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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正道狗 去他的正道 ...


  •   那天,公孙弘最后是在山脚下一家普普通通的酒肆里找到云浮的。所谓酒肆就是坐落在一座山脚下的两间茅草房,房舍周围了一圈荆棘编成的矮篱笆,临靠着大路摆了几条长凳,一张方桌。除了外面挂了杆破破旧旧,在风中飘荡的酒旗。
      云浮一个人趴在小酒桌上,衣袖胡乱堆叠在桌子上掩埋住清秀五官,只露出一个嫣红的侧脸。稍微靠近一点,一股浓烈酒气能熏的人脑壳都发晕。桌上桌下,都是酒坛子喝空的、没喝空的,都有一些。
      云浮整个人都喝的迷迷糊糊,酒醉中听见公孙弘的脚步声,也只是缓缓的从衣袖中略微抬起上身,歪着头,扫了一眼。

      公孙弘在云浮旁边坐下,拿起桌子上的酒,往自己嘴里狠狠灌了一口。

      云浮见他喝了自己的酒也没有阻拦。扶着桌子边缘,支棱起身子,抓起酒碗,跟着他一块喝了起来。从前云浮不明白师父为什么爱喝酒,今夜听完管家的话后,云浮却莫名产生了一种喝酒的欲望。辛辣的酒水入了喉咙,该忘记的,不该忘记的东西统统都会不见。

      那一晚,两个人喝到很晚。最后喝到酒肆打烊了,两人又跑到藏剑山庄的后山继续喝。

      一坛子酒,七分喝,两分洒,最后一分,被云浮和公孙弘敬了月光。
      公孙弘看得出来云浮送那老头下山后心情就不太好。两人一块闷声喝闷酒,喝迷糊了就往石头上一躺,漫天星光混着月色,照的夜晚亮如白昼。
      公孙弘最后把喝空了酒坛子往地上一扔,哗啦一声,酒坛碎了一地。

      这时候,他以为早已经醉了的云浮石破天惊的蹦了一句“去他妈的正道狗。”
      这一句粗鲁的不太符合云浮的气质。公孙弘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但这句话说的着实好,公孙弘拿起身边的酒一举,“去他妈的正道狗!”说罢仰头就灌。
      云浮望着月下豪饮的公孙弘,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确确实实是个有故事的人。怪只怪这几天下来,公孙弘给她的感觉太难缠,她都快忘了,这个人居然还是个朝廷、武林悬赏令上都享有一席之地的人。
      今夜月色皎皎,明亮如昼,照在两人喝酒的山石上,投出一大片阴影,云浮整个人都晕眩了,“公孙弘,你为什么要杀你师父?”

      公孙弘闻言挑眉看了看云浮“我说了的话,你会告诉我你的事么?”
      “不想说就算。”云浮随口一问。
      公孙弘听见云浮转身。默默开了口“你听过当朝开国以来第一位骠骑大将军的故事么?”
      云浮怎会知道,公孙弘总在明里暗里喊她杀神。可她又不是真的天生杀神。
      师父带她回荒山那天就问过她,是选择报仇,还是……云浮没给师父说出第二个选项的机会,她用她当时所能够发出的最大声音喊到“我要报仇!”师父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掏出身上的酒壶一饮而尽。拿出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鸣鸿交给她。
      报仇注定是艰难的,从那天起,日日挥刀三百下,就成了她每天必修课。后来年纪渐大,这个数字只增不减。她每天都有那么多刀要挥,她没有时间去了解荒山外面的世界。

      没有等到云浮的回答,公孙弘继续往下说。“当朝第一位骠骑将军就姓公孙,上天好像偏爱公孙家,自第一位公孙将军过后,公孙家又出了第二位,第三位将军。多重功勋加持下,公孙家成了王朝历史上有名的满门忠烈。”
      “□□宠这东西靠不住。到了我父亲那一辈,公孙家最终还是没能撑下去。我父亲好像早知道公孙家有这么一天,但他又没有料到公孙家真的会有这么一天。
      官兵抄家那天突然的很,家里上上下下的乱成了一团。官兵们拿着刀,见人就杀。势必不留活口。父亲和母亲吩咐家中忠仆带我乘乱离开。我被家仆抱在马背上,在一片哭号的背景中,见完了今生的最后一面。”
      “ 可我们最后还是没能逃掉。”

      十年前的抄家日,家仆们带着年幼的公孙弘一路出逃,老仆瘦马,仓皇出城。跑的马都快断了气,却头也不敢回。
      出了城就是大片大片的乡野,他们废了千般力气逃出京城,以为自己有能力摆脱身后的追兵。
      一路衣冠俨然的道士却堵住了他们要走的路。
      小道狭窄,道士们通身素色道袍,头戴道冠。长髯垂落,面目大多僵硬无神。乍一看,是有些无欲无求的神仙样。站在路前,不言不语。

      少年懵懂,却记得那群看起来悲天悯人的道士们是怎样用家仆的血濡湿了那片小道。
      那忠诚的家仆,在血洒野地的时候,还不忘记告诉他“跑!跑的远远的!”

      能跑到哪去?一个年幼的孩子在一天里见识到了太多不该他经历的事,当时的公孙弘只觉得他的双腿都固定成的一体,他连迈步都困难。嘴唇蠕动,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着急的满头大汗,眼眶盈泪,却又无济于事。

      再后来记忆里就只有不停的奔波。年幼的公孙弘记忆里有一条窄窄的狭道。那群肆意杀人道士们带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湿而凉的青石板,却全程连头也不敢抬。他低着头,余光下只有无穷无尽的红墙,也是透着湿气,像是用血染成。每一次迈脚,都得小心翼翼。

      穿过走廊,绕来绕去。道士们带着他进了一间昏暗的的屋子,屋内遮有厚重的帷幕。有人在低声说话,轻描淡写的,来决定一个少年后来的人生。
      公孙弘后来想到这段记忆就会从心底感到一种绝望。
      那是他刚刚经历家破人亡的时候,看着那群道士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的说着他的家事,他却连动都不敢动。
      有些记忆,光是想起就是一种屈辱。
      再后来,就是从京城到遥远的遇山派。十年炼狱。
      在遇山派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堂堂遇山派首徒,其实活的连个普通弟子都不如。
      若不然,早几年他就能凑够银钱。

      公孙弘絮絮叨叨的说些遇山派的日子,一瞥云浮,双目微合,呼吸清浅,在酒液的作用下,去会见了周公。
      公孙弘跟着云浮这一路,倒是第一次看见云浮真真正正的睡觉,每次都是打坐。云浮对于练功有种疯魔一样的执著,这一点,和当初遇山上的那个他,何其相像。只不过云浮这样的天赋异禀,是公孙弘比不得的。

      公孙弘看着云浮的睡颜,淡淡一笑,这小杀神,也有这样无害的时候。撑着一点清明,公孙弘扶着云浮的肩膀把她从石头上挪下来,山上的夜晚有点冷,这么睡,明天十有八九是会着凉。

      旭日初升,云浮是被晨曦的光芒照醒的。初阳从山头冒出来,落在云浮莹润如玉的脸颊上,衬的少年骨若神玉。

      抬起手遮住照在脸上的光,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昨晚的酒喝的太多,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这可是大忌,再过几个月,云浮要是还这么喝断片,醒来时估计尸身都让人给片了喂狗。

      云浮摇了摇头,意识微微回笼,往后一靠,背部是一片坚硬粗糙的触感。正是昨夜她和公孙弘喝酒的那块大石头。
      清晨有些空旷的后山上只有云浮一个人。公孙弘不知道去哪了。云浮摸了把腰间,哦,荷包还在。鸣鸿散落在一旁的地上。
      云浮捞过鸣鸿在手里杵着,艰难起身站起来,双腿都是软绵绵的,脚踩下去就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重心都不稳了。
      云浮站直身子,手指从刀鞘挪到刀柄上,“鸣鸿”这把刀空有个响亮的名字,长的却很普通,同体的漆黑,除了刀鞘上为了防止脱手而刻画出的菱格纹样,再无一点装饰,这把刀,说它好认,就是简单一柄刀。说它不好认,就是放到大街上,也压根没人会信这是“鸣鸿”。
      云浮手下微用力,长刀鸣鸿悄然出鞘。
      刀出,顿时一股凌冽杀意弥漫而出。刀长七尺有余,刀长而窄,刀身略带弯,长约四尺有余,刀柄也长,约三尺。不似寻常的大刀一味求重,鸣鸿乃是刀中难得的一把兼具灵巧与锋利的刀。就如它的名字,宛若飘逸的惊鸿。当然,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招致那么多人的眼红。

      飞身落山崖,一刀斩云霞。云浮整个人的力量都寄托在刀上,离远了看,云浮像是风筝后缀着的那条飘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正道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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