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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邪 ...

  •   距离楚衍所说的三日时限,已是最后一日。

      “呃......”

      白管事刚一脚踏进院门,一副能让他吓得心脏飞出来的画面就大咧咧撞进他的眼睛里活蹦乱跳。

      他的老祖宗——易临在那放着好好的轮椅不坐,又是颠三倒四地往死里折腾——这会儿都给摔到地上人事不省了!

      白管事简直肝胆俱裂,他猛窜过去一个飞扑把人拾起来,开始想把易临搬到里间榻上去(他真想让这小子死在上面算了),但他约莫是到年纪了,这么个大小伙子一时半会还真搬不起来——给他急得满头大汗。

      白管事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他来的时候就正好看见易临一头栽在地上,按理说应该是摔了一跤。但谁家摔跤也没有摔晕过去的啊!易将军好歹也是个将军吧,总不能跟官家小姐那般柔弱,跌了一下也要这那出岔子的。

      “将军......将军?”他小心翼翼地呼唤,“您没事吧?”

      易临静静闭着眼睛,没有反应。

      “......”

      白管事心说这算什么,是睡着了吗。仔细看易临浑身上下除了之前的旧伤真没有一丝别的伤口,脸上更是刚褪去死皮新生过的肌肤一样,白得发光。

      白管事还以为至少额头上会被粗糙的地面磕出痕迹,还特意仔细看了刘海之下的地方(他不敢上手掀开),结果竟然什么都没有......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让哪来的妖魔附体了吗?

      他左右转头看了下周围,想着能叫个人来搭把手,结果不出所料这一片除了他们两个屁都没有。易临自他来到这里印象中似乎一直都不习惯让别人伺候,态度强硬是不强硬,但易夫人巴不得人家看一眼她儿子就去死,易临这个态度又摆在那里,再有哪个婢女奴才敢上去献殷勤,死在一个地方都算那夜叉精犯了懒的。

      所以由着这母子两个的性子来,这时候就显出弊端了——出了什么事,附近都没一个人能及时帮个忙!

      白管事有些汗颜,这么些年他也不敢靠近易临的院子分毫,真就只是个管事的,最多每月派两个婢女知会一声易夫人那边把易临的月例送过去——只有这女人自己信得过的心腹能平安无事见得易临两面,像他这种外来的男的,平时多瞟了罡风院几眼都要被打小报告,易夫人可整整扣了他四回眼珠子!

      像这样挨着易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他浑身上下都冒虚汗,手脚冰凉,生怕易夫人的鬼魂一直盯着他。刚想是不是先把人放在地上他去把轮椅推出来,易临忽然一下睁开了眼睛。

      “——”白管事差点叫出来,他心说易将军您是要吓死人哪,“将、将军,您还好吗?”

      易临似乎是反应了一下,好像没搞懂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一样——坏了,这小子别是把脑子摔傻了吧?!

      白管事提心吊胆,完了易临反应半天还是没动静,就王八对绿豆一样跟他大眼瞪小眼。

      “......将军?”白管事再次小心翼翼说道。

      “......”易临的眼神终于有了聚焦,他看起来试探一般地说道:“白......管事?”

      “哎、哎,奴才在,奴才在。”白管事忙不迭应道,“将军可有哪里不舒服?奴才再为您拿一管药来?那神医走时还免费送了咱们几管跌打伤药,说是对外伤很有效果。”

      ——说实话那神医走的时候白管事真恨不得把他背着的一整个药箱子都抢过来,这妖人不去做奸商真是他上辈子烧了八百柱高香求来的,让他治一次病居然要六百两黄金,白管事要再跟他治几个风寒偏头痛的,不把皇上送过去还抵不了这累累高筑的债台了!

      “不......必了。”易临抬手按了按额侧,撑着地想慢慢站起来,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会明显牵扯到腹部的旧伤,最终就导致伤口成功被他扯得微裂,易临下意识嘶了一声。

      “哎哟我的祖宗!”白管事在易临动作的短短几个瞬间内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忙不迭搀扶着人起来,“祖宗,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哪?可仔细着点儿自己的身体,别伤口又裂开了。”

      易临没有回答白管事的说教,他有些茫然地碰了碰自己疼痛阵阵的腹部。

      “我......”他说,然后声音就消失一般。

      “什么?”白管事显然没有听清,他一边把人往内间馋,一边问:“将军有什么吩咐?”

      易临忽然停下步伐,头低下来。

      “将军,怎——”白管事转头,下意识问。可他的问句还没有说完,恰好完全转了过来,看见了易临的侧脸。

      他顿住。

      “啊,没事。”易临说,同时他手臂一动,就毫无违和地将手臂从白管事臂膀里抽了出来。

      易临抬起头,脸上微微带着笑。

      “白——”他上下的牙齿轻轻碰撞了一下,然后才接着说,“管事,帮我备马车,现在我要进宫一趟。”

      他说话的音调有点奇怪,乍一听好像与平时无异,但细细去想,好像又有些不对劲的东西。

      白管事没敢动弹。

      然后易临居然露出些微不耐烦的神色,他皱着眉瞥了一眼白管事,“怎么,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白管事的指尖僵硬地抽搐了两下,他后退了两步,俯身道:“是,听见了,奴才马上就去。”

      易临看见白管事转身去了,方才满意。他慢悠悠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放在桌子上尚且温热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点一点啜饮着。

      渐渐,他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徒然扯出个阴翳得意的笑来。

      -

      楚衍正慢慢吞吞地用小刷沾了旁边瓷白碟子里清浅的淡色液体,一笔一划抹在固定好的匕首刃面上。

      今晚要派上用场的东西。

      这三天易临不出所料毫无动静,鸦青被发现了三年,前两天总算被易临忍无可忍赶回他身边,立在旁边站桩来了。楚衍平时也没什么要伺候的,否则那个替班的才匀一天要磕百八十个头——稍稍不合心意陛下可是要讽刺出声的,他那张嘴什么妖言鬼话说不出,也就鸦青能跟他伴个两句——外人陛下也不稀罕跟他扯皮,敢顶半个字早被拖下去乱棍打死了。

      易临不一样——易临骂他两句陛下要柔情蜜意捧着用脸供起来的,可舍不得把自己那条带刺的舌头扎在易临身上半分。

      鸦青正站着桩,余光撇到陛下正用那种想到易临时独有的眼神微笑着,手上还不停。

      “......”他能说什么,他能说“陛下难道您一点都不愧疚吗”吗,他当然不能。

      陛下显而易见的一点都不愧疚,他就算问了也只能得来一句“你在废什么话”。

      鸦青闭着眼睛挑了一下眉,那天他大受震撼,浑浑噩噩回到宫中,打开御书房就看见才匀在磕头。“......”他就递了个台阶让才匀下去了,然后把前因后果给楚衍一讲。

      “长记性了。”楚衍居然笑了一下,“是好事。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就又“......”了一下,然后问:“陛下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感想吗?”

      他当然知道这实际上是好事,易临这个性子,能成功卧底边疆十六部立下头功说明他当然是不缺谨慎的,那么就是只有认定了什么人才会奉献出所有对那个人好。这样的性情本是极好的,但万一要是看走了眼碰上坏人(比如他和楚衍两个)就是天大的麻烦,这种人你和他讲道理他是不会听的,他只会相信自己心中的答案。

      也就是说你不把真相像易夫人那样用力戳进他眼睛里,他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易临那样相信他们......就换来了这么个结果。

      鸦青很愧疚。他一直都有这种若隐若现的情绪,直到易临望着他,说出那段温和又决绝的话,才像一直不温不火的岩浆猛地从出□□发一样,那样猛烈又那样迅速,鸦青甚至都来不及细细品味那一番情绪,就直接被汹涌炽热地灭顶淹没。

      “别的感想?”楚衍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似乎是透过他的神情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然后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好了,就算你再愧疚,已经做了的事就是做了,事后再假惺惺地说自己很愧疚,不觉得很好笑吗?”

      鸦青动了动嘴唇,是......啊。刽子手有什么资格愧疚,他的愧疚就算再多也于事无补——就算有时会劝诫,但他永远不会违背楚衍已经下达的命令,什么也不会改变。

      什么也不会改变。疯的疯了,死的也死了。

      治不好,也救不活。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鸦青回神,听轻重是才匀。

      过了一会儿,门被从外面敲了两下。

      楚衍放下小刷,抬眸,神色恢复冷淡。

      “陛下,易将军求见。”

      楚衍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宣。”

      ......易临来见他了??

      楚衍有些不可思议,他还以为临儿定是会鸟都不鸟他那个什么狗屁三日,时间到了还是得他亲自去一趟易府,将华仪好好捅上几刀胁迫胁迫。临儿这个性子,不吃点苦头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虽说他很喜欢,但也是真的愁临儿会被谁给骗得一干二净。——就比如那个华仪。

      现在倒真是改变得有点大了,而且如此迅速,如果不是他的背叛给了易临太大影响,那就是说临儿是真的有那么在乎华仪。

      “......”楚衍的眉间狰狞了一下。

      他轻出一口气,把桌面上的匕首收好,收拾妥帖的下一刻,门就被推开了。

      鸦青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易临脸上的神情淡淡,他行过礼,“陛下。”

      楚衍笑容满面,他上前将人扶起来,轻声细语:“临儿身上还有伤吧?下次见朕就不必再行礼了,免得伤口又裂开。”

      易临笑说:“那便多谢陛下了。”

      楚衍眉头轻动,他抬起眼睛,把易临引到鸦青方才布好的座椅上,“走了这么远的路可累着了?我上次便说了让你有什么事叫我去接你——哎呀。”

      易临左手两指稳稳当当夹住楚衍腰间即将坠地的玉佩,捏在手里,然后将它递还给楚衍,“陛下。”

      “多谢临儿。”楚衍微微笑了,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哎呀,想这块玉佩还是你当年送给我的,”他绕回对面自己的座位,歪了一下脑袋,“当年你还说要把这两块玉佩当做我们子孙后代的传家宝,呵呵,不知道现在你还记不记得。”

      易临似乎有些无奈,“陛下,你是不是记错了?我记得你那块玉佩雕的是‘平安喜乐’的刻字......这不是双龙戏珠么?”

      他指了指上好色泽的翡翠玉佩。

      楚衍垂下眸看了看,微微睁大眼睛,“我竟是记错了......真是罪过。”他轻巧地倒了杯茶递给易临,看着易临的眼睛,“来,朕给你赔罪。”

      易临用左手接过,他浅浅地沾了沾嘴唇就放下,“陛下,你晓得我一向不太爱喝茶的。”

      “好么。”楚衍一手撑着侧脸,“我当然晓得,我也晓得临儿是不会光为这些事就与我置气的,是不是?”

      易临静静看着他。“是,我并不会因为这些就与陛下置气。”

      楚衍垂眸看着桌面,手指在桌面上滑来滑去。“那么,临儿考虑好了么?我三日前说的话。”

      一时安静。

      半晌,易临声音平静地说:“我考虑好了。”

      “......我答应你。”

      楚衍倏地抬起眼睛。

      易临任他肆无忌惮地打量,直到脖颈正中传来隐隐压迫的寒凉。

      他略微垂了眸,意味不明地看着抵在他咽喉上这把锋利致命、末端绑着红缨的飞镖。

      “鸦青,公公。”他慢慢说,“你这是做什么?”

      “那么,你又是谁?”坐在对面的楚衍笑眯眯开口,他十指交叉,手肘抵在桌面上。“朕可不记得自己认识另一个长得跟易临一模一样的人。”

      易临轻轻皱眉,他疑惑地说:“陛下......?我不就是......易临吗?”

      “你演的确实有些像他。”楚衍略微眯起眼睛,“所以朕试探了你很久。”

      “易临是个左撇子。”

      “我一直都是——”

      “是,你确实一直都是用的左手。不论是几乎不可能预判的玉佩落下来的时机,还是方才接过茶杯的手。但可能你非常急切的想要表明自己是个左撇子,以至于不太能兼顾,易临可是非常尊上守礼的,他不论接过或是交还旁人任何东西都是用的双手,而且也不会像你一般放肆。玉佩也好,茶杯也好,朕想你应该能明白朕所说的失误。”

      “......我只是不想——”

      “呵呵,不想再对朕这么客气么?因为朕伤害了你?有些缺乏说服力。易临连那时对鸦青都是温柔的,而且骨子里的东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变的。朕不清楚你是怎么知道的关于他那么多详细的事,看来姑母太放任了也不大好——不过既然你知道玉佩的事,还能知道那字样是‘平安喜乐’,那一定跟着他有相当一段时间了。”

      “我没有——”

      “还要狡辩吗?”楚衍有些不耐,“既然已经有那么多的细节,那么你今天会主动来找朕就是最大的疑点。不妨告诉你,易临是不可能在朕提出了那样的要求之后主动来服软的。不见到华仪真的被捅上几刀,他是不会答应朕的。”

      楚衍眯了眯眼睛,“玉佩是易临在两年前送给朕的,朕特意挑了这个时候——你是华仪的人?”

      “......”

      易临没有再争辩,他略微低着头。

      楚衍淡淡吐出两个字,“说话。”

      同时咽喉处的尖状飞镖更进一层,迫使他不得不抬起头来。

      陛下半眯着眼睛,视线锐利。

      少顷,易临轻声一笑,饱含嘲讽与不屑。

      他轻飘飘说。

      “有烟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中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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