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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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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及五更。
召集紧急,官员们还没来得及抱怨一句扰人清梦,就被急促的钟声催得哆哆嗦嗦穿好官靴,披着凉衣就步履匆匆赶来了。
大敌压境。
朝堂上的大官小官儿,侍女左右连着皇上,无不带着一脸倦色。
只是除了圣上,没人大气敢出一声,浓厚的紧张气氛弄得夏天夜色更加厚重黏腻难以呼吸。
悠悠闲闲的倒是有一位,正避在黑暗中摇着羽扇。
北靖,都城本就设在南边。敌军兵临南境和到了皇上家门口没太大区别。
人人自危,小命要不保了。
“李逊,你怎么看?”皇上揉揉眼睛,满眼血丝但是面容肃立。
“陛下,”老臣向左一步,“臣主和。西唐乃军事大国,如今倾举国之力,五十万大军悄无声息,时至今日才下战书,行的是灭国之实啊。”
皇上眉头拧得更紧:“有理,那你打算怎么办?”
“依臣见,珍马香裘奉上,再派数位使臣,许能拖延战况。”
皇上挥手:“朕知道了——陈大人,你呢?”
“臣附议。”
“嗯,”皇上的皱纹在脑门上刻出纹路,全灌满了“愁”,“诸位爱卿都是主和吗?”
空气寂静了两秒,群臣低下头,表示默许。
皇上的目光好像搜寻着什么。
“那个,”皇上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好像一时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你你……对,你说说你的观点。”
被指着的那位睁了睁刚刚半眯缝的眼睛,恍然发现皇上指着他,倒像被窜天猴炸醒了,光速出列。
此人名为祁枫,就是刚刚摇着扇子的那位。摇扇子的悠哉立刻换上了一副恭敬的面孔,膝盖此时竟带着微微的颤抖,好像之前也一直认真听着,连万年不抬的眼皮也赏脸地掀起来了。
侧边服侍的满是盘着头发的侍女,只有一位别树一帜,用金钗挽着隽发,一看就不是北靖本土的人。
金钗美人听闻皇上的话,目光立刻就落在了那位羽扇公爷身上,眸子里杂着几分紧张。
她就是顾笛。
顾笛可也是个苦命的人。
七年前,她和西唐祁将军一起带兵被俘获。美色倾城,难免不少人对这位战俘动了邪念。只是祁枫站出来,为了保住她的清白和安全,谎称她是他的侍女。
祁枫的底气,在于北靖帝的爱才。他和祁枫夜谈几次,自感“天下竟有如此奇人”。此后战事定夺,皆参考祁枫的想法,果真战无不胜。
北靖人再怎么垂涎顾笛的美色,又再怎么疑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抵不过皇上惜才之心。
也许皇上是对的。
北靖的军队,在祁枫的出谋划策下,败了大梁、阏于数次。
祁枫也被封了将军。
只是自从祁枫和顾笛被俘后,这七年大小战争十余次,北靖从未再与西唐交过手。
而这次不同,西唐兵临。
七年了啊。
祁枫果然人如其名,虽说曾经做出过护短暖男的行为,但是总的来说,气质冷冽,犹如祁连冬季的寒风。他人又芝兰玉树,茶瘾大得离不了茶壶,再加上手上捏着把“羽扇”,所以江湖人们道听途说,不加察传之后,倒是让他喜提了两个名号——姑娘称他“小诸葛”,爷们儿们称他“娘娘腔”。
但是真的接触过他本人的,没人敢说他娘娘腔。
他用计之心狠手辣,让人不知道那番慵懒如猫的外表下藏的是不是人心。
“陛下,是找臣祁枫吗?”
皇上“嗯”了句:“你怎么看?”
祁枫眼睛轻轻一瞥,看到顾笛皱着眉摇头,当即会心一笑:“此次敌军为西唐,臣言恐不方便,若需避嫌微臣就先行告……”
皇上手掌一竖,脸色难看起来:“你是不肯说么?”
“肯说肯说,”祁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连忙赔笑,“只是臣的观点与诸位同僚不尽相同。”
“哦?讲讲?”
“臣主战。”
“战”字声一落,群臣就传来淅淅索索的议论声,皇上的眉毛一挑,倒是为对他的见解独到感到习以为常。
“你说,怎么个战法?”皇上道,“敌军五十万,朕在荆城仅有十万禁军。敌方有备,朕怎么打赢?”
祁枫用手轻抚下颚:“兵家言,兵无快不破。”
“西唐出兵很快,难道你要替他们说话?”话语声蓦地打断祁枫的思考,所有人都回头望向一脸沉郁的陈大人。
顾笛手心沁湿了一点。
“陈大人有言便是,”祁枫却微微笑着,“只是我所言‘快’,并非一次出兵快,而是多次出兵快。”
皇上饶有兴趣地看着祁枫。
祁枫朝皇上作了个揖:“吾皇圣明,若是臣带兵,臣将采用‘奇兵之术’。曾有吴楚之战,伍子胥将兵分为三支,三支依次而出,最后以三师尽出作皆,大破楚军。”
皇上轻捻胡须:“你的意思是,分兵三路以奇兵搅扰。”
“陛下所言极是。”祁枫道,“有此时间空出,我们即可从岭口调兵。”
“妙哉。”皇上赞许的眼神扫过去。
“臣以为不然。”李逊出列,脸色一沉,看着祁枫道,“宁以徐徐图之,而毋急毋忿。陛下莫如求和此次,此后一举而克之。何必冒此风险?”
“李大人,我以为一战即可定胜负,反是久拖会带来更大的后患。长平、汜水、官渡、赤壁,哪一个不是一战改变了天下格局?”祁枫负手而立,“若是此战降了,怕是吾国再无东山再起之时了。”
陈大人看着祁枫情真意切到有些蹊跷的回答,眼中满是惊疑,招手太监,让他给皇上带个话儿。
太监走上殿前,伏在皇上耳边,正说着。
祁枫清亮的声音就打破了吞人的寂静。
“臣知道陛下在顾虑什么,因而方才才有避嫌一说,”祁枫目睹着皇上的表情又纠结起来,亮声道,“倒是陈大人心腹狭小,多疑猜忌。‘主战’仅是个人之策,也是报国之策。如今战况危急,当不是内讧之时,臣不明白为何陈大人间我君臣?臣微命三尺,去国离乡,父母已逝,亦无妻儿,终身所好,唯一兵书。除陛下于我之厚遇,茕茕孑立,有何牵绊?”
祁枫朗目挂着清辉,上前一步:“孙子有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陈大人的行为,让我不禁疑惑对战场基本的敬畏何在?”
陈大人脸色发青,满场鸦雀无声。
只是天平好像朝着祁枫的方向偏转了过去。
“陛下,”祁枫道,“吾国之地,易守难攻,此为一也;气候多变,水相复杂,可用淹水之计,此为二也。既有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多方错引,必可获胜。”
顾笛听着这话,怔住了……
他是又舌战群儒了,但是……
他这是……要上沙场?
“若,”祁枫清声道,“诸位同僚不愿领兵,臣愿亲赴沙场,临场指挥,请拟军令之状,军胜臣归,军亡臣亡!”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皇上一双倦眼下浮现出信任与安慰。
“朕准了。速来拟状。”
听到“准了”二字,顾笛眼睛蓦地明睁,圆圆的眼睛透着困惑与些许责难。
祁枫到底怎么想的?
顾笛可以说是完全没有什么家国的概念。她作为空降于这个世界的谪仙,对什么西唐、北靖、大梁都毫无概念——到底从属于哪国,报身于某地,她完全不介意。
她唯一关心的只有他……的生死。
并不是因为自己和祁枫这个凡人有什么多深的关系。
她只是在听从长辈的安排。
被贬入凡尘前,她参拜玄冥水神门楣。
她踏入玄冥宫中,只觉没了玄冥伯伯从前总是准备好的碧波糖的香气。
气氛万分阴冷。
平时长身玉立的玄冥,竟然需要顾笛搀扶才能站起来。
他面色惨然,递给她一张薄纸。
“孩子。”长身玉立的玄冥一手垂下,轻轻搭在她的发丝上,低头怜惜地说,“长生喜乐。”
她只觉玄冥的手在微微颤抖。
玄冥伯伯,是神——怎么会老呢?
玄冥一身黑袍卷在水雾里消失了。
只剩顾笛摊开薄纸,上面金箔一样的字,写着:“施救于他。”
字好像通了灵,得知她已经看到之后,没入了纸边烧出的灰烬。
她不明白那些字。
但是她看懂了玄冥伯伯幽深的目光,总觉得那浅浅的四个字沉沉的,像是无数个人的灵魂那般重。
他,怎么样都不能死。
顾笛定定站在旁边,死死地盯着他,期盼他能回头。
五十万大军,再怎么样,也赢不了。
玄冥叫她救他。
命运看来并不站在他那边。
她明白祁枫是常人,就算是计谋出众绝顶聪明的凡人,也并非战神。做了那么多年的判官,她最懂得的就是,一介凡人的力量,怎会斗得过命运?
祁枫并未回头,但是仿佛洞察了她的目光,却依旧笑着跪下受了旨和兵符。
祁枫意气风发,宛如江东少年郎出殿的时候,顾笛慌忙踏着碎步跟上。
“公爷……”
祁枫翻身上马:“跟上,其余不必多问。”
“……是。”
祁枫回头看着顾笛忧心过度的目光,小声而亲昵地说了句:“笛儿,我有数的,别担心我。”
大多北靖人就算主和,心上却也存着期待——毕竟过往陵城战事、钦州之役中,祁将军远程指挥姑且大胜,这次亲临更不必言。
如果没有意外,必是以少胜多,留名千古之胜。
不过,当祁枫与顾笛,带着十万大军驱兵数百里时,皇上才有些回过味儿来。
——两个西唐人,带着自己的禁军去战西唐……
满朝人又紧张又激动地等待着飞马传书。
“——报!”披着盔甲的士卒闷头冲进来,头也不敢抬,低着声音说,“祁枫叛逃了!”
皇上手中的白玉杯子应声而碎。
四百里外。
祁枫牵了匹身形小些但是敏捷的小马,缰绳递给顾笛。
顾笛瞧着四下无人,捋了捋小马的鬃毛:“祁将军,我可是郡主,没那么娇气。”
“顾郡主,”祁枫昂头,看着前方黑压压的军队,“我们要回家了。”
祁枫一扬鞭,顾笛跟上,飞身御马直入西唐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