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御凝烟

8、离开 我同你一起

　　从那天起秦妙便有些刻意躲着江雨柔。若是秦狩在家，那她还正常回来，只不过甚少与江雨柔交谈；而若是秦狩不在，那她便寻个什么借口就去莫霜家住了，独留江雨柔一个人在家中发呆。

　　“你天天过来住，你那后妈没意见？”夜里，莫霜戳了戳躺在床上的秦妙问道。

　　“自然是有，不过……我现在不想见她。”秦妙别过头去，用被子捂住头，不再搭理莫霜。

　　秦妙知道江雨柔不会接受这段禁忌的爱恋，她只能把所有的想法都打碎了自己一个人在黑夜中咀嚼。她现在只希望自己同江雨柔的接触不深，这爱的想法不如何热烈，若是她尽量避免见到江雨柔，再加上上了大学之后离家更远，大抵是能忘了江雨柔吧。

　　。。。。。。

　　两个人这么闹别扭得足有三个多月。待到高考结束后秦妙更是躲着江雨柔了，每天只粘着莫霜，或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中做些什么，这让江雨柔心里感觉酸溜溜的。她很喜欢秦妙，但却不是秦妙所说的那种喜欢。

　　应该不是吧。江雨柔安慰着自己。她未曾爱过别人，不晓得喜欢和喜欢之间有什么差别。她只觉得自己想和秦妙待在一起，每次秦妙趴在她怀中撒娇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身上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

　　只是秦妙与她之间毕竟只差了十二岁，并不像是真正的母女。江雨柔初时也只觉得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些感觉是作为姐姐对妹妹的想法，但是在看过秦妙拿回家的小说之后又觉得有些什么不对。

　　啪——

　　江雨柔想的心烦意乱，自己在脸上留下了一个掌印。她为自己曾产生出的想法感到羞愧，自己为什么会对女儿产生想把她揉进怀里好好疼爱的想法？虽然这种念头只有一瞬，虽然秦妙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那也不行。

　　江雨柔现在只盼秦妙早些去上大学，这样好让她不再有这些繁杂的想法，也能让秦妙脱离这个无尽的地狱。

　　这种痛苦只要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就好了。江雨柔这么想。

　　过了几日，秦妙的录取通知书也到了。说来，秦妙曾说她考上了江丞大学，当时江雨柔还心中一颤，没想到又听到了这个名字。不过江雨柔倒是不如何诧异，南方的两所学校，江丞大学和玉华大学都是以文科见长，只是在某些细小的方面略有高低之分，但总体而言也是全国排的上号的学校了。她由衷地为秦妙感到高兴。江雨柔记得当时秦妙同她说过，为了防止秦狩那个混蛋干预秦妙的志愿录取，她便把录取通知书的邮寄地点写成了她最信任的莫霜家中。

　　算起来，这个时间秦妙也该回来了。江雨柔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指向六点的钟想到。她觉察得出秦妙在刻意躲避着她，但却觉得秦妙在拿到通知书后会第一时间拿回来给她看。

　　这是她的自信。

　　江雨柔压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扬上去的嘴角，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秦狩今天似乎也要回来，那便多做一份好了，只是他的到来会让江雨柔和秦妙两人都有些扫兴罢了。

　　江雨柔猜的没错，秦妙拿上通知书后便直奔家中。她和莫霜都考到了江丞大学的文学系，这倒是让她也松了口气，这样的话在大学校园里她还能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不然对于社恐的秦妙来说要重新进入一个完全新鲜的集体那简直是噩梦。

　　秦妙看了看天上密布的乌云，嘴里怪着这糟糕的天气，却又想到江雨柔见到一定很高兴，她是最喜欢雨的了。秦妙几乎是一路小跑回到了家中，刚要掏出钥匙开门，却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并没有锁上。她心中有些疑惑，想着一会儿一定要告诉江雨柔以后锁好门，万一有什么坏人进来就不好了。江雨柔那倾国倾城的容貌连她一个女生都把持不住，何况是外面的坏人呢。

　　她推门进屋，却看到原先被江雨柔收拾得极为整洁的屋子此时一片杂乱，玻璃渣子散落了一地，到处都是箱子或是衣物。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秦妙心下有些慌乱，向屋中走了几步，却看到江雨柔正躺在翻倒沙发的后面，身上浅蓝色的睡衣被浸染成了血红。

　　秦妙感觉自己有点发蒙，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她急忙蹲下身子把江雨柔抱了起来，却看到江雨柔身上的衣服都被撕破了，手上和胸口到处都是划伤的血口子，最要命的是太阳穴那边有一个血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此时正还向外汩汩地冒血，地上那一滩血迹多数便是它造成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打了120，又是怎么跟着救护车一起赶到最近的淮林市人民医院的。秦妙只知道江雨柔还活着，还有残存的气息，在神志不清时口中还喃喃地念叨着秦妙的名字。

　　“家属在吗？”护士把江雨柔推进急救室后，对着外面的人喊道。

　　“在，在，我是她的……女，女儿”秦妙答道。她虽然不是很愿意说自己和江雨柔之间是母女关系，但事已至此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护士看了她一眼，跟她说了手术的风险，她便在知情同意书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在此之前，秦妙从未觉得写自己的名字这样困难，但此刻她的手一直在抖，她只觉得这手中的笔似有千钧重。

　　等在急救室外面的时间难熬得要命，秦妙一直在心中数着秒才抑制住了自己冲进去陪在江雨柔身边的念头。她闭上眼睛坐在外面的长椅上，不断地祈祷。

　　我不知道世间是否有神，如果有，请你保佑雨柔无事，我愿把一切都献给你。

　　朦胧中，秦妙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她的亲生母亲。她不记得那人的样貌，但看到的瞬间便觉得那就是她母亲。那人浑身撒发着一种亲和的气息，但却同江雨柔对她的感觉不一样，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感觉。

　　“娘？”秦妙的声音有些颤动，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那人没有张嘴，但秦妙却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

　　“妙妙，你爱她么？什么是爱？你真正的懂么？”

　　秦妙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急救室中有人出来，那人也一下子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江雨柔家属？”护士问道。

　　“这里。”秦妙赶忙起身凑过去，刚想开口询问江雨柔的情况便听到他们说：

　　“肝、脾破裂出血，再加上头部受到重击，颅内有严重出血。病人的情况太差，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这声音混合着九天之上的闷雷在秦妙耳边炸开，她完全听不得什么别的声音了。她不敢相信，明明几个小时前还对她展开笑颜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就没了。

　　没了，意味着她再也听不到江雨柔的声音，再也不能像孩子一样扑在江雨柔怀中撒娇，感受那独属于她的气息。

　　秦妙呆滞地看着江雨柔被盖上了白床单又被推了出来，她瘫坐在地上，喉咙中有些哽咽，想哭但却只有泪水涌出，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伸出手想抓住那车，仿佛只要抓住了，江雨柔便不会走，而可以永远留在她身边。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划过，豆大的雨珠砸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街上来不及打伞的人们嘴里咒骂着什么，四处奔散想要寻一个躲雨的地方。

　　但是爱雨的人却再也不能得见这雨中的景色。

　　这雨不停地下了三天，像是要把整个淮林城都淹没了才罢休。大抵这是老天知道喜爱雨的人不在了，为她所流的泪。

　　秦妙也在家呆坐了三天。这三天里，从江雨柔进到这个家门开始，到三天前的那道惊雷，过往种种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秦妙眼中重现。她看了看摆在桌子上两个人的合照，那是大年初三那天莫霜为她们留下的影，却没想到成了最后的纪念。

　　她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她恨她自己。到了这个时候她才明白，她对江雨柔是这样的爱，虽然时间不长，但她却觉得江雨柔的样子像是刻印在了她的心房，纵然被时间冲刷也不会脱落分毫。

　　第四天下午，天上还是下着瓢泼的大雨，街道上已经没了什么人，大家都在家中躲避着这宛如天罚一般的灾难，唯恐老天爷的怒火牵连到自己。在秦妙的家附近这一片地方，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外面走着。

　　她踏上这栋楼五层的天台，站在边缘上深吸着空气中潮湿的水汽。她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那是江雨柔最喜欢的颜色。她掏出怀中的照片和录取通知书，笑得很是温柔。

　　秦妙感叹，江雨柔真是十足的美人，即使照片都拍不出她十分之一的美，却也看都看不够。

　　她把照片和录取通知书叠在一起，塞到了心口，而后闭上了双眼。

　　天穹上洒落的雨滴落在她脸上，从眼角，划过脸颊，最终流进嘴里刺激着味蕾。

　　雨柔，你骗人，雨也是苦涩的，就像眼泪一样。

　　秦妙合着双眼向前走去。一步，两步。她的速度很慢，但却很坚定。呼啸的风声从耳边划过，在下坠的时刻她又睁开了眼。透过窗子，她看到了她们的家。

　　屋中，秦狩正趴在餐桌前，面前还放着一瓶白酒，看起来像是喝醉睡着了。当然，如果忽略他脖子上横着的菜刀和桌下的血迹以及酒杯中鲜红的酒浆，那也的确像是睡着了。

　　秦妙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她又合上了双眼，人世间的最后一幕她只需要看到那些就足够了。想到这里，她手臂上还在流血的伤口似乎也不疼了。

　　砰——

　　地上激起一阵水花，水蓝色的长裙也被染上了污泥。胸口处的照片掉了出来，被鲜血混合着雨水溅在上面，像是在枝头开出了粉红色的梅花。

　　雨柔，喜欢么？这是你最爱的梅花，是我送给你最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