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Chapter 8 ...
-
(八)
驱车行驶到山脚下时,嘉德罗斯见金的神色有些紧张:“要不换我来开?”
“开什么玩笑!”金的视线不敢从前方移开,他刚拿到驾照不久,这是他第一次开山路,生怕出什么岔子,“你又没驾照!”
“没有驾照又不代表不会开车。”嘉德罗斯宽阔结实的后背倚在副驾驶座上,“而且我开得肯定比你好。”
“不行。”金的态度很坚决,“未成年人开车是违法的,而且你已经满十六周岁了,除了被罚款,还有可能被拘留。”
“嘁。”嘉德罗斯将头转向窗外,“不敢就说不敢,渣渣。”
“我确实不敢。”金难得地服了软,“你是格瑞的弟弟,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他的家人。你如果出了事,我拿什么……”
“闭嘴!”
嘉德罗斯突如其来的怒火让金全身都紧绷了起来。
“嘉德罗斯……”他有些茫然。
“我让你闭嘴!”嘉德罗斯直接一拳捶上了身旁的车窗玻璃,那记闷响仿佛直接砸在了金的心头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金的面前发这么大的脾气。
在两年前,在认识金之前,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这样,可事实又的确如此。他也从来都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无能为力过,除了对他。
金很想逃离这个地方,嘉德罗斯身上散发着的低气压只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可是他不能。
车里充斥着浓烈的火药味。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向对方,直到轿车行驶到了半山腰。
“停车。”嘉德罗斯冷冷地开口了。
金不想理会他的话。
他又重复了一次,这两个字几乎是被他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停车。”
金深吸了一口气来平复自己的情绪,这绝对是他最后一次纵容这个幼稚的小鬼。
车子在路旁停下,嘉德罗斯扯开安全带,甩上车门,然后独自踏上了去往山顶的路。
金坐在车里,他透过挡风玻璃看见嘉德罗斯高大的身影逐渐被夜色吞没。
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向后瘫倒在座椅靠背上。在保持了这个姿势几秒钟之后,他抬起双手,在面颊上狠狠揉搓了几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忽然好想念格瑞。
然后他再一次深呼吸,起身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下车去跟在嘉德罗斯的身后。
这里与山顶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嘉德罗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自己的步子。
今夜的天气极好,越临近山顶,空气也越稀薄。有星星缀在夜空,这是在灯火通明的市区难得一见的场景。十一月的夜晚还算不上极寒,但呼出的气体已然凝成白气,行至一盏路灯下时,金注意到它向上蒸腾而去,在空中慢慢消散。
他不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多久,但路灯的布局越来越分散,光线就逐渐暗了下来,路似乎也变得更加陡峭,愈发难走,金有好几次都险些崴脚摔跤。
终于,在经过一个转弯之后,嘉德罗斯慢慢停了下来。
金也跟在他身后停下,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上前。
而正在他犹豫时,嘉德罗斯转过了身:“金。”
金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见嘉德罗斯这样认真地叫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走上前去。在看到广袤无垠的大海时,他才发觉,原来他们已在山顶。
而他所看到的又不仅仅只有大海,缎带般的跨海大桥连接着华灯璀璨的城市。在这一刻,那些大厦楼宇、街道巷陌、车水马龙与人潮汹涌全部沉寂下来,时间仿佛静止。
金看向了嘉德罗斯。
盛大而壮丽的烟花在他们脚下骤然盛开,然后落进大海里
“你和格瑞。”嘉德罗斯终于开口问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金对于他得知了自己和格瑞的关系这件事并没有多么诧异:“他出差的前一天,我们确定了关系。”
嘉德罗斯没有说话,金知道他在等自己继续说下去。
“可我对他的喜欢,却比这要早得多。”
“他一直都以为我们是大学时才认识的,但其实并不是。读中学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他。”山风温柔地吹拂过金额前的头发,“我那个时候十六岁。”
“他大我两级,在我发现自己喜欢他之后不久,他就毕业了。”金笑了笑,“我连向他说出我名字的机会都没有。”
“在读大学之后,我又一次见到了他,这次我没有再犹豫。”金的目光投向山脚的大海,“我之前一直觉得时间可以冲淡许多东西,包括情感。在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喜欢他了,所以才敢鼓起勇气去接近他。只做他的朋友,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直到后来,我有了一个恋人。”
“在和他交往的过程中,我才逐渐发觉,我其实从来都没有放下过格瑞。这样的关系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所以我向他提出了分手。”
“我也真正意识到,时间并没有冲淡我对格瑞的喜欢,只是我变得更勇敢了。于是我继续勇敢下去,终于让他也喜欢上了我。”
嘉德罗斯看着他,他的侧脸被烟花和灯火的光芒镀上金边。
六年来的经历被他只言片语带过,个中辛酸甘苦唯有他自己知晓。
“你对我好,是因为他吗?”嘉德罗斯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金这才明白过来他今晚闹的是什么脾气:“你以为我在爱屋及乌?”
嘉德罗斯只是看着他。
“我不会骗你,嘉德罗斯。”金望向他的眼睛,“在最初的时候,你在我眼里的确只是格瑞的弟弟。”
“可是在你成为了我的朋友之后,我对你所有的好,所有的关心,都不再是因为这一重身份。”金的语气十分郑重,“而只是因为你是嘉德罗斯。”
嘉德罗斯想,即使自己此刻从这里纵身一跃,心跳恐怕也无法变得更快了。
他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一直以来,我们都很不一样。”金走近了他,然后抬手拍拍他的肩,“刚刚认识你的那段时间,我正在努力长大,努力变成一个负责任的,可靠的大人。可我一边为自己的成长而开心,一边又羡慕率性自由的你。”
嘉德罗斯这才发觉,金只到自己的肩膀了。
他想,如果金再靠近一些,是不是可以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的胸膛里藏着没有人见过的,盛开的花。
嘉德罗斯曾经很想将它捧到金的面前,让他也知道它有多美好。可它就像那颗未曾萌发就被拔掉的智齿,也像那支无法被唱出来的情歌,只能被埋葬在他逐渐死去的少年时光里。
衣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生日快乐,渣渣。”他朝着金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的时间是11月25日,0时0分。
“谢谢你。”金笑得那么开心,“嘉德罗斯。”
他从大衣胸前的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绒盒:“这是生日礼物。”
“是什么?”金将它接了过来。
“你自己拆开看咯。”他别过头去。
“是耳钉哎。”金从盒子里面捏起一枚,举起来仔细端详,“难怪你逼着我去打耳洞,如果我不去,你的礼物可就白准备啦!”
“我准备了一对,但是你只打了一个。”嘉德罗斯拿起了另一枚,“两枚交替着戴吧,渣渣。”
“我怕疼嘛。”金将耳钉放回了盒子里,“现在还疼着呢。你说,之前你拔过牙之后吃的布洛芬对这种疼痛会有用吗?”
“……”嘉德罗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第一次见人打耳洞之后还要吃布洛芬来止痛,渣渣。”
金完全不顾他的嘲讽:“你那里一定还有剩下的吧,给我。”
他的手指划过大衣口袋中包装药品的铝塑泡罩,布洛芬和阿莫西林都没吃光:“没了,你自己忍忍吧。”
“小气鬼!”金气鼓鼓的。
嘉德罗斯没再说话,他把自己手中的耳钉放回了盒子的里衬上,与金刚刚放回去的那枚紧紧挨着。
那是两枚黑色的星星。
也是他最后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