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万的那一夜》干易

9、第 9 章

　　既然都是混场面的人，祁冬就完全镇定自若了，各种套路话术张口就来。老板娘姓杨名宁，两人互相交换名片，然后坐定下来。果然，一套固定的寒暄模式后，杨宁叫了两杯酒要请祁冬喝一杯，由头是要借此机会再次向祁冬表达歉意，为上次在夜店中被惊扰。

　　祁冬摆摆手表示自己早就忘了，很自然地问起上次那个客人，叫什么来着？额！叫鹭飞，他没事吧？看那天他那样子可是醉得不轻。

　　这么一来二去，两人话题就集中到了鹭飞身上，倒不是祁冬刻意引导，实在是因为鹭飞本身就是个话题人物，围绕着鹭飞，杨宁简直有说不完的八卦。

　　“那个臭小子！”提起鹭飞，杨宁真是一边爱之痛，一边恨之切，总结起来就是爱恨交加，“真能把人气死人！祁先生您也知道，就他那个相貌，比那些小明星都不差啥，人又聪明，学啥像啥，在这里打台球玩调酒，唱歌跳舞各种乐器样样在行，可怎么就那么不上进？我这么说吧，但凡他能长点心，找个体面点的工作绝不是啥难事，何必成天在这种地方混着？他那么年轻有才华一个人，真就被自己生生被毁了。哎！”

　　老板娘也是个性情中人，提起鹭飞，一脸动容，嘴里骂骂咧咧，但也看得出确实在发自内心地关心他。

　　祁冬漫不经心摇着手里的红酒，安静地听老板娘倾诉，偶尔也插上一两句话，“看样子杨老板和他很熟？”

　　“也不算吧！其实认识他也不过就两三个月的事情，刚来这儿的时候，身无分文，模样又好，说来这里干干临时工赚生活费。过几天一看，确实能干，人又乖巧，和这里上上下下都处得特别好，保安前台服务员，没有不喜欢他的，甚至在这儿到处逛荡的暗娼都喊他声小飞哥。”

　　“后来嘛？后来就经常来这儿了，有钱就来这儿玩，没钱了就来这儿干几天临时工，也没有个长性。”

　　“你问他以前，以前做什么的我不知道，问他也不说。不过，——”话到这里杨宁停了下来，思忖几秒种后接着说道：“看他这样子，不像是穷人家里的孩子，相貌天生带着点贵气。”

　　祁冬点头表示赞同，杨宁又说：“祁先生您也看出来了吧！我就说这孩子，确实可惜，也不知道以前是哪家的公子哥呢？现在混成这个样子，哎！”

　　杨宁又在叹气，祁冬顺水推舟问：“他这么聪明，老板娘又喜欢他，干嘛不和他签一个长期合同？也好安安稳稳在这儿着落下去。”

　　杨宁两手连忙晃，又摇头，“我可罩不住他，再说了，你看他那个性格，多才多艺是真，惹是生非也是真!动不动就把客人得罪光了我哪敢呀！好歹打发他口吃的饿不死算了！再说，——”

　　杨宁喝了口酒，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接着说：“我总怀疑这小子在外面得罪过什么大人物？”

　　“大人物？”祁冬面露讶色。

　　“我也是听他偶尔喝醉漏的一两句口风猜的，他醉醺醺告诉我他哪儿都呆不了多久，总会有人来找他麻烦，到时候他就得离开这儿，还保证说不会给我惹麻烦。我想起来也是，这小子经常就莫名其妙满身带伤。这也是我不敢用他的原因，生意人谁不图个省心呀？对了，刚才我还在后厨碰见他，嘴角红这么大一块，也不知道是被人揍的还是自己磕的？”

　　“他在这儿？”刚问出口，祁冬立刻意识自己这句话有多蠢多失态，连忙打住话题，将脸隐藏进黑暗之中。

　　幸好杨宁没注意，随口就应道：“在呀！那臭小子看来又把手里钱花精光了，这几天天天来我这儿帮忙，一会儿他出来给客人们弹琴，对了，我一会儿让他过来给祁先生陪个不是。”

　　“不用，不用！”祁冬下意识拒绝。

　　杨宁没接茬，看了眼自己腕表，说：“马上轮到他了，祁先生您一定在这儿多待待，随便听听，别的不说，他唱歌是真挺好听的。我那边还有事，就先失陪一会儿。”

　　杨宁走后不久，乐队那半死不活的萎靡之音就停止了，鹭飞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窜了出来，跳到台上，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他还是那副不拘一格的打扮，一声宽松休闲白衬衫，水洗牛仔裤。右手吊儿郎当夹着只烟，动作神情非常轻松。与台上其它乐手打了个招呼，鹭飞就走到键盘手位置，在电钢琴旁坐下，熟稔地敲打两个音节试音。

　　直到此时，台下所有客人都没有注意到鹭飞的存在。事实是，夜店里这种小乐队，基本就是背景音乐般的存在，甚至还不如台下那些穿着性感的应召女郎吸引眼球。

　　祁冬略略坐直身子，抿着酒，假装无聊地环视着周围，但总会不经意间从某个隐秘的角度，甚至是透过手中酒杯的霓虹五彩，用余光扫视着台上的鹭飞。

　　过于强烈的射灯下，鹭飞的脸看上去有些惨白，正如杨宁所说，他的嘴角红了大片，还有些明显的渗血，但正因为如此，光怪陆离中的他反而更显出几分血色的残忍，又带着点破碎的疏离。

　　鹭飞与鼓手，以及两个贝斯手交换了下目光，将本就解开了两颗纽扣的领口扯大了些，把烟含进嘴中猛吸一口，丢到台上，抬脚碾碎。

　　过门音乐后，鹭飞拖过身旁的麦开唱。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怀着冷却的了的心窝飘远方，
　　……

　　不得不说，鹭飞的音色非常纯正，大概是吸了过多烟的缘故，暗沉的嗓音有些沙哑，带着些泣音。某种颓废和阴沉的气氛在整个大厅中悄然晕开。

　　大厅里的大部分客人因此停止了交谈与调笑，纷纷将目光投向角落中的小舞台，那里，冰冷的射灯笼罩下，有个听起来看起来都满身伤痕的键盘手。

　　多少次，迎着冷眼与嘲笑，从没有放弃过心中的理想。
　　一刹那恍惚，若有所示的感觉，不知不觉已变淡。
　　……

　　“理想”两只吐出唇，祁冬察觉到，鹭飞嘴角飘散出缕若有若无的笑意，有点悲戚，又像在自嘲。这个动作本身并不明显，但无疑，鹭飞歌声中的情绪感染了现场大部分人。不知不觉间，周围的吵闹嘈杂声安静下来，角落中那个不大的舞台成为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好些人站起来，向舞台瞭望。
　　祁冬神情依然若即若离。然而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左手，在无意中跟随着鹭飞的节奏轻轻敲打。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

　　歌曲第一节结束，欢呼声和掌声响彻大厅，唱得实在是太好听了，几个激动不已的年轻人忍不住离开座位，跑到台前，随着音乐的节奏挥舞双手。
　　场子被歌声和欢呼声点燃，刚才还没落在黑暗与暧昧中的大厅被一种冲动的气息卷涌着，推起一波又一波高潮。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

　　两个贝斯手被现场气氛感染，走到台前，与鹭飞齐唱。鹭飞让出麦，抬头望了下炙烤的射灯，大约觉得有些热，伸手撕扯了下身上的衬衫。随着几颗金属扣子的窸窣掉落，鹭飞两片衣襟飘散开来。

　　本就热烈的气氛，因为鹭飞敞开的胸膛突然之间血脉贲张，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所有人欢呼起来。那是一种强烈的情绪，一种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但又必须去干些什么的强烈情绪。

　　风雨里追赶，雾里分不清影踪
　　天空海阔你与我
　　可会变（谁没在变）
　　……

　　鹭飞飘飞的白色衣襟中，蜜色的皮肤闪着层质感的光晕，射灯和五彩

　　霓虹交替辉映中，显得无比性感。再加上他黯哑的音色，那时而悲哀时而激昂的情绪。台下突然就疯狂了，好几个保安不得不围上去保护几个被情绪感染的女孩子。阻止她们往鹭飞和两个贝斯手身上扑。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背弃了理想 ，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

　　一曲歌毕，雷鸣般掌声响起，送给台上的乐队，送给那位今晚将现场所有人带进了某种情绪的人。虽然，谁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情绪——压抑？绝望？希望？还是永不放弃的理想？
　　但人们仿佛终于从这无聊的、行尸走肉般的生活中短暂解脱出来，真实地活了一晚。

　　祁冬坐在角落中，一动不动地不知待了好久？最后，他机械地将酒杯再次放到唇边想喝上一口，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酒已喝干。

　　鹭飞起身，向所有人鞠躬致敬。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鼓掌，中间夹杂着某些女孩子难以抑制的哭泣。

　　等鹭飞再次起身时，脸上神态已经完全恢复如故。然后，他将身体略略转了个角度，正面朝向祁冬的方向，突然间就笑了——是那种非常明亮的，能引发狂热掌声的笑容。鹭飞手放胸前，非常绅士地向祁冬方向行了个45度鞠躬礼。

　　那一瞬间，祁冬大脑有些空白。直觉中他判断鹭飞的这次鞠躬是冲着自己来的，但藏在黑暗中的他突然就有些虚心，正不知所措该如何回应时，旁边有个侍应生举了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杯玫瑰色的调和酒，暗色之中流光溢彩。

　　侍应生在祁冬耳边低语：“祁先生，这杯鹭飞先生请的，他说给您赔罪了。”

　　祁冬的心突然就开始剧烈跳动，某种雀跃涌上心头，又伴着些微小的恼怒——这家伙，真会玩呀！不知不觉间，好像又棋输一着。

　　但祁冬毕竟是祁冬，各种大场面见得多了，心中惊涛拍岸表面都能波澜不惊，他点点头，拿起托盘中那杯漂亮的玫瑰色酒，极其优雅地向台上注视着他的鹭飞举了举，以示感谢。

　　或许，这能算祁冬和鹭飞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一大口酒后，在热烈的夜店气氛中，祁冬下定决心。

　　对面那个没钱的混混，那个抽烟喝酒的浪荡子，绝对是个非常有趣的对手，是个值得自己花时间去捕捉的猎物。
　　舞曲响起，空气被缥缈的灯光扯成丝儿，人们滑进舞池，发泄着刚刚被那首歌挑逗起来的强烈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