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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寄蕴大年初五来过一趟之后,隔了一月才见到人影。
      “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想啃老的,但是我爹显然不这么想。”
      栖衡瞧着寄蕴面容苦闷,开口问道:“怎么了?”
      寄蕴郁闷道:“我打算现在就开始为两年之后的科举做准备,于是我给我爹提议,让他找人把鸭掌湖东面的屋子收拾出来,我好安心在那温习功课。但是我爹说那屋子又破又小还漏雨漏风,不如等他遣人修葺装修一番。等他修好了,时间都过半了。”
      “寄兄为何不在家中学习?”
      “我也想啊!但是他们吵得我根本无法静心。”寄蕴叹气,“我爹,我娘,我二姨娘,我四姨娘,还有五姨娘,几个人溜着圈喊我名字。账房伙计计数少写个壹,廊檐角的燕子窝里长了个马蜂窝,甚至是补衣绣花丝线打个结,都能扯嗓子喊半个院子让我去解!栖兄!你说气不气!急不急!”
      “那寄兄可都依着了?”
      寄蕴猛抬头:“依啊!一边是爹一边是娘,不得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就是事事都找我,下人乐得清闲,我却没时间学习!”
      栖衡了然,小心翼翼问道:“令尊令堂是否觉得准备科举太辛苦,不想你累着才出此下策啊?”
      “其实我爹一直不想我去朝廷做官,他说官品低的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我接手家业,一月盈利就抵四品官员一年俸禄。”寄蕴激动地握住栖衡的手,“但是栖兄我不这么想啊,古今才子文韬武略、锋芒毕露,实在令我钦佩不已。我二姑夫就能当个四品大官,我为什么不行!江山代有才人出,虽然我爹说我经商有余而精明不足,可我若能考上一定不比姑父差!”
      栖衡赞叹道:“寄兄有如此抱负实在令我自惭形秽。”
      “栖兄可是比我要优秀许多,再等一年,我二姑夫的老师奉旨巡访蜀地三郡,到此地我请求姑父帮忙引荐。若是幸运便能做其门生,以后仕途也敞亮一些。”寄蕴抬眼望着栖衡,眯眼笑:“说实话我第一次见栖兄的时候,还以为是京城世家大族的子弟沦落至此。周身气度优雅得体,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实在不像穷山僻壤里出来的小村民。”
      栖衡也笑:“哪有什么气质,就是一股穷酸味罢了,多谢寄兄抬爱。”
      “栖兄,再等一年,到时候我们一起拜入宋侍郎门下!”寄蕴的目光既热烈又殷切,栖衡本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那张朝气蓬勃的脸还是咽下口水,不失礼笑笑。
      一年有多长?春夏秋冬。一年有多快?日升月落之间。
      张远幽让张桥喊栖衡和春绿过来吃饭,豆婶又做了一大桌菜,张远幽从地窖里抱来一坛子酒,拨开尘封醇香溢室。张远幽拿来一套青竹白瓷杯,仔细斟满,端给栖衡道:“贤侄酒量如何?”
      栖衡起身接过:“三杯微醺,五杯倒,一杯无妨。”
      “好!今日你生辰,乡下人家粗茶淡饭,但饭管饱酒管够,今日你敞开肚皮喝,醉了让你桥哥送你回去!”
      张桥咽下一口馍:“这酒我从小喝到大,就跟喝水玩一样,到最后爹的酒量还不如我呢!今日你俩对酌,倒了谁我都给你伺候的舒舒服服。”
      春绿拿起一杯放在鼻前轻嗅,有些呛鼻的味道,一饮而尽只觉喉咙火辣,半饷之后回味甘甜。春绿又拿了一杯一口吞下,回味之后准备再拿一杯,却发现桌上之人皆睁大眼看她。
      “你们看我作甚?”
      张桥腼腆一笑:“春绿姑娘酒量真好。”
      “春绿姑娘是真人不露相,今天你想喝多少有多少,要是饭菜不合你胃口,豆叔这酒绝对管到你饱!” 张远幽抱起坛子,栖衡眼睁睁看着春绿将吃饭的碗递过去,张远幽一愣笑意更浓。
      栖衡伸手拦下:“喝多了伤身。”
      春绿端着碗手腕灵活一扭:“好喝,不伤身。”眼睛盯着从漆黑潭口倾泻的水流,直到漫上了碗口才不舍收回手,端到面前又是豪饮一大口。
      “好!女娃娃真不错!”
      栖衡看着揪心,给春绿夹了几道菜:“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有食了也不会太难受。”
      张桥也很心急:“是啊是啊,春绿姑娘你喝慢点,这酒性烈烧胃!”
      豆婶飞来一个眼刀:“臭小子!就你多嘴!人家愿意喝就喝,你还管得了那么多啦?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张桥没了音,但那一双眼忍不住在春绿身上瞟啊瞟,豆婶不时飞来几记眼刀,张远幽脸上带笑眼睛却直瞪张桥,偏生两人毫不知情,一个只管偷看一个只管喝酒。栖衡静坐一旁,仿佛毫不关心,就是手没松开过杯子,一口接一口,饭吃完了人也醉了。
      豆婶很担忧:“真不用张桥送你们回去?”
      春绿扛起栖衡,想了想又换到身前抱起:“不用了,我看豆叔也喝不少,就让桥哥留下来帮您收拾。我力气大,就这几步路又不是抱不动。”
      这番动作看得豆婶目瞪口呆:“那,那就不送你了,回去早些休息吧。”
      “多谢豆婶款待。”
      待人走远了,豆婶憋着口气冲回屋里,看见正在收拾碗筷的张桥,没忍住破口大骂:“你个缺心眼的!”
      春绿将栖衡放到床上盖好棉被,向外走几步又猛地转身,快步回来探栖衡鼻息,放下心后关紧房门融入黑夜。
      隔天栖衡醒来头痛欲裂,喊了几声春绿后无人应答,草草洗漱一番推开春绿房门,床铺平整,估计昨夜没有睡人。吃了早饭后栖衡绕着村子遛弯,前山后山都跑遍了也没见着某人的影。算了,不找了,反正也不想看见她。
      如此过了一天,栖衡夜里打算就寝时,门被人粗暴推开,春绿大步走来:“栖衡快起来!”栖衡面无表情也不立即起身,春绿上前欲掀起棉被,栖衡眼疾手快抓住,语气惊诧:“你做什么!我可脱了衣服!”
      春绿歪头:“脱了再穿起来不就好了,你快点,我给你带了一个好东西。”栖衡闷闷不乐起身穿衣,春绿嫌他速度慢抓起衣服往他身上胡乱一套,扯着人下床往外跑去。到了院中栖衡还在整理衣带,春绿嘿嘿一笑,栖衡抬头望向春绿,一只手臂环在腰侧,然后夜风拂面、发丝飞扬,两人稳稳落在房顶上。
      春绿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托在半空中而后将手撤回,嘴里默念咒语同时手指飞舞结印,石头漂浮着散发出荧荧绿光。点点荧光汇聚成一个人影,栖衡震惊地看着眼前景象,不由伸手触碰。
      “这是什么?”田嬷温柔地注视着栖衡,抬手虚虚抚摸,栖衡回忆起那手掌下的温度。
      “这是我那个树妖朋友创造出来的把戏,可惜一年只能用一次。我学艺不精,只能模仿个大概的。不过她也没比我好到哪去,无论回忆千百遍最后还是会忘记。以我现如今只能造出来一个,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赶紧对她说。”
      在春绿的期待中,栖衡目光灼灼:“跟她说了娘会听见吗?”
      “娘,我很想你。”
      “田嬷”微微一笑转身欲离,聚散的荧光分散,星星点点飞往苍穹。
      春绿抓耳:“这就没了?”
      栖衡点点头。
      “很想是多想?是日日想夜夜想还是抽空想?或是睹物思人的想?你就这么点话?以后不要后悔,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就算你再怎么求我也没有了。”
      “这一言胜万语,斯人已逝,再还念过去也是徒增悲伤。告诉她我很想她,告诉她我没有遗忘她。我现在在这里有豆叔豆婶,有桥哥,还有你一直陪我,实在幸福不过。人不对过去耿耿于怀,身死后也不该牵挂凡尘。娘走了,但我一直记着她,她知道我过得挺好,就行了。我还是得学会知足。”
      春绿觉得这人就是口是心非,说不定半夜抱着被子哭爹喊娘,而且人似乎特别注重自尊。心下释然,面上不悦:“你跟那装酒的葫芦一样,倒出来的酒谁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你不领情还在这装内敛。”
      “我很开心的!刚刚看见我娘我差一点就从房顶跌下去了!”情急下一把攥住春绿的手,“我真的没有不领情,我也有很多话想和娘说。但是我一说就没玩了,而且我还这么大了,总不能太丢人吧!”
      春绿回握住栖衡:“半大的小子装什么深沉。”栖衡反应过来脸涨通红缩回手,毫无征兆的春绿将耳朵贴近栖衡左胸,听着心房里仿若圈禁野兽的撞击声。
      “是挺高兴的。”
      栖衡慌里慌张朝后退去,脚步踉跄险些摔倒,春绿低头粲然一笑:“生辰快乐!栖衡。”
      这日是刚立冬,天下着微雨,寄蕴哼哧哼哧踩着水坑跑来。
      “栖兄!栖兄!我姑父和他老师要来了,赶紧和我一块回去!”寄蕴气都没喘匀拉着栖衡就跑,栖衡慌忙跟上,跑了几步才发觉自己这身衣服不体面。
      “寄兄,我这样贸然前去恐有些不妥,不然我还是先换个衣服。”
      “换什么啊!等会你就穿我的,我姑父他们只是临时歇脚,吃了午饭就该走了!他俩突然提前来了,就吃饭这一会功夫,我这才火急火燎赶来!”
      栖衡满心感动:“多谢寄兄!”
      两人坐上马车,急速向寄府驶去。
      丫鬟迎上来:“少爷,姑爷唤您过去。”
      寄蕴整好衣裳:“我先过去,等会再去找你。”偏头对丫鬟说:“你带栖兄去我房间找身衣服换上。”
      丫鬟弯膝行了一礼,带着栖衡走远。
      寄蕴深吸一口气,忐忑不安走近屋子,心里七上八下犹犹豫豫不敢进去。
      “还在外面磨蹭什么!”声音已不耐烦
      寄蕴闭眼提气一头撞进去,还没看清上座何人便扑通一跪:“侄儿给姑父请安!”
      “放肆!越大越没礼数!这是当朝礼部尚书宋大人!”
      “栖公子在此等候,奴婢这就去给您拿衣裳。”
      “劳烦姑娘了。”
      栖衡在凳子上坐了一会,一名穿着短打衣裳的男仆抱着沉甸甸一袋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外。
      “公子还是请回吧,家主说这忙他帮不了。公子才华横溢即使没有名师引荐也定能高中,少爷天真散漫说话当不得真,这是对公子的一点补偿。”
      栖衡蹭一下站起来:“寄蕴他人在哪?”
      男仆弯腰将栖衡请了出来:“公子与少爷本就不是同路人,更何况公子本就对自己身存疑问,那就更没必要连累其他人不是?”这人看着精瘦却是个练家子,栖衡在其臂弯下一点挣扎不得。出了后门这人往栖衡身上塞银两,栖衡偏身躲过。
      “公子您把这钱收了我们少爷心里也好受一点,还能当进京的盘缠,”
      栖衡眼眶通红:“不必,往日是我高攀,日后与你家公子绝不来往!”
      男仆没再坚持收回前关上后门。
      栖衡在河边光秃的柳树下站到傍晚,忽然身上感觉不到冰冷,抬头一看,春绿坐在树梢上撑着伞。
      春绿看清栖衡的脸,凌乱发丝趴在脸上,面色惨白,活像从河里爬出来的水鬼。
      春绿跳下树,握住栖衡冰凉僵硬的手。栖衡只觉得身上十分寒冷,不自觉向春绿怀里靠去。
      “春绿,你能现在把衣服弄干吗?”
      春绿将伞递过去大半,将糊脸的发丝拨到耳后,轻轻抱住栖衡:“我们回家吧。”
      出发进京的日子是个大晴天,张远幽准备了足够的口粮和衣服,但栖衡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要钱。两人被送到村口,春绿朝后招了招手算是告别。走过几里路后两人靠在一棵树下休息,春绿向后一瞥似乎发现了什么起身查看。栖衡看了一眼就挪过眼。
      “桥哥!”
      张桥憨厚笑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到春绿手上。“春绿你还是接着吧,这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又嘿嘿笑笑,好像有什么要说,春绿看着张桥,张桥到头没能说出口。
      “这些你就拿着别忘了桥哥就好,要是以后你们想回来了,桥哥什么时候都欢迎!”
      “桥哥是春绿遇到过最好的人。”
      张桥听着不好意思:“我就是单纯想对你好。”
      春绿从怀中掏出一块翠绿圆润的石头:“这石头吸收千年树妖灵力孕育而生,虽算不上极好,但有延年益寿、去除秽气的功效。桥哥你拿着,若是给孩童带着亦能祛病消灾。”
      春绿回头一看,对着张桥说道:“多谢桥哥的关爱,春绿就在此别过了。”
      张桥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抬袖一抹眼眶。
      两人走走停停花了一月时间才到京城,在京郊租了一个土房,白日还好,夜晚四处漏风。幸好春天已来,忍一忍就过去了。
      考试当天栖衡在人群中看见寄蕴,寄蕴瞧见他便想过来,这时正好有人上来搭话。这人叫李毅,从石头村来,身量瘦瘦高高皮肤白皙,但脸颊凹陷颧骨凸出,目光平静仿若看淡一切。
      李毅叹口气:“要不是受不了清修的苦,我早就去出家了,希望能谋个清闲的差事,一眼望到头也挺好。”
      旁边有人惊讶:“李兄就这么确信自己能考上?”
      李毅觑了那人一眼,懒洋洋打个哈欠:“我没感觉自己考不上。”
      旁边几人听后面露嘲色,悄悄围在一起低声讨论。栖衡对李毅有些印象,毕竟这人懒散的态度与这里格格不入。但栖衡有幸见过李毅的字,可谓龙章凤姿,有大家风范,是他所见最具风骨的字体,比于颜真卿而略显逊色。
      临近放榜的日子反而心态越发平和,揭榜那日栖衡首先找到李毅的名字,提溜在一串人名的后面。栖衡的名词比之靠前,却也没能进入殿试。
      栖衡被分在翰林院整理典籍,头几月一起共事的人今日不见踪影,连轴转工作了一旬,栖衡头晕眼花腰酸背痛,幸好今日有新人报道,忙了一上午栖衡看见来人有些惊讶。那人却喜上眉梢,笑着叫了声栖同僚。
      李毅显然对这个职位很满意,可谓干劲十足,两人早早忙完约着喝了一壶。
      李毅夹一筷子凉菜喝一口酒,来了也不怎么聊天,先吃完一盘凉拌猪耳,之后又要了一盘和一份花生米。
      “栖兄吃啊,吃饱了咱好聊天。”
      栖衡也甚喜悦仰头喝了一口酒:“李兄你怎么掉到此处了?”
      李毅丝毫不愿回想:“之前被分到刑部一位是写个案件卷宗什么,谁知道成天跟着员外郎去牢房转。况且今日这员外郎是出了名的断案狂人,我实在受不了牢里的血腥味,便花了钱调到这里。”
      栖衡点点头一时也没开口说话。正好猪耳朵端上来,李毅给栖衡加了一筷:“栖兄尝尝,这味道好着呢!”栖衡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李毅灌了一口酒:“我知栖兄志不在此,但朝堂上除了裙带关系,实实在在的钞票也能打通关系。”
      两人东聊西聊,栖衡意识到该走了,李毅屁股稳稳当当丝毫不见着急:“栖兄先走吧,我今日就睡在这了。”说完扑通醉倒桌上。
      栖衡将人带回了家,梳洗一番后在床下打了地铺。第二天照样起了大早,王婶已经将早饭准备好了。
      有了俸禄日子不再像以前那么拮据,栖衡攒钱买了一栋城西的房子,房间不多但正好,又雇了一个人负责平日家务,日子过得也算惬意。
      栖衡和春绿吃完早饭李毅仍旧没醒,栖衡端了饭食回房,李毅正巧睁眼。栖衡将盘子放在桌上,李毅穿鞋下床坐到凳子上,揉着脑子仍觉晕眩,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大口道:“昨夜多谢栖兄。”
      栖衡跟着坐下:“身为同僚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再者把李兄一人扔下实在良心难安。寒舍简陋,粗茶淡饭,就是不知道合不合李兄胃口?”
      李毅端起碗直接对着嘴将粥几口喝下:“好得很!我平日吃饭哪有这么多样,咱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少爷公子,轻舟白膜照样吃得香!”
      栖衡微笑,李毅喝完一抹嘴:“栖兄我这人喝酒容易得意忘形,要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望你不要往心里去。”李毅一脸愧疚,说的话也没什么底气。
      栖衡安慰道:“李兄昨夜并无冒犯之处,不过是平常聊天而已。”
      李毅却不怎么相信,急切站起来围着桌子转:“栖兄你应该不知道我打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幼时没一个小孩愿意和我玩,因为他们父母都让他们远离我!昨夜我做了一个梦,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我自己,今早醒来也是心慌异常。”
      又转到栖衡身前板正他的身子:“栖兄我一早醒来就发现了,你这屋子很不寻常,有一股气,但不是邪恶之气。相反这气清新纯粹是凡间之地所不能比的!”说着抓起栖衡左手掌心细细辨认,未几脸色一变喃喃细语:“怪不得怪不得!栖兄我总觉得一定会有事发生,但现在抓不着摸不透,可能不会立刻发生,但是屋里灵气确实在逐渐变弱,虽说不上来,但我笃定它之前肯定比现在浓郁。”
      栖衡听着眉头紧锁,李毅坐下又站起:“多谢栖兄昨夜收留,一大早李某就疯疯癫癫胡言乱语,唐突冒犯之过改日定当登门道歉。今日便不再叨扰,栖兄告辞!”出门被门槛绊了一跤,一个踉跄险险止住脸着地的势头,再一眨眼人便不见了。
      栖衡在屋里静坐一会,洗了碗筷之后出门,夜半时分回来依旧一身酒气。第二天走进翰林院时听说李毅告假,一夜高烧不止,躺在床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月底,李毅病情好转刚能吃半碗干饭就回到翰林苑,却听得栖衡已经转入户部,现在跟着常林茂做他的门徒。李毅只觉脑袋一热天旋地转起来,周围人七手八脚又将他抬到马车上,一路照看回家。
      要说这户部确实是油水多,而常大人似乎对栖衡很是青睐,短短半年主仆三人就住进了一栋三进三出的大房子,装修雕梁画栋无不精美。又买了不少下人进来服侍,原本冷清宽敞的大院子瞬间变得热热闹闹。
      主仆关系和谐融洽,只是春绿和栖衡两人交流渐少,特别是搬进来之后栖衡早出晚归或者要么不归,也没有照面的机会。
      李毅在门口转悠了几圈,想进去害怕别人以为他是疯子,不进去又担心万一这事发生。万一万一,也有万分之一可能!当下不再等,径直敲响红漆大门。里面人听见声响,开了一条缝探头打量眼前人。
      “你找谁?”下人瞅着李毅面色蜡黄两颊深陷,身量很高但极瘦,衣服像是挂在身上,浑身透着寒颤穷苦,根本不想搭理。
      李毅讨好凑上前:“我找栖兄,劳驾通汇一声。”
      下人赶紧把门一关,门后声音瓮声瓮气:“我们大人不在家你改日再来吧!”李毅反应过来赶紧敲门:“麻烦这位小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你们大门,我叫李毅,和你们大人是同僚。你帮我通告一声他会出来见我的!”
      李毅拍着门见确实无人搭理,叹了口气在门口找了块砖坐下,正无可奈何之际,眼角瞥见一翠绿身影,急忙跑上前:“这位这位……那个,该是称呼公子还是姑娘?”
      春绿淡飘飘一眼:“你有何事?”
      李毅低头:“哦,在下名叫李毅,曾经是栖兄的同僚。”
      春绿正过身,李毅慌张之余不小心对上眼,喉咙一哽要说的话也卡在嗓子里。
      春绿俯下身与之平视:“你不觉得你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吗?你虽福缘浅薄,亦能平稳安度晚年。莫要将此事归结为自己过错,就算没有你他还是要走这一遭。有你这样的真心朋友是他幸运,没必要为了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把命都搭上。你回去吧,以后别和他再来往。”
      清风拂过春绿已然不见踪影,李毅却觉胸腔一疏,朝着大门深深拜了一礼。
      广顺四年七月,朝堂清风正气,竟顺藤摸瓜翻出一桩贪污大案,其中裙带关系盘根错节,一层连着一层,吏部户部礼部官员大换血。经过半月追查,桩桩案件直指户部侍郎,七月二十二日,户部侍郎锒铛入狱。其中牵扯旧案,圣上大怒,将于二十五日正午问斩。
      栖衡窝在刑部牢狱墙角,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到他牢房门前停下。门被打开,来人走了进来。栖衡抬头看清来人:“宋大人真是稀客。”
      宋腾岚捻着胡须眼睛微眯:“好小子你够狠!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老夫今个在圣上面前可是大气不敢出啊。”
      栖衡嘲讽一笑:“宋大人还不是好好站着。”
      “呵,你小子想蜉蝣撼树简直无稽之谈。当初圣上有意放你一马,我念着你爹昔日给的恩惠对你也不多加刁难。啧,你倒是一腔孤勇,那些动静还真以为老狐狸们不知道?想着就是个跳蚤,蹦跶几下无伤大事。”宋腾岚俯身,“你要是愿意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承认自己是个孬种,兴许我一高兴就把你弄出去了。”
      栖衡憎恨地瞪着他:“宋腾岚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当年若不是我爹提拔你,你能做到尚书之位?现在还不是沿街要饭的乞丐!我爹当年受人诬陷,倒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指认,原来先前早已投身对党。你忘了你当年怎么跟他说的?你说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背叛他,但是你不会,你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宋腾岚直起身:“你爹好歹是个丞相,你又算是什么?你回京难道不是为了给你爹报仇?可当年幕后主使还好端端活着呢,你跟你养母肯野菜的时候,他们在府中日日珍馐佳肴,夜夜笙歌!你哪怕是给养母报仇,这么多年积攒的人脉好不容易端了土匪一窝,却被狐狸揪住了尾巴,把自己给作进了牢狱。好好待在山村怎么就委屈你了,自己没本事也给别人添麻烦!”
      宋腾岚忽而大笑出门:“孬!孬啊!真是个孬种!”
      栖衡瘫在墙角,仿若没了生气全身一动不动。不久,牢房里又进来一人。
      春绿将铁锁斩断,欲抱起栖衡就逃,不料栖衡被拽住手臂拦下,春绿焦急:“别闹脾气了,不走就来不及了。”
      栖衡平静地注视着春绿:“你不是会法力吗?怎么留这么多汗。”
      春绿再去扶他肩膀:“废话!施法不浪费体力啊,快点起来我带你走!”
      栖衡一把将春绿推开:“你快逃吧,我知道你已经没法力了,你当初想要弑主的时候不就遭天谴了吗。”从怀里掏出玉佩仍在春绿身上,清脆一声,玉佩顺着衣料滑下砸在地上。
      春绿怔然地看着地上的玉佩:“你就是因为这个恨我?我,我当初不是故意的,你先跟我回去日后……”说着往前一步,栖衡却扭过头,“你这玉佩精着实不详,先是害我家破人亡,现又害我锒铛入狱。你还是快滚吧,我还能多活几个时辰。”
      牢房拐角传来声响,春绿眼眶通红,指甲很掐手心,犹豫一瞬飞快离去。瞬间传来兵器交接声,牢内一阵喧哗渐行渐远,栖衡尖着耳朵听,须臾放下心来。
      栖衡怀着近乎平静的心情等待自己的死亡,他知道自己即便是躲过了这一劫也活不长久。
      “大人,这人早已断气了!无力回天了!”
      刑场底下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人以袖遮口,有人吐痰唾骂。亡命牌掷地下达最后一道命令,栖衡穿透一排排人来到刑场上,看着那名和自己形似的罪犯。这人低着头,肮脏凌乱的头发糊了满脸。
      刽子手手起刀落,刑犯竟稍稍抬头望天,栖衡凑近细看,忽而一只玉佩飞来欲挡住刀刃,铿锵一声似悲鸣,人头落地,玉佩四分五裂。
      栖衡清楚看见人群前的一条绿色身影跪倒在地,地面被渍了一口鲜血。官兵迅速上来压制春绿,春绿被按在地上满脸绝望,双目空洞无神。
      依然能感到心脏传来的痛楚,栖衡飞快驾风冲向春绿,却不妨被一铁链牢牢拴住脖子,天旋地转间来到一黑天黑地之境——阴曹地府。
      “这就是你和那小子的几世情缘?”
      “情缘说不得,牵扯却是够深。我后来被人在牢狱中一剑捅死,到了地府投胎做了个将军的女儿。没想最后惨死,魂魄不但得不到修养反而更加脆弱,弑主的惩罚一直没有消失。阎王便让我在这桥头盛汤,吸收生魂的灵气,过一日多一日。”
      今日过桥鬼有些多,我甩甩酸痛的手腕。“第二世我本想寻他,可他变成了我爹的敌对阵营,纠结痛苦间也渐渐清明,过去的事就应该忘掉。管他曾经什么样,现在就该好好活着。玉佩花了我几十年才修好,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老白喝得微醺:“这小子也狠心,好歹羁绊不浅,跟前就说这么几句话。”
      桥上的一魂显然磨磨蹭蹭落于其他鬼,甚至频频回头,我招了招手,说:“还要说什呢,想说的平日里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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