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惊艳的你》沈原

2、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穿着西装站

　　晨跑中，手机来电，是民乐团的刘娜师姐：“ 盟盟，我听说你暑假都住在学校，下周三白天有空吗？学校附近一家钢琴店，要举办一场小型的主题音乐会，主办方想弄一个中西合璧的开场曲目，有三个乐器合奏，报酬是500元。”
　　500元？这可是我两个星期的饭钱！
　　“ 有空的，师姐。你把具体时间和地址发给我。”
　　“好。音乐会的水准还蛮高的，我待会把对接人的号码发给你，曲子你们自己商量，用心准备一下。”
　　“好的，谢谢师姐。”
　　夜深，辗转反侧。
　　暑假已过半个月，那位令人窒息的盛世美颜没有再出现过。也许，那家“似水流年”的咖啡馆，只是他在差旅途中的偶然瞥见，被诗意的名字所吸引而落座；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个城市。

　　演出的日子很快到来。
　　对于服装搭配，我的审美眼光可能是与生俱来。虽然平时买衣服的数量不多，但总是可以把平价货穿成大牌即视感，室友们曾经开玩笑说我以后可以考虑改行做时尚。
　　换上一件白色立领短旗袍，前腰两侧镶着银丝线。逛老街时在一家古着店买的，一眼相中，花了我200多块大洋，暗搓搓地心疼。
　　简单的BB霜打底，眉毛，眼线，涂上正红色的口红，完工。
　　看着寝室门后穿衣镜中的人儿：娃娃脸，樱桃红唇，一双杏仁眼透露着倔强和些许冷傲。

　　下了公交，照着地图上的路线，步行十多分钟就到了，原来就在我常去的书店附近。
　　那是一家名叫“ Steinway & Sons”的钢琴店，坐落在CBD商务区一座豪华大厦的底层。
　　如果用刘姥姥进大观园来形容我进门后的状态，一点都不为过。
　　四面玻璃落地窗，现代风格调高雅的大厅，放着几架烤瓷漆的三角钢琴。穿着时尚的宾客，鲜花，甜品，红酒，银器，还有举着托盘妆容精致的服务员。仿佛置身于电视剧里那些上流社会的舞会。
　　听见有人在聊天：“据说Steinway是全世界顶级钢琴品牌，很多高端的演奏会都用的是它，朗朗啊，□□等等。今天演出的这台红色三角钢琴，听人说售价400多万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到了前台说明身份，工作人员径直带我来到了排练室，我见到了另外两位，一位名叫David的美国钢琴演奏家，35岁左右，略微有些啤酒肚，穿着黑色燕尾服，打着领结，是今天的主要表演嘉宾。我提前看过资料，美国伯克利音乐学院毕业，不由心生敬畏。常年旅居中国的钢琴演奏家，多次参加音乐剧演出，而今天音乐会的主题正是百老汇的经典歌剧。
　　另外一位小哥哥和我一样是学生，不过人家是科班出身，师范大学音乐专业的。
　　虽然是合奏曲目，但比较简单，各自都在家提前练习过，只排练了几次，效果十分好。原曲是竹笛钢琴合奏。主要是为开场烘托气氛，让观众感受一下东西方乐器结合的神韵。
　　演出很快开始。4分钟左右的开场曲目完毕，掌声哗然。

　　我下台走到观众席，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上场。白色衬衫，黑色西装口袋里插着格子方巾。
　　“咖啡馆美男”拿着节目单，全程泰然自若地主持，中英文无缝切换。
　　从《音乐之声》，《歌剧魅影》，《悲惨世界》，《猫》，《红磨坊》。。。。
　　好像每个故事都谙熟于心，信手拈来。
　　即便多年后回想起来，我依然觉得：那一天的舞台上，穿着西装站在鲜红色三角钢琴旁的他，是发着光的。
　　音乐会结束，人潮涌动，大家各自散去，但我的目光却在四处搜寻。
　　大厅逐渐空旷，角落处有钢琴声传来。
　　曲子短小抒情，清新恬静，但又充满活力，还有妩媚可爱的气息。
　　我安静地欣赏。循声走过去，原来是他。
　　他回过头来，四目相对。
　　“ Hi～刚刚看见你在舞台上弹琵琶，一直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 没关系。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我一位外国朋友在这演出。主题是Broadway的歌剧，我是被强拉来做主持的，免费劳动力。”他苦笑。
　　“ “Broadway？”
　　“ 百老汇。”
　　“哦。”
　　“刚刚弹的很好听，是什么曲子？”我追问。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说的是晨光中的一位苏格兰女孩。”说话间，他嘴角上扬，眼神若有所指地凝视我。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看着自己的发色，我低下头来回避他的目光。
　　还没来得及想好如何回应，他接着说：“ You look gorgeous in cheongsam.（你穿旗袍真美。）”
　　一时语塞。心里暗自欢喜，脸上略显尴尬与羞涩。
　　“那个，我还有事要先走了，有机会再见哈。”不知不觉已经下午1点多了，肚子饿得咕咕叫。背上琵琶，正准备离去。
　　“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喝咖啡。”
　　“空的。但我要先去吃点东西，午饭没吃，有些饿了。”
　　“OK。介意我一起吗？”
　　“不介意。”

　　他执意替我背琵琶。
　　刚刚来时看到旁边一家川菜馆，走进去。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吃不吃辣的？”我翻着菜谱问他。
　　“ 我不饿，你点自己的。”
　　“好的。老板，麻婆豆腐，辣子鸡丁，米饭。”
　　不是饭点，没什么客人，菜很快就好了。
　　他问：“ 刚刚音乐厅里有茶歇，你没吃吗？”
　　“没，怕吃多了弹琴时衣服炸开。而且，我是典型的中国胃，又特别喜欢吃辣的。那些沙拉三明治甜品之类的，看着精致，但我一见它们就没什么胃口。”
　　“辣椒吃多了不怕长痘？”
　　“不怕，我从小就这样，不长痘。我爸妈还说以后该嫁到四川湖南去。”
　　“哈哈。你才貌双全，将来一定会嫁个好男人。”

　　我低头继续扒拉碗里的米饭，转移话题：“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 叶锦阳。你呢？”
　　“周盟，山盟海誓的盟。”
　　“ 好名字。”
　　“谢谢。对了，你怎么对百老汇歌剧那么熟悉啊？”
　　“ 我在读书的时候，经常去看百老汇的演出。”
　　“你在美国读的大学？是学音乐的吗？”
　　“ 我不是音乐专业。出于兴趣，上学时选修过古典音乐赏析课程。不过只是认识五线谱，会几首钢琴小调，真的只是停留在欣赏的层面。”这人时刻都在谦虚。
　　“那也很棒了。”
　　“你琵琶弹的也很好啊。说实话，我平时很少能像今天这样近距离接触中国的民族乐器。有机会可以再听你弹琴吗？”
　　“ 没问题。”
　　“你呢？是音乐专业的吗？”
　　“也不是。我从小练琴，高考时想过学艺术。但学费太贵，家人又反对。他们可能觉得学艺术的出路窄，后来就选了管理学。”
　　“管理学有很多就业方向，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我在准备考研。”
　　“有上进心的好同志。Stay hungry，Stay foolish。”
　　说话间，两碗米饭已被我消灭光。
　　某人说：“ 看你小巧玲珑的，饭量还挺大。”
　　“没错，特别能吃苦这几个字，我只做到了前面四个——特别能吃。”
　　“哈哈。” 他被我逗乐，朱唇皓齿。
　　突然，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手徐徐靠近我的脸。原来是给我擦掉嘴角旁的饭粒。虽然只有片刻，但我心跳加速。
　　吃完饭，锦阳坚持送我回学校。让我在餐馆的十字路口等着，自己去停车场取车。

　　没几分钟，车子开到我面前，外型很像奔跑的猎豹，车身前是一串英文字母“ Porsches”。
　　他下车，替我取下琵琶放进后座，再打开副驾驶的门。
　　行驶中。
　　我开玩笑问道：“ 拉车门、系安全带，看你动作这么熟练，是不是经常有女孩坐这个位置？”
　　“ 没有，你是第一个。” 一脸真诚，面不改色。

　　很快就到了校门口。
　　“ 我明天去绍兴，有事情要处理，要待上一段时间，近期可能不回这里了。”他眼神不舍。
　　“哦，好的，那你保重。再见。”我明显听得到自己的失落。

　　回到寝室，我立刻上网查了“绍兴”——战国时期越国古都，水乡，酒乡，书法之乡云云。
　　是的，当你想着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情不自禁地想了解和他有关的一切。
　　接着又鬼使神差地下载了他今天在台上重点介绍的《歌剧魅影》，英文是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单曲循环。不得不说，Sarah Brightmen 的声音绝对是人间天籁。

　　夜凉如水，手表在枕头旁。
　　从中学时就养成了睡前听手表的习惯。听着秒针滴答滴答，心里无比安定。
　　不爱首饰，但我唯独对手表情有独钟，最好是那种指针走动时有声音的。
　　对于时间，我们无计可施，手表是一种残酷的存在，它让时间有了形状。
　　每一个滴答，都是时间在流逝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