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底》迅速撤退

14、第 14 章

　　陆鸣一家也算世代为官，陆侍郎膝下两子一女，不过两个儿子都对仕途不上心，老大陆微幼时患病留下病根，身体羸弱，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硬要参军打仗，家里阻挠不下，无奈之下本想去兵部求个清闲点的小官，却不料十六岁那年跟着左大提督的小孙子一声不吭跑去了塞北。

　　陆大郎身子骨不健朗，哪里是行军打仗的料，更别说边塞条件艰苦，陆家虽然不是权倾朝野的世家，但陆家的儿子也都是未吃过半分苦的，陆夫人当时差点没气晕过去，认定是受了左家小郎的蛊惑才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来，为此陆家至今都与左家不对付。

　　左家小郎左未眠倒是争气屡立战功，对陆微多有照顾，而陆微始终不是那块料，几年过去依旧籍籍无名，好在身体强健了不少，陆家也只好随他去了，不求陆微有多少建树，但求平安康健。

　　反正家里还有一个小儿子。

　　至于陆鸣……

　　嗯，我觉得陆家可能也并没有多大的野心，不然也不养出陆鸣这么个城府比酒量还浅的纨绔公子哥。

　　在回家的路上还在絮絮叨叨让我离柳中丞远一点，说当下朝中的局势，新派势单力薄，况且柳中丞此前水患一事，算是与柳家本家割裂，妄想撬动朝中世家贵族，无异于以卵击石，痴人说梦。

　　我心下略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我总是小心翼翼不与他人交往过甚，却没想到会将自己置于如此消息闭塞的境地，翰林院到底只是个翰林院，我等七品下等官，一月也就参朝四五次，哪里能探知倒知道朝中的这些暗流涌动。

　　可这明明不是我的选择。
　　我明明已经过得很谨慎了。

　　新派。
　　太子应该才是新派背后的牵头人，柳中丞不过是太子抛出来的靶子，没人敢把矛头直接对准太子，却不见得能对没了柳家的柳中丞手下留情。

　　那我呢，太子不过觉得我好玩？还是当真看得起我？我当初还傻傻的以为柳中丞是为了接近太子才接近我。
　　可笑，我还真是自作多情。

　　这是我第一次体会，身不由己，原来这般令人惶恐又无力。
　　无人问过我的意愿，也无人在意我的意愿。

　　陆鸣的情绪莫名的渲染给了我，我也闷头灌了不少酒，若不是一旁有谢年拦着，恐怕晚上谁都回不了家。

　　一晚上陆鸣都像一只成了精麻雀，叽叽喳喳，吵得我头晕，好不容易送走他，我坐在谢年的马车上，撩开帘子透气，夜风一吹，清明了不少。

　　自先皇梁显帝平定胡狄之乱后，大文过了几十年的安生日子，也不再设宵禁。

　　临近子夜，只有零星一些酒家还张着灯，借着深幽月色，堪堪能看清青石板路，夏尽秋始，夜里露气渐起，偶尔的一些响动声音似乎被露气压着显得低沉。

　　正当我百无聊赖枕着头发呆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疾呼，那声音短促，却沉闷又凄惨，在寂静的深夜甚至有些悚人，吓得我的酒意和困意顷刻间消散，我回过头对上谢年的眼睛，确定这并非是我的幻听。

　　我与谢年相视，楞了一瞬，他即刻示意车夫赶过去看看，大半夜的，闻声者悲，谁能无动于衷坐“闻”不管。

　　那声音太短促，距离也挺远。我们寻了约摸有一炷香的时间才找到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穿着粉色罗裙，肤若凝脂，略施粉黛，模样清纯可爱，看样子虽不算富贵人家的女儿家里也过得还不错。

　　而此时却横死在深夜无人的角落。

　　这是我第一次直接面对横死的人，一滩的血在夜里已见不出红，乌漆漆的似一团浓稠的墨汁，反射着冷冷的月光，而铺天盖地的血腥味直冲五脏六腑，硬生生将我离体的魂给拉了回来，肚子里的酒仿佛吸了血的魔鬼，翻江倒海地兴奋起来，一个没憋住，我急忙冲到一旁吐了出来。

　　原来一个人的血能有那么多。
　　当年父亲去世时，我尚小，全部的印象就是他冷冰冰地躺在七尺三寸的木箱里，一动不动。

　　谢年差人去报了官，巡防的人赶来时我还没还缓过神来，我痴痴地望着谢年，他显然比我淡定的多。

　　他用颇为怜爱眼神看着我，用手抚了抚我的背，说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被吓到很正常。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无声地反问他。

　　他说，京城的繁华安泰都浮于表面，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大文盛世，其实每年有很多蝼蚁死于无人问津的街巷和夜里，在京城呆的久了，自然会碰上一些。

　　我上京的路上，途径州县多见官欺百姓，绅豪强霸，流寇猖獗，我原只隐隐觉得，永兴帝醉心求仙问道，疏于政事，以至于文武百官瞒上欺下，大文国运凋敝，竟没想到连京城也腐烂如斯。

　　不想干了。

　　我与柳中丞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是妄图以一己之力做出改变的真君子，而我只是个只会逃跑的真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