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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迎春 “是啊,俞 ...

  •   十八两四钱银子。
      迎春坐在油灯下反复的掂量着钱袋里的银子,这是她全部的私房银子了。
      碎银子在钱袋里互相敲击,发出悦耳的声响。
      自十岁那年被婆婆从人伢子那里买回来,算起来她和陆平章顶着夫妻的名头已经过了十五年。
      细细想来这十五年的日子对她而言过得并不坏,丈夫陆平章比迎春小两岁,秉性却是难得的稳重温和,虽然和她称不上夫妻情深,但因着相识年头不短,平日里对她也很是礼敬。
      婆母陆张氏寡居多年,一个人把陆平章拉扯大,性格颇有些刚毅泼辣,她对迎春说不上好,但也绝对不算坏。迎春曾经见过同一条巷子里另一家的童养媳,生病到下不了地,婆婆也不松口给她请大夫看病。和那家媳妇比,陆张氏对她已然很是宽厚。
      陆张氏会因为她贪玩忘记烧饭而拉下脸数落她,会因为她贪嘴偷偷吃掉专门买给陆平章的饴糖而狠狠揪她的耳朵,但她也会在邻居孩子笑话迎春是没娘的孩子,是被陆家买来的童养媳的时候拎着扫把打上门去为迎春出气,也会在迎春生病的时候成晚的守在她床边喂她吃香甜的糖水鸡蛋。
      迎春从小没娘,她有时候会觉得陆张氏就是她娘,所以十年前陆张氏去世的时候,她扑上去抱着婆婆冰凉的身子,哭的比陆平章这个亲儿子都大声。也因为念着婆婆的好,她在婆婆去世之后没有选择再嫁,而是心甘情愿的留在了陆家,四处做工供养当时才十三岁的陆平章念书考试。
      陆平章也争气,孝期一过下场参加科考,一举夺下乡试案首,此后一路高歌猛进,第二年考中举人,转年的春天又中进士,成为本朝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
      探花郎风度翩翩,年少有为,不知多少人跃跃欲试想要榜下捉婿为自家娇女成就一段佳话。谁知这位探花郎在琼林宴上坦坦荡荡的告诉各位前来示意的长官,他家早有贤妻,且无意纳妾。同榜众人皆惋惜陆平章成婚太早,失去了这么好的找靠山的机会,却也暗暗敬佩他对发妻不离不弃的信义。
      迎春是从来道喜的邻居口中才知道陆平章当着同僚上官的面说她是他的妻,心头不是不羞涩的,陆平章相貌出众,品行端庄,两人又是从贫寒一路扶持走过来的,迎春怎会不喜欢他呢?她只是不敢放任自己沉浸下去,随着一次次科考中陆平章身份的转变,她越来越不敢像从前那样把他当作能够相守一生的夫婿来看待,她渐渐只希望他能好,却再不敢更进一步想他和她之间只在口头存在的夫妻关系。
      他是要做大官的人,哪个官老爷会有一个最开始只是被买来的妻子呢?
      “你难道不是我的妻吗?”迎春耳畔似乎又响起了那时的少年微醺的声音。
      他刚从琼林宴上回来,清透的凤眼染上些许醉意,听着迎春支支吾吾的询问他为何要跟别人说她是他的妻的时候从言语到神态上都透露出一种费解来,好似她这个问题问的很没有道理。
      迎春还记得自己当时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扑上去环住了他的腰,大声回答,“是,我是你的妻。”
      油灯发出轻微的爆声,把迎春的思绪从回忆重新又拉回了现实。
      手中的碎银染上了她的体温,握在手中已经察觉不到冰冷,在清寂长夜中似乎有着暖人心的热度。
      这是她在随陆平章进京之后私下里卖绣活儿攒下的银钱,本是想着为她们俩的孩儿攒一些家底,现在看来却是要成为她自请下堂之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迎春苦涩一笑。
      她一直知道陆平章对她恐怕没有什么夫妻情分,只因为先母遗命再加上怜惜她一个孤女离了他在这世间恐怕生存不易,这才承认了她的正妻身份,与她生儿育女。
      世间男儿多薄幸,做到如陆平章这般地位的男子大多三妻四妾,能够保有一份对正妻的尊重已是被时人口中的正人君子了,陆平章已是难得宽厚的丈夫了。
      只是陆平章愿意委屈自己一生和她捆在一起,她却不忍心继续仗着恩情来捆绑他,以至于他面对着喜欢的姑娘都只能克制再克制。
      迎春暗暗下定决心,准备等陆平章下值回来就和他谈论下堂的事情。
      他们二人没有媒妁之言,没有三书六礼,也没有宴请亲朋,说到底迎春不过是陆家买进来的丫头,白白享受了这么多年陆夫人的名头待遇。实际上若是陆平章想,甚至都不需要给她和离书,只口头上告知她一声就可以让她离开。童养媳的地位就是如此,说是媳妇,却与奴仆无异,喜乐生死受制于人。
      迎春妥帖的把装有十八两四钱银子的小钱袋收好,缓步走近半敞的窗边,其时月色溶溶,昏黄的月光有气无力的抵抗着黑暗的侵蚀,更让人觉得暗夜无边,看得久了平白生出一股子冷来。
      门被推开。
      陆平章一身皂色儒士长衫风尘仆仆从外间走来,迎春不受控制的起身迎上去,替他脱下外袍,又打水为他净手。
      “阿姐,别忙了,我就回来睡一觉,五更的时候就要回府衙里去。”陆平章似是累极,虽还克制着困意和迎春说话,眼底眉梢已是透着浓浓的倦色。看他这样迎春那些自请下堂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微微叹了一口气,迎春扶着陆平章躺倒床上去,又打来一盆清水沾湿了帕子为他擦脸。陆平章的容貌生的极俊雅,此刻乖巧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由着迎春为他打理的时候更是别有一种令人心软的特质。
      “阿修睡了吗?”
      “早睡了。”
      阿修是他们的儿子,今年刚四岁,机灵聪颖,平日里淘气的让迎春头疼,却一门心思崇敬他的父亲,甚至放话说要超越他父亲成为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想到儿子,陆平章和迎春的神色都不由自主的温和了下来。
      “辛苦你了,阿姐,这段时间府衙里事情比较多,只劳你一个人看顾着阿修。”陆平章出身寒门,全部收入都仰仗朝廷薪俸,能带着迎春在京中赁一处居住已是大不易,故而他虽为六品官员,家中却只有一个妻子里里外外操持劳务。
      “说什么呢,”迎春嗔他,絮絮跟他说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阿修已经开蒙了,我肚子里的墨水已经完全不够教导他了,前些日子还跟我说,‘阿娘,你的字怎么不如爹爹的好看’,一下子给我闹了个大红脸……”
      陆平章躺在床上,闭着眼含笑听着迎春说话,眼前似乎能够出现自家机灵可爱的儿子板起一张小脸对着他娘亲的字装大人似的点评。他身上因为差事艰难而筑起的厚厚冰霜就在这温言软语的几句家常中轻而易举的消散无影。
      “……还好俞小姐昨日送来了几本字帖,说是给阿修看着玩的,我见阿修很是喜欢,连着两天抱着不愿撒手。”
      “俞小姐的字是极好的。”陆平章的唇畔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看的迎春双眼一酸,赶紧低下头去作势清洗毛巾。
      “是啊,俞小姐……当真是极好的……”迎春低低的应着。
      半晌没听到回音,再看陆平章已然是沉沉睡去。
      俞小姐,是陆平章的上官大理寺丞俞松青大人的长女,几年前嫁给了泸州知府杜子思之子杜文硕,成亲之初两人也有过类似画眉之乐的轶事传出,然而在俞小姐发现自己的夫家居然在私下里收受贿赂,屡有欺压良民之举之后果断收集了杜家贪赃枉法的证据,亲敲登闻鼓去御前揭发检举自己的夫家。而后杜家因为贪污数额巨大,被剥夺官身,全家流放岭南,只有俞小姐因为检举有功,圣上亲赐黄金百两,并允她归家。
      是这样忠毅刚直的女子,又实打实有着过人才学,也无怪乎陆平章偶然在一次聚会中结识了她之后就对她多有推崇。
      迎春轻轻起身,不愿再想有关俞小姐的任何事情。
      铜盆触手冰凉,迎春低垂眼眸端起盆子悄悄离开床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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