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指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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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漓往上还有个哥哥。
哥哥冷清淡漠，爹妈感情不和，爷奶嫌弃阿漓身子骨弱，向来没有好脸色。
天不亮，三岁半的小姜漓抱着脚丫子睡得迷迷糊糊缩在外公怀里奔了舒城，他爸甚至都没来送行。他妈骑个二八大杠把二老送到长途汽车站，都还没抱一把阿漓就匆匆离去，一滴泪也没有，只是面容有些苦涩。
同行的外婆因为极度晕车吐得食道险些灼伤。车程三十来个小时，阿漓蹦跳得累了也会从外公这一头爬到外婆怀里依偎着，轻轻拍外婆的脊背替她顺气。
阿漓虽体弱多病，但胜在伶牙俐齿讨人喜欢，就拿这一车人来说，就没有对阿漓吝啬笑容的。
车载电视机放着还珠格格，这时候恰赶上还珠格格第三部首播，播完两集后有人拨动转扭调台，有人看戏似的盯着这个不到四岁的活宝解说剧情。
还别说，姜漓虽年纪小，但脑瓜子灵光，什么情啊爱啊的从他嘴里说出来既不黏糊也不做作：小燕子和五阿哥完婚啦，因为他们相爱才结婚，紫薇和尔康也生了宝宝，这是他们爱的结晶。
有人逗阿漓：小燕子爱五阿哥为什么还要打他骂他呢？
阿漓扑腾着肉爪子为小燕子正名：她是被老佛爷刁难，五阿哥也没辙，她才急得打五阿哥的！她爱五阿哥，所以打他骂他也不离开他。
车内顿时笑开。
但奶奶刁难妈妈，爸爸打妈妈，妈妈骂爸爸，这些也是爱吗？为什么他是爸爸妈妈爱情的结晶，他们却要送他去远方？哥哥怎么就可以待在爸爸妈妈的身边？……
彼时阿漓还太小了，没有问出口，也没有想太多，等到年岁之后，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随风散了，一并吹走的还有他对父母兄长的思念以及对家庭的期待。
到达舒城老屋时已是深夜，小山村直到二十年后才通公路，彼时长途汽车站还建在十几公里外的砂路边，砂路是牛羊踏出来的泥地，再由东家挑一点多余的工地沙，西家添一点奢侈的水泥灰，倒腾出这样不三不四却金贵无比的大路来。
外公一手牵着外婆，一手托着背上睡得口水滴答的姜漓，小心翼翼地踩着田埂，在响亮的蝉鸣声中走向家的方向。
一不留神还是没注意暗沟，一脚踩进了稻田里。
这两天才插的秧苗，外婆直念叨“造孽啊妈耶，你个死老头子脚步放稳，娃儿摔不得，庄稼毁不得！”
惊险刺激地回到家，阿漓还睡得七荤八素完全不受影响的样子，搁在床尾，跟外婆脚抵脚刚好一个床的长度。
许是初来那日冲撞了土地公，姜漓的水土不服程度非常高，具体表现在吃不香，睡不爽，上吐下泻还发烧，急得阿公阿婆团团绕，直上山头挖草药，熬了粥来娃不要，这可真该如何好。
怕孩子养不大，应了那算命先生的话，折了姜家和柳家的命数也就罢了，该怎么给孩子妈交代才是紧要的。
好歹山对头有个半吊子老中医，随手写了个方子，慢慢调养，娃的身子渐渐是活泛起来了，但发烧几天。
不知道是不是烧坏了脑子，还是吐坏了底子，个头一直不见窜，走路不算东摇西摆但见天儿的总摔。
柳家两位老人是慌也没用、没用也慌，不知道从哪听来个偏方，说嫩姜芽子促进生长，便赶忙在坝子前犁出小片地专种姜，割那点尖尖儿顿顿炒肉丝紧着喂孩子。
没来得及割那长老了的姜就泡进坛子，再多余了就泡进洗头水里搓孩子的一头胎毛。
姜漓后来长了乌黑油亮一头秀发，柳老太太舍不得给剪，每天乐呵呵还给编个辫儿出门，导致姜漓正经上小学的时候同学还不知道他并不是个小姑娘。
后来一顿闹，总算是剪了个寸头，把柳老太可惜坏了，说什么也不卖这一把头发，跟他外公誊的中药方子搁在一个橱里，嘴里还念着“这可是救了漓儿命的东西”。
姜漓不仅剪了头，还闹脾气挑食再也不吃姜了。被隔壁的老鳏夫调笑：“哟呵，你们姓姜的还不兴吃姜啊。”
气得姜漓跺跺脚回屋，拴上门闩把两扇门关得紧紧的，闷头趴床上睡着了，把背柴回来的外公关在门外半晌。
柳老太没什么文化，那么多黑虫似的字里只能认出自家人的名字和存折上的那几个数字，心里想着：大城市里的小孩上个幼儿园还要上三年？实在没道理！
左右姜漓在柘城已经上了半年托儿所了，人也乖巧懂事，再赶上开学，递进幼儿班，早早念课本才是第一要事。
姜漓就这么囫囵读了一年幼儿园，除了认识了常年挂着清涕的小朱妹，就记得有个老爱扯他辫子的唐凡。
姜漓矮他们一岁，被老师指导着管每个人都叫哥哥姐姐，懂礼貌，阿漓别的本事不明显，嘴甜最有一套，逗得老师开心，柳老太太更是合不拢嘴到处炫耀。
小学一年级父母寄了块儿电子表，打了笔数目不大的钱进柳老爷子账户，也没说紧着孩子别短了吃穿。
老爷子心里明朗，该怎么待娃还怎么待，对那头小夫妻俩也没交代什么多余的话，只叫忙也别亏待了姜钦那个小子，学业水平不重要，少影响孩子的思想成长。
电话那头敷衍应了，说是厂里忙，便匆匆撂了电话，也没赶上跟阿漓说两句话的功夫。
升小学了，阿漓开开心心背起书包去学校。哪知道又跟讨厌鬼唐凡分到一个班！依旧被唐凡拽小辫子！
当晚放学回家姜漓就决定再也不去上学了，何况书包还变得那么重。
柳姥爷哄着说以后亲自送他上学，给他拎包，他这才同意。
结果姜漓赖床功力太深厚，柳姥爷赶不及去后山除草，第二天没来得及回来送孩子。
柳姥姥又是个急脾气，深谙孩子越宠越娇，像这种天生娇气的更不能宠。
最后姜漓满面泪光背着书包被外婆牵去学校，被唐凡好一通笑。
课间更是不得了，因为姜漓走进男厕所已经惊倒了一片小姐妹了，而后有比较虎的男生看见姜漓站着撒尿，直接大呼受不了，变态！姜漓是个男扮女装的小变态！
姜漓愣着穿好裤子走进教室，发现他的女同桌已经跑去讲台跟老师强烈要求换掉姜漓这个同桌，她不要跟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坐在一起。
姜漓想解释什么但憋红了脸没有说出口，倒是唐凡越过椅子冲出走廊跟别人打了一架，被打的人正好是第一个冲出厕所喊姜漓小变态的男生。
不知道唐凡开学第二天怎么就跟这个男的有了过结，姜漓被扯了一年辫子都还没带着家里的小黄狗，把唐凡咬上一口呢。
姜漓脑子很糊，心里就乱七八糟的一路想到天外云霄。
班主任忙着处理斗殴，暂且没有给姜漓换位置。
女同桌皱着鼻子回来，用粉笔重重地在桌上画了长长一条三八线，将本子和笔挪得远远的。
姜漓一声不吭将头埋进臂弯里，趴在桌上忧伤地想：好想念小朱妹啊，小朱妹带的牛轧糖可好吃。
放学前唐凡偷偷从后排递来一个纸包，里头装的就是一颗牛轧糖！你说巧不巧。
姜漓翻开纸张内衬，歪七扭八的拼音和汉字组合成的是一句：别难过啦，我已经帮你扁了那个人一顿了，不够我再扁一次！
姜漓没忍住笑出来，幸好电视剧看得多，普通话顺溜，且幼儿园的时候学拼音认真，经常被老师夸奖，否则这纸条还真是一个敢写一个敢认，聊了个寂寞。
姜漓想了很久也没下笔回句什么内容，只转头冲唐凡笑了一下子，心里想暂时还是不叫小黄咬他了，他还有点仗义。
唐凡得了这个笑心里美不兹儿地又扔来一团纸，写着：唐好吃吧，对面小卖部是我爷爷开的，放心吃！
好吃你个头，好不容易写个汉字，糖字还写错了，敢情您就会写您自个儿名字，别的啥也不会呗。
不过这回姜漓转过头开心地冲唐凡笑了两下子。真心的。
第二天姜漓没去上学，闹着去剪了头发，窝在家里接受柳姥爷的深度熏陶，以及柳老太在一旁深刻忏悔。
错过了唐凡在全班同学面前对他那一拳的深刻检讨。
好容易哄好了，柳姥爷第三天牵着牛驼着姜漓上的学，过了把干瘾，姜漓心里的阴霾终于烟消云散了。
此刻又开始揪心起了新发型会不会遭到同学的嘲笑，课桌的三八线能不能让同桌通融通融给擦掉，袖子上蹭得灰扑扑回家就被柳老太念叨。
红着张小脸蛋儿像转学生似的被柳姥爷牵进教室，还走了个自我介绍的过场，嚯！可太气派了。
柳姥爷见姜漓乖顺又腼腆，几十年不搞裙带关系那一套，也还是转头对老同学李老师打了声招呼多多关照。
班主任笑着说：村长你也多搞笑，可着心疼这外孙，还把老黄牛都给牵学校来了，怎么，校长请你来操场除草啊。
柳姥爷来这一趟之后，倒真再没捣蛋鬼说姜漓的不是了。就是唐凡手痒，这下没辫子可以抓了，好可惜。
他每天捧着一大捧牛轧糖去姜漓桌前蹲着，就为了摸摸姜漓的小脑袋，再惋惜地求一句：阿漓阿漓小阿漓，你把头发再续起。
姜漓懒得理他。
后来唐爷爷发现糖罐里的糖少得太快，明令规定唐凡从一天五颗糖的额度变成一颗。
喂不饱养刁了的小姜漓，又不跟唐凡亲了。
呵！养不熟的白眼儿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指望（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