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迎春 迎春只觉他 ...
-
迎春本来只能简单认识一点数字,会写自己的名字。真正开始认真读书习字算起来要在陆平章考中进士,她随着陆平章移居京城之后了。
那时的她刚刚从江宁府下的小县城出来,乍一见京都富贵心内诚惶诚恐,生怕有哪里做了不对,惹人耻笑不说还会带累陆平章的名声。可千小心万小心终究还是丢了丑,那是状元娘子牵头办的宴会,新科状元出身书香世家,其妻更是门当户对诗礼人家出来的女公子,这样的人组的宴会自然不能是随便吃吃喝喝了事,讲究的就是风雅和文气。
迎春还记得当时用完饭后,有一列丫鬟袅袅上前,为每一位宾客端上了一杯香茶,迎春见那茶色泽碧透,香气喜人,忍不住多喝了一口。还没等她放下杯子就听见身边有人轻轻笑,是与陆平章同榜的杜文硕的妻子杜俞氏,看迎春一脸懵然,杜俞氏小声提醒她,“陆娘子,这茶可不是用来喝的,这是用来漱口的……”
迎春环顾四周,果然各位夫人都没有把这茶往肚子里咽,而是将茶吐在了侍女端上来的茶盂里。迎春的脸登的红了,怯懦着垂下了眼眸恨不得当场有个地缝好让她钻一钻。
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杜俞氏并没有多说些什么,而是轻轻地移开了目光,不再过多的关注迎春。
还没等迎春从刚刚的尴尬中缓过神来,主位上的状元娘子又提议众人行占花令饮酒取乐,这规则倒也简单,各位夫人挨个掷装有花令的签筒,按掷出的签筹中规定的令约、酒约行令饮酒。迎春还来不及告饶说自己识字不多无法参与酒令,那边的众人已经热热闹闹的开始取签行令了。
迎春坐在下首位置,状元娘子先占花令,众人屏息看向她,只见状元娘子笑靥如花,素手轻摇签筒很快就掷出一签,签一到手中就笑开了,“可是要劳烦大家伙跟我共饮一杯了。”
有娘子凑趣问,“可是掷得了什么好签?”
状元娘子笑意盈盈,将手中的花签翻过来,好生在四周展示了一圈,原来她掷出的是石榴花,上书一则“榴枝婀娜榴实繁”,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子,大家恭贺一杯,同饮一杯。”
众位夫人纷纷笑,直说这是好签,值得恭贺一杯。
唯有迎春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抽中成为下一个掷花签的人。可惜天不遂人愿,只两三杯酒的功夫花令就行到了迎春这里。
“来来,看看我们的探花娘子能掷出什么?”有夫人亲亲热热的过来凑趣。
时下科举初兴,能够在科考中能获得一席之地的士子大多出身矜贵,陆平章相貌出众,气质卓然,故而众人虽然在此之前没有听过他的名号却也暗地里猜测他或许是某位隐士世家的贵公子。
没有人会想过光风霁月的探花郎的夫人有可能不识字。
迎春脸色煞白,额间不受控制的冒出细汗,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内心,压着心里的慌忍着手里的抖接过了签筒。
唇齿怯怯张了张,最终也是没有勇气坦言自己目不识丁。
几息过后,一只签从签筒里面被掷了出来。
此时的迎春几乎是如坐针毡,她盯着那只孤零零躺在桌子上的花签,周围的夫人们皆笑盈盈地看着她,等着她念出花令,这样言笑晏晏的场景无法呼吸,她想起了方才宴会上那只醉虾,满座宾朋一团和乐的看着它在碗中挣扎痛苦,她觉得自己就像那只醉虾。
胃里翻江倒海的痛。
“快让我来看看!”一道娇凌凌的声音突然在迎春耳边响起。
是刚刚告诉她漱口茶不能当做普通茶饮饮用的杜家娘子。她抢在迎春之前捡起了桌子上的花签,一副迫不及待要来揭晓谜底的样子,年轻漂亮的新妇又是特意做出这样娇憨凑趣的举动,十足的惹人喜爱,周围的夫人们没有看出端倪,纷纷笑着催她赶紧念出花令来。
“未有花时且看来。”杜俞氏笑着念出来,“得此签者,自饮一杯,下家掷骰。陆娘子,看来这遭该你喝酒了。”
迎春不假思索的举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众人纷纷喝彩,以为她竟是女子中难得的豪爽性子。
杜俞氏估计极为擅长这样的场合,凑趣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把气氛炒的更热,众人欢欢喜喜去看下家掷骰去了。
迎春此时心里慢慢都是对杜俞氏的感激,也许还有那么几分羞赧和自惭,不过现下她却也只盼着宴会早日结束,她实在担忧还会有如刚才那般令人猝不及防的事件发生。
那日回家之后,她就开始央陆平章教她简单的读书习字,正值新科士子入职前半年几乎都在翰林院攒资历,陆平章愉快的应下了迎春的请求。现下想来那段日子算是他们二人相处的最为和乐亲密的时光了。
只是陆平章清闲的日子有限,他本就是寒门出身,深知民众苦难,又勤勉好学,对律法一道涉猎颇深,没多久就入了时任大理寺丞的俞松青大人的眼,很快就被俞大人从翰林院要到了大理寺。自此再无甚闲暇用来教迎春读书习字。
迎春最开始略有些怅惘,可几乎是同时她就发现自己已有身孕,自是再也没工夫伤春悲秋,一心扑在了养育儿子操持家务上。
她想,自己本就不是大家闺秀出身,能像现在这样粗略识几个字不至于当个睁眼瞎已经是上天恩泽,故而也绝了继续向陆平章请教学问的心思。
儿子满月的那天,他们夫妇二人为这个小家伙办了一场小规模但是极为用心的满月酒,请的都是夫妇二人的知交好友。
迎春万万没想到她会在席面上看到那日状元娘子的宴会上帮她摆脱尴尬的杜家娘子。陆平章面色如常跟她介绍,“阿姐,这是大理寺丞俞大人家的长女俞小姐,今日路上碰见,得知阿修满月特来道贺。”
“杜夫人……”迎春抱着孩儿笑着开口,谁料话一出口就被陆平章皱着眉头打断,“阿姐慎言,俞小姐与杜家并无干系。”
迎春呐呐住了口,全然不知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只疑心自己是认错了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还是俞小姐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先是横了一眼陆平章,随后冲着迎春笑吟吟地开口,“陆娘子不知,前些日子我已和离归宗,怕是再也当不得娘子一句杜夫人了。”
迎春这些时日因为生产,对于外界传的沸沸扬扬的俞小姐勇敲登闻鼓,大义揭发夫家贪污一事一无所知,此时听得俞小姐的解释也只囫囵听了个大概,并不知道其中关窍,只得笑笑请她坐下。
陆家清贫,当初为了陆平章进京赶考已经花光了家中所有积蓄,这一年因着陆平章领了俸禄,兼之迎春持家有道二人的生活才渐渐宽裕,可也不到能够呼奴唤婢的程度。
因此这次满月酒也只是请了巷子里相熟的厨娘来做了两桌好菜,厨娘只管做菜,旁的宴会流程只能由迎春一个人操持。所幸她来京之后跟着陆平章涨了许多见识,又是个内敛好学的性子,加上招待的女客都是陆平章好友的妻子不会出现那种为难主家的刁客,故而虽然辛苦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酒宴进行过半,迎春微微抬眼看向纱帘外男客那一桌,却发现俞小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男客那边。她容色本就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儿那种娇柔妩媚,乃是难得一见的英气美人,此时当着众位男子侃侃而谈更是毫不怯场,眉飞色舞间颇有林下之风。
迎春注意到陆平章看向俞小姐的眼神,向来清透犀利的凤眼此刻因为笑意漾成两道漂亮的弯月,那样专注真挚的眼神让迎春心下一惊。
她像被火烫了似的快速收回眼光,强笑着继续招待各位夫人们。心下却不由自主的开始拿自己和俞小姐比较了起来。
从家世,才学,容貌,气度上,她越想脸上的笑越僵硬。
俞小姐才华横溢,顾盼神飞,令人见之忘俗。
陆平章谦和有礼,暗中藏锋,略略望去,迎春只觉他们二人是如此的相配。
怀中稚子兀自睡得香甜,迎春茫然的抬手理了理他本就严整的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