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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平地生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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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相离开灵寂寺之时还有些恍惚,看着怀中的小小婴孩,满心的抱负化作烟云。怀中幼子如此娇弱,身量躺在自己怀中不足一臂。宓相看着看着,忍不住叹着气,回想灵寂和尚的话,他心中却隐隐有了别样决心。他抿紧了唇,将包裹女儿襁褓的向上拉了拉,头也不回的踏出了灵寂寺。
张妈抱着另一个女婴跟在宓相爷身后,大气都不敢喘,她想起刚才那和尚的话,心下不平:说那姓白的丫头少了半魂,脑子不济事倒也罢了。为何要咒自己家小姐缺失一魄,此后就是缠绵病榻的命!偏老爷还对那和尚的话深信不疑,要自己抱了那女婴说是要带回相府抚养。那和尚说的自己虽听不大懂,可也明白那分明是说这丫头是生来克自家小姐的,偏偏自己还奶过她。想到这儿张妈不仅愤愤,手下使力,这婴孩受了些力便发出些嘤嘤啼哭之声。
“此事不可透露给夫人知道。”张妈听见前面传来一句吩咐,下意识的应了。再看时,相爷大步流星已经走出门去,忙跟在后面,只是看怀中那孩子再不似来时路上那般可爱,面目实在有些可恶了。
“相爷出来了!”守在门外的环儿最先看到宓相的身影,赶紧奔到马车前回报夫人。
“相爷!”小田立在马车边,看宓相抱着大小姐迎面而来,突然觉得心生凉意。头一回,他看见相爷脸上失了那种温和的笑意,这会子相爷浑身迸发出来的凌厉气势让他忍不住就想后退。
“夫人无需担心,乔儿没有任何问题,灵寂大师说过两个月自然会好。”宓相来到马车边,环儿及时打起软帘,宓相望着夫人温言说到。
看夫人似乎若有所思的神情,他顿了顿又说:“灵寂大师说路上遇到那丫头和乔儿有缘,我想带她回府,细细调教了做个乔儿身边的大丫鬟,也算给乔儿讨个伴。”
他看了眼宓小乔那张白里透红的粉嫩小脸,示意环儿将女儿抱进马车,自己翻身上马,朗声说到:“夫人,为夫朝中事务繁忙,先行自去了。小田你几人护卫夫人,务必小心回府。”
说完,不待夫人答话,狠狠一抽马鞭,纵马而去。
夫人疑惑道:“张妈,怎么回事?”
张妈诺诺不敢言,又不敢不说实话,只得回答道:“那和尚只说什么缘不缘的,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
宓夫人瞥了眼张妈,看的张妈心中一阵打鼓,可之后宓夫人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宓小乔抱到怀中,看见女儿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喜不自禁的挂上了笑容。
小田套好马套,心中还在不住打鼓,看见虚问闪出门来,只见他冲小田打了个喏,说到:“师傅嘱咐我送你们下山。”
一路上,宓夫人抱着小乔爱不释手,虚问在前面徐徐领路,众人都未觉出下山的时间竟是比上山还要漫长好几分。
张妈在车内如坐针毡,看夫人无语的样子,再看环儿轻轻哄着的大小姐,自己怀里那小小的温热让她嫌恶无比,想到这儿,车内愈发显得闷热不堪,终于她忍不住对夫人低声说道:“夫人一直在车内闷着,何不下车歇息一下?这山中的空气也是极好的。”
宓夫人此时心中已是极高兴了,于是低低应了。小田管家听得了吩咐,于是将马车停到山路一侧。环儿要扶夫人下车,于是张妈丢了怀中婴孩放在车板上,抱过了自家大小姐。
虚问头开始还没发现身后众人已经停下,自行走出半里地去才发觉身后没了声响,回头一看,宓家众人已经停车下马,不由大惊。他往回拔足狂奔,口中喊着:“不要停车,师傅说下山时候不能停车!”
众人听见虚问大喊大叫,不由得抬头去看,还未望见虚问身影,山路上突然狂风大作,天空中云层堆积遮天蔽日,煞那间只听得风声呼啸,伸手不见五指。
张妈还未下得车来,此刻在车内只觉得四周忽然黑暗起来,感觉马车似在缓缓移动,车身发出令人心惊的破裂声音,她不敢乱动,只是下意识的抱紧怀中的孩子,口中不住念佛。
“啪”的一声细响,马车和马儿之间的绳索被生生扯断,马车开始轰鸣着向着山坡斜下的方向滑落。张妈不禁害怕的浑身打颤。想起戏文中的妖怪,莫非是这山中作怪,要将自己掳去吃了!
“乔儿!乔儿!”宓夫人被小田牢牢抓着,一头发髻早已吹散,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可怖声响,心中大急,不顾身份的尖声叫喊,只盼女儿能够平安无事。
那巨响瞬间远去,转瞬就听不见了,与此同时,风渐吹渐止,天上浓云也缓缓散开,一丝金光洒落在狭长的山道上。这场怪风来去突然,若不是众人身上狼狈,几乎怀疑自己刚才是陷入了一场幻境中去。
“马车!马车呢?!乔儿!我的乔儿!”宓夫人见马车不见踪迹,一时情急,昏了过去。
“夫人!夫人!”小田抱着夫人软绵下来的身体,不知所措。虚问则从大石后拖出昏迷的环儿,摇晃着喊:“施主,施主,醒来!”
环儿幽幽转醒,张眼看见是个小和尚抱着自己,不禁大窘,她凶巴巴的跳了起来:“小和尚!大姑娘也是你可随便抱的!”
“环儿!快来!”小田连忙出声求助,环儿看自己夫人披头散发,一副昏厥过去的摸样,顾不上教训虚问,慌忙的跑上前去照顾。
小田空出手来,一把揪住虚问:“你随我去寻小姐!”
虚问被揪住领口,叫苦不迭,可也不敢反抗,于是两人顺着山路往下狂奔,跑了大约三四里地后,只见山边的一条清浅山涧里,正歪斜着一辆残破的马车。
小田管家膛目欲裂,发狂似地奔上前去,在那马车废墟里一阵翻找,突然软软倒在小溪之中,衣衫尽湿。
虚问上前一看,只见张妈被埋在车马碎片之中。他伸手探了探张妈鼻息正常,面上居然也是毫发未伤,而张妈怀中牢牢抱着的一个锦罗包裹里,正是宓府的大小姐。
虚问颤巍巍将宓小乔从昏迷的张妈臂弯里抱出,略微检查一下,对小田管家说到:“没事没事,睡着呢!”
小田管家先前以为张妈不幸去了,就不敢再去看大小姐,满脑子都是宓相的肃杀神色,颓然间就软在了山溪里,这会子听说小主子没事,忍不住欣喜若狂,身上有了力气,翻身起来抱过小主子,另一只手帮着虚问将张妈也拖了出来。
突然,虚问问到:“茹贞呢?”
“茹贞?”小田管家奇怪到。
“就是你们老爷抱走的那个女娃儿!之前我们师兄弟俩捡到的那女娃儿!”虚问跺足道。
“啊!”小田管家这才想起之前老爷从寺庙出来之时,跟在后面的张妈怀里的确还抱着一个孩子。
两人在马车碎片里又是一阵翻找,结果面面相觑,那孩子竟消失了。
虚问呆呆站了,突然一屁股坐到溪水里,嚎啕大哭起来:“啊啊!小茹贞!你怎么就这么苦命呢!”
虚问只知道宓家大小姐是应着天命而生,自有神佛护体。可自己捡到的那孤苦婴儿却是普通孩子,此刻却在风暴中失了踪迹,心中断定她应是在混乱之间摔下马车,必是死路一条了。想到一路上相处点滴,心下恻然,竟是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