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宋》德西

6、第 6 章

　　中午郭宋提前到了校门口，等了一会郭妈就到了，把钥匙给她，又嘱咐她晚上锁好门，他们参加完同学会明天就回来了。郭宋笑着送妈妈走远，心里想的是晚上可以看一整夜的电视剧，于是开心的连脚步都轻快起来，她转身要回学校就看见李红生被一个男人拉进一条巷子。她愣了愣随即跟上去。

　　是那天那个男人，郭宋记着这件深灰色外套。

　　中年男人对着李红生动手动脚，但李红生却没有任何反应。

　　“你干什么！”郭宋大吼一声，“我要叫保安了！”

　　男人走过来紧紧盯着郭宋笑起来，她这才感觉到害怕，不自觉的退后半步与男人擦肩而过。

　　待男人走后李红生直接走过郭宋，没有任何眼神与话语。

　　如果说郭宋是在什么时候窥见社会的一角，便是此刻了。

　　她小时候虽然和父母生活在一间很小的房子，可父母宠爱她，邻里和睦，她没心没肺的长大。

　　她的世界一直是鲜艳的，没有一丝不堪。那些不好的新闻也只是偶然在同学间讨论几句，但很快被娱乐新闻覆盖，也比不过班级里谁喜欢谁的八卦。

　　眼前的这一幕将那些美好撕开一个口，她从这个口子里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从这天下午开始关于李红生的流言蜚语就没有停过。

　　孙琳刚刚从隔壁班获得了最新版本，拉着郭宋讲起来。

　　这时李红生进来了，班级里瞬间鸦雀无声。

　　孙琳把郭宋拉到桌子下：“有人说看见你也在，怎么回事？”

　　“路过。”郭宋道，坐直身子等着上课。

　　尽管郭宋如何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眼神都不自觉的朝李红生飘过去，好几次她已经朝她走过去了，但是她还没有靠近李红生便走开了。

　　于是一天放学，李红生趁她独自一个人时过来打破了她廉价的怜悯心。

　　“这几天你看够了吧。”这是李红生的第一句话。

　　郭宋不是善于争论的人，一口气提起来想要解释就被李红生的话打回原形。

　　“如果你是在可怜我，或者是想帮助我。都没有必要。第一，我有自己的生活，不用你来可怜。第二，就算你看到了那些，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后所有结果，承受的人只有我。”李红生看着她，“收起你的善良，因为你的善良对我来说只是负担，请你以后不要再盯着我看了，我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你离我远一点，就是对我最大的善意。”她说完见那边有人过来急匆匆地走了。

　　江回过来看着那个背影问：“你同学？”

　　郭宋大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指腹，面上却带着笑：“这么快？炎岸呢。”

　　“他还有一道题，快了。”

　　“嗯。”郭宋侧过头避开江回那双清澈的眼睛。

　　“怎么了？”江回弯腰歪头凑到郭宋面前，轻柔的笑着点点她的鼻尖，“你这小脑瓜子不适合装太多东西。”

　　郭宋笑起来，迎上江回的目光，看着他眼中的自己，一点点回到她该有的样子。

　　在等炎岸时郭宋忽然问江回。

　　“江回。”郭宋拉住他一边袖子问，“我们身边都有魔鬼吧，只是看着像人。”

　　那天在喊出那句话之前，郭宋其实听到了，听到了李红生喊那个男人“爸。”她的思绪飘浮起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说出这句话时江回手抖了下。

　　“怎么了？”江回稳住自己的心虚，“又看了什么小说？”

　　郭宋笑笑：“没有。就是问问。”

　　说完她单手搭上他的肩哼了句：“你再高我都够不上你了。”

　　江回挑眉单手圈上她的腰，将人轻提起，拿头撞了她头一下：“我不嫌弃你。”

　　郭宋笑笑，第一次在江回面前藏起自己的心思。她以为她成功了，却不知道，她每一个微小表情，她不经意的抬手举步，都逃不过江回的眼睛。

　　那以后郭宋便不再盯着李红生看了，也没有再参与进关于李红生的八卦闲聊里。

　　没多久李红生就休学了，郭宋看着那个空空的座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绪，她好像什么都猜到了，却又极力否认自己的猜测。

　　“两千，你有吗？”

　　风刮起李红生的长发，露出她脸上大块淤青。郭宋不知道她为什么来找自己，或许是自己那廉价的同情心，或许是她向来好说话的性格，李红生就好像笃定她一定不会拒绝，只是问她有没有。

　　李红生是对的，郭宋卖了自己的游戏账号，又找郝昊借了钱，凑了一千五百块。这些事她全部是瞒着江回的，晚上她特意提早请假出了学校。

　　面馆里郭宋喝着可乐等着人过来，等了一会儿就见李红生坐到她对面的位置上。

　　郭宋把钱给她。

　　“我以后会还你的。”李红生拿了钱。

　　郭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已经比上次好很多了。

　　“我们报警吧。”

　　李红生却冷笑一声：“我很快就走了，你也走吧。”

　　“什么？”

　　郭宋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时间的齿轮开始转动，那些动荡的情节一幕幕上演。恍惚间郭宋会觉得一切像一出默剧，世界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张张悲欢离合的脸，不断撞进她的眼球，残影叠着残影，再也分不出时间和空间。

　　但苦痛终究是他人的，任何感慨与愤懑都会被时间抚平。学校里关于李红生的谣言也随着她的离开而渐渐平息。这里面感慨最大的是孙琳，她没有想到自己漫画的结局和现实不谋而合。而她的两位主人公在现实里，也只是同桌而已，很快炎岸就有了新的同桌。

　　课间休息时郭宋往厕所那边去，还没到就听到女生的谈话声。郭宋前进的步子停下，她转身回去还没走几步就看到炎岸。

　　郭宋笑起来：“这几天都没有看到你，身体好些了吗？”

　　炎岸点头。

　　“那我回去啦。”郭宋笑笑走开。

　　“你没有必要难过。”炎岸忽然说。

　　“什么？”郭宋回头。

　　“不值得。”炎岸道。

　　郭宋先是皱眉，然后笑出来，挑挑眉笑道：“我知道。”

　　炎岸看着郭宋的背影，直到背影消失在转角，江回出现。

　　这几天郭宋都在等着下雪，她撑着脸看着窗外问旁边的江回：“这雪到底下不下？”

　　旁边看书的江回头也没抬伸手将人拉到身边坐下：“会来的。”

　　郭宋哦了声：“我等下和我妈去花鸟市场，要不要给你买一盆多肉？”

　　江回知道她的小心思，鉴于她绿萝都可以养死，这是想让他帮她养着。

　　他还没有说话，她就决定了。

　　郭宋和郭妈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江回抱着一盆龟背竹走在郭宋后面。这时两个邻居婆婆走过来，和郭妈妈说了几句闲话才离开。

　　这几句闲话里就有一句，江回是郭家的儿子。

　　还不等郭妈说话郭宋先安慰江回：“你是江家的，别听她们瞎说。”她说着掏出十块钱塞到江回口袋里，“劳务费。”

　　她以为江回腾不出手来敲她脑袋，但江回真的腾出一只手来，她要躲开就被他拉住。他只是拿走她肩膀上的一根羽毛。

　　“还好不是鸟屎。”郭宋便把她初中出去玩时顶了一头鸟屎的事讲完了。

　　在她旁边的郭妈想阻止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阻止，只能叹气。

　　江回笑的差点岔气，只能对她竖起大拇指。

　　到了家，刚放下东西，桃桃就过来了，来了就拉着江回去看她画的画，江回拗不过她只好跟着她走，顺便把郭宋拉上。

　　郭宋倒是第一次进去炎岸家，江回去小公主房间看画时，郭宋便去找炎岸了。

　　她敲敲炎岸的房门，正在拼乐高的炎岸回头，见到她便笑起来。

　　“这是星球大战？”郭宋问。

　　炎岸点头，从抽屉拿出一根棒棒糖给她。

　　郭宋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我不能再吃糖了，被江回看到又要小题大做。”她说着凑到玻璃柜前看着里面的各种拼装模型。

　　“无聊的时候我会拼这些打发时间。”炎岸走到郭宋身边说，指了最上面的那一个带着红色帽子的娃娃道，“那个是我在一个岛上买的，就这一个。他还有一个故事。”

　　“故事？”郭宋来了兴趣，抬头看向身旁的人，“讲讲。”

　　“在当地的故事里这个红色娃娃一直在等一个人。”

　　“谁？”

　　“一位老奶奶。”

　　“死了吗？”

　　“去别的星球了。”

　　郭宋差点摔倒：“这么扯吗？”

　　炎岸笑起来：“红色娃娃才是那个外星人，它来到地球碰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老奶奶，他们一起生活，奶奶教它学习本地的文化，和它一起做蛋糕，可是时间长了，老奶奶的生命也要走到尽头，这个时候红色娃娃做了一个决定。”

　　“看什么呢？”江回进来揉揉郭宋的脑袋，单手搭在她肩上问。

　　郭宋却问炎岸：“什么决定？”

　　“它把回去的机会给了老奶奶，在它的家乡老奶奶可以永远活下去。”炎岸说完拿出这个红色娃娃。

　　“那奶奶还回来吗？”

　　炎岸摇摇头：“不知道。”

　　“如果可以，那红色娃娃的同伴应该早就来接它了。”

　　郭宋道。

　　“或许，它的任务就是理解地球文明，老奶奶过去也只是实验对象。”江回看着炎岸道。

　　“江回你这想法？”郭宋对着江回抱拳，“太狠了。”

　　江回捏捏她的脸笑道：“这就狠啊。”

　　郭宋瞪他一眼拍掉他的手。

　　“你喜欢就送给你。”炎岸把娃娃给郭宋。

　　“我只是对故事感兴趣。”郭宋把娃娃放回去，但是够不到，江回拿过她手上的娃娃放回原位。

　　从炎岸家出来郭宋还在想那个故事。

　　“我觉得你说的是对的。”郭宋把人送到江家门口，趴在他家门栏上。

　　江回无奈的勾起嘴角：“好了，不想这些假设问题。”

　　郭宋笑笑，又拍拍手下的木头：“你们家这栅栏只防君子吧。”

　　“我爸只是为了好看修的。”江回笑笑。

　　“走了。”郭宋拍拍手往对面去。

　　冬至这天郭宋和郭爸从超市回来就见江回从一辆黑车上下来，一会儿又出来一位女人，女人很开心的样子，摸了摸江回的脸，又说了好几句话才离开。

　　郭宋离得远只能看见大概动作。

　　之后几天郭宋经常看见这辆车停在江家门口。

　　“江回哥哥这几天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桃桃吃着冰淇淋道。

　　坐在她旁边晒太阳的郭宋抬头看着一大片破碎的云，光从云后透出来，仿佛一座座孤岛。

　　“郭宋。”

　　桃桃挡住她的太阳。

　　“您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老操这些心做什么。”

　　“你不怕那个人抢走江回哥哥吗？”桃桃露出害怕的表情。

　　郭宋以为她是故意的，可是这小孩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如此渴望从她这里得到一个安全的回答。

　　“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桃桃没有说话，咬了一口冰淇淋才说：“我那天听到他们说要去国外。”

　　“你口中的女人可是你江回哥哥的妈妈。”郭宋忽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桃桃了，“他和妈妈的感情，与和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一直会是你的江回哥哥。”

　　“真的吗？”桃桃拉住郭宋的衣摆。

　　郭宋点头，桃桃笑起来把自己手腕上一个粉色手链取下来给郭宋：“你可不能骗我。”

　　拿了礼物的郭宋郑重的点头。

　　但是两个人往回走就看到江妈妈冷着脸从江家出来坐上车就走了。

　　“她走了！”桃桃开心的跳起来，被郭宋用眼神制止后才没有表现的太开心，只是躲在郭宋身后偷偷捂嘴笑。

　　但是站在门口的江回脸上的冷漠是郭宋从来没有见过的。她好像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江回，没有一丝温度，原来他不笑的时候是这样的。可是下一秒，他又是那个春风化雨般和煦的江回。

　　郭宋忽然觉得太阳下还是有点冷，她拉住要跑过去的桃桃，将她抓在手里：“等一下。”

　　“为什么不过去？”桃桃趴在郭宋腰上仰头看着她。

　　他转头便看到她们。

　　郭宋松开手桃桃就跑过去了。

　　很多以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当思想换了一个角度，事实便明晃晃的呈现在眼前。桃桃伸过去的手只是抓住了江回的胳膊，与他手掌堪堪错过。

　　似乎一次都没有，桃桃从来没有抓住过江回的手，每次都是桃桃扑过去，他便只是笑着看她。说一些柔软的话，亮亮的眼睛里似乎看着桃桃又似乎没有看她。

　　“又发呆。”江回走到她跟前抬手揉揉她的头，“不是说有数学题要问。”

　　叶子的影子落在他上半张脸，微暗里一双眼睛亮的吓人，郭宋不得不丢掉这些奇怪的想法，明明这才是她认识的江回，她怎么能有刚刚那样的想法，她不该如此看待她的生死好友。

　　可是这些想法却像一根羽毛不远不近飘浮在她身侧，只要来一阵风，它就绕啊绕的，缠得她没有办法忽视。

　　江回的烦恼她都不知道，那个不开心的江回她一点都不了解，而对方也不希望她看到。

　　他从未和她说起那些情绪，他总是很轻松，做什么都可以做的太好。读书、考试、与人相处、哪怕只是一个侧头，他的笑容都恰到好处。

　　失落还是心酸？郭宋就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想的越深，她便越难受。

　　这一次她拒绝了。

　　“我明天去问老师就知道了。”她笑着，话语说的僵硬。说完就后悔了，可是软和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她似乎在和自己别扭。

　　江回的笑明显卡顿了一秒。

　　他没有说什么。

　　郭宋便回家去了，又嘱咐桃桃早点回家。

　　桃桃才不听她的，拉着江回不放手。

　　但是郭宋一走，桃桃就被江回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