去,焦阳连忙谢绝。
回家快速洗了一个澡后,焦阳就又回实验室一直待到了下午四点。看看墙上的挂钟,想想银行卡上即将消逝的金额,焦阳还是决定回家把自己拾掇好,就当自己潇洒挥霍了一把吧。四点五十从家里出来,四点五十五分焦阳上了一辆出租车。五点四十五分,Allébaino Paris门口的迎宾小哥吃惊地看到一辆黄色出租车缓缓地停在了台阶下,在一众豪车中尤为扎眼。待焦阳走到了正门口时,迎宾小哥才从震惊中回过神,以标准的礼仪动作开门将焦阳迎入餐厅。
餐厅装修成中世纪的复古风,屋顶的顶灯和周围的壁灯都被调低了亮度,使得整个餐厅显得优雅安静。跟迎上前来问候的女侍者报出江明远的名字后,侍者轻车熟路地把焦阳带到了江明远面前。那是一张靠窗的餐桌,雪白的餐布中央点着一个烛台,烛火轻微跳动着。烛台后坐着一个身着白衬衣和黑色西裤的男士正在平板电脑上写字,听到侍者的提醒后抬起了头。四目相对,江明远的眼睛明显地闪过一道光,虽然极短,但仍能看出他对焦阳今晚的装扮是很欣赏的:虽然依然是简单的马尾,但脸上施了淡妆,一身过膝无袖V领小白裙,腰间配一条黑色细皮带,脚上一双黑色高跟鞋,手上搭一个银色手包,整个人显得既优雅干练,又不失女人的妩媚。
焦阳对上的是怎样一双眼睛呀,像深潭,让人不知道后面藏着什么情绪;像鹰,对猎物有着志在必得的自信;像狼,有足够的耐心与你周旋。被这样的眼睛盯上的瞬间,焦阳浑身起了鸡皮圪塔。
侍者替焦阳拉开了罩着暗红色丝绒布的椅子,江明远也在这档口收起打量的目光,站起身,笑着请焦阳入座。
坐下后,焦阳首先开口:“江总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这个请客的人应该先到的。”焦阳原想自己请客应该来早一些,提前十五分钟应该够了,没想到江明远比她还早。
江明远抬腕看看表,绅士地说:“我也才刚到,焦老师不必客气,现在才五点五十,是我来早了。”
焦老师?他怎么知道我是老师?查过我?焦阳几不可闻地皱了一下眉,更加坐实了鸿门宴的感觉。
焦阳努力在脸上挤出笑:“呵,江总饿了吧,要不现在开始点餐?”焦阳浑身别扭,只想速战速决,早死早超生。
“好啊。”江明远叫来了侍者。
焦阳给自己点了一份牛排和蔬菜沙拉,她并不喜欢那些cheese香味太过浓郁的食物。江明远要了同样的东西。可是,他接着问:“要来瓶红酒吗?”
焦阳的心瞬间滴血,硬着头皮说:“好啊,不过我对红酒没什么研究,江总点就好。”
江明远连酒单都没看,就报上了红酒名。
在等餐的间隙,焦阳再次就无意撞击事件向江明远道了歉,江明远大度地表示并未将此等小事放在心上。
虚伪!焦阳心里不禁暗骂,不放在心上还把我身份证扣住干嘛?不放在心上故意宰我一顿干嘛?正想直接询问自己的身份证在哪,他有没有记得带来,点的餐来了,焦阳也不好扫兴,只好先动刀叉。极力绷着淑女的姿态将盘子里的牛排慢条斯理地切成小块,再慢慢放进嘴里,还好鲜嫩多汁的顶级牛肉稍稍平复了焦阳的心头之火。
正在这时,一个低沉男声在他们桌边响起:“好巧,江总也在这享用烛光晚餐啊。”焦阳抬头,看见一个有谢顶风险的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身边偎依了一个有精致妆容、姣好身材、一身银色晚礼服的年轻女人。中年男生说完还拿眼神打量了焦阳两秒。
“是很巧啊,李总好久不见,最近在忙什么?”江明远搁下了刀叉。
“还不是新项目上马的事,以后还指望跟江总多多合作呀。”
“我们明远也期待与李总合作共赢呢。”
“那你们慢慢吃,我们还有约,就不打扰了。”中年男人说完,向江明远和焦阳分别点头示意,然后领着女伴走了。
在吃牛排的短短三十分钟时间内,平均每五分钟就有江明远认识的人路过打招呼。焦阳感叹有钱人果然喜欢往销金窟里钻,像她这种穷人,亏得她不喜欢这样的环境,古井无波的内心与豪华奢靡格格不入,非常别扭。不过有人上前打招呼也好,省得她还要绞尽脑汁想些无聊话题打破两人之间无话的尴尬。
最后一口牛肉被咀嚼吞咽入腹后,焦阳放下刀叉,用餐布稍稍沾了一下嘴角。侍者很快收走了面前的餐盘。在等待甜点的时间里,江明远看着焦阳,微笑地说道:“其实今天约焦老师的主要目的,是想向焦老师求证一件事。”
“啊?什么事啊?”焦阳并不记得除了这周四的无意碰撞,他们之间还有过什么交集。
“上个月,也就是3月15日的中午,你是不是在学院路见义勇为抓住了一个抢包的?”江明远用真诚的眼光看着焦阳。
焦阳稍微想了一下,是抓住过一个抢包的黄毛小贼,可不记得是不是3月15号了。可是,他怎么知道自己见义勇为了?难道看到了新闻报道?可是她这个当事人怎么不记得有什么宣传报道?
“哦,上个月是帮忙抓住个抢包的,可不记得是哪天了。”
“你看看这个视频里的人是你吗?”江明远划开手机,找出一段视频递过来。
焦阳疑惑地看看江明远依然真诚的眼神。她点开视频,是一段道路监控视频,视频中的她飞车砸飞贼,飞脚踹飞贼,真是太英姿飒爽了。
“你怎么会有道路监控视频?”
“因为交管大队大队长是我的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和高中同学。”
直接说是你铁哥们不就完了,矫情。焦阳又开始腹诽了。
“视频中飞车砸飞贼的人是你吗?”江明远继续确认道。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江总要给我颁发见义勇为奖章吗?”
江明远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打开平板电脑,向焦阳展示了一份文件。焦阳拉近仔细一看:劳斯莱斯幻影损伤评估及修理费用清单,在修理费用总和那一栏里赫然打印着一个七位数。焦阳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一次仔细确定了小数点的位置,依然是七位数。
“看来焦老师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那我来解释一下吧。焦老师扔自行车砸飞贼的时候记得旁边有辆车吧?就是视频上那辆。你扔过来的自行车也砸中了我的劳斯莱斯幻影,我受伤的车现在还在工厂维修呢,刚才你看的就是维修清单。”看着焦阳疑惑不解的眼神,江明远慢悠悠地解释道。
“你开玩笑呢吧?什么车修理费用这么贵?”焦阳对豪车一点研究也没有,也不感兴趣,并且这种从见义勇为被人知道的喜滋滋到七位数修车单砸过来的反转太过突然太过戏剧化,焦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呢,下意识就觉得自己被讹了。
“焦老师不信的话可以亲自去维修店核实。”
焦阳立马从包里拿出手机查起来,等看到劳斯莱斯幻影的售价时,她萎靡了。
“那你想怎么了结这件事呢?”焦阳其实很想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知道焦老师内心并不情愿赔偿修理费用,因为你也是在见义勇为过程中的无心之过嘛。但是,视频证实你确实是事故的主要责任人啊,人民教师要以身作则勇于承担责任,你说是吧?”
赤裸裸的威胁!焦阳也懒得反驳了,焦阳郁闷了,这真是她二十九年人生中最大的一个坑,想想自己每月到手的工资,就算不吃不喝全拿来还修理费用,也得七八年。她也不敢让父母知道这件事情,要是她的耿直爸妈知道了,指不定先气个半死,哀叹世风日下,然后卖房子替自己还债。
“我也没说我不还,只是人民教师的工资你是知道的,一下也还不上,要不就分期付款吧?每月一万怎么样?”大不了前十年不买房了,反正也买不起,一直赖在学校安排的周转房里,焦阳豁出去了。
“每月一万,不加利息的话也得将近两百个月,也就是十六七年的时间。焦老师真愿意我们之间保持十几年的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
“那你想怎么办呢?”焦阳真想白他一眼。
“有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不知焦老师可否愿意听?”
焦阳心情低落,不想搭理回话,只是蔫蔫地看着江明远,内心真觉得眼前的这位是斯文败类中的战斗机。
见焦阳不说话,江明远只是笑笑,然后说:“我听说生物系有的老师在面试研究生时,会问面试的学生会不会做饭,不会的话就会被淘汰。焦老师实验做的那么好,想必灵巧的双手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我家阿姨正好家里有事辞职不干了,焦老师要是能周末来我家替我做饭呢,幻影的维修费用就一笔勾销。你看怎么样?”
见焦阳皱眉瞪着自己,江明远接着说:“放心,就是做饭而已。不过你那跆拳道金牌的功力,歹徒来了你可能还需要客串一下保镖。”
焦阳白他一眼:“江总不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消息都能知道。可是,我去一个陌生男人家当保姆,你觉得我男朋友能同意吗?”
“你有男朋友吗?”江明远用挑衅的口气反问道。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有?”焦阳针锋相对。
“这太好判断了,周六晚上情侣约会的黄金时间,你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邀约,没有男士陪伴地单独赴会,实在不像有男朋友的样子。”
焦阳正想反驳,江明远双手一个打住的手势,继续说道:“即使你有男朋友,估计你们关系也一般,至少他不关心你。在你我坐在这里的将近一个小时时间里,你没有接到任何电话关心询问,而且……”江明远划开手机拨了一个电话,两秒钟后焦阳面前的手机响了起来,“你的电话并没有静音。”
焦阳真是欲哭无泪,什么都让他说中了,面子什么的是不存在的了。
“不可能周末两天都给你做饭,我工作很忙的,只能做周六晚饭。焦阳想了想那个可能的十几年的债务,太像无底洞了,选了感觉要终身为奴了;觉得还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当个保姆也没什么,就当打工挣钱了,反正自己在美国也经常做饭,也不是什么难事。
“行,那就周六晚饭。”江明远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做多久?”
“不长,一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江总要言而有信。”
“那是当然,不过有个附加条件,吃什么我来选。”
“好。江总这顿饭吃的可尽兴了?尽兴了我要结账走人了。还有,我的身份证江总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
“周一我让助理给你送去。”江明远以得胜者的姿态微笑着说。
面前精致的甜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上的,焦阳也没有什么心情吃了。口头签完卖身契后,转头就叫waiter。侍者恭敬的说已经结过了,焦阳也懒得再问什么,反正虱子多了不咬人,债多了也不愁。她现在急需回家冷静恢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