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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伤痛 过往的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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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江雨柔在房门前顶了什么东西,秦妙废了好大一会儿的功夫才把门推开。当她进到客厅中时已然听不到什么争吵的声音了。秦狩大抵是醉了过去而倒在沙发上发出阵阵鼾声,江雨柔则瘸着一条腿在熬着粥。
秦妙赶忙跑到厨房中,拉住江雨柔的袖子强迫她转了过来,这才发现她除了那条伤腿以外,衣服上也多了不少褶皱,背上甚至被抓破露出了里面几道有些泛红的肌肤,最让人心疼的是她的右脸颊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已经有些肿起来了。
秦妙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她抚上江雨柔受伤的面庞,即使是如此轻柔的触碰都让江雨柔感觉到了一阵疼痛。江雨柔轻拍掉秦妙的手转了过去,她不愿让自己如此难堪的一面暴露在女儿面前。但秦妙却并不在意,一手关掉了灶上的火便强搂着江雨柔进了自己房间。
“你再忍耐一下。”秦妙让江雨柔坐在她的床上,自己从床底掏出之前那个医药箱,从中拿出一瓶还剩下不足一半的碘伏,用棉签蘸取后涂在江雨柔身上有些渗血的地方。
“雨柔姐,疼就叫出来吧,不用忍着的。”秦妙看见江雨柔的嘴角随着她清理伤口的动作而有些抽搐,于心不忍,便说道。
“没事,习惯了。”江雨柔的声音有些含糊,脸颊上的肿痛让她说话也产生了些困难。
江雨柔身上的伤口大多是玻璃划开的,好在只伤及了浅层的皮肤,并不如何严重,也没有什么碎玻璃粘在其中。只是伤口分布的太散,几乎覆盖了整个右侧背部。
秦妙在征得江雨柔的同意后褪去了她右半边的袖子,裸露出了背部的皮肤。与秦妙先前所想的不同,江雨柔的后背并不若天工雕琢的艺术品一般细腻光滑,反而布满了很多狰狞的伤疤,看那样子少说也有十几年的历史了。她能感觉到江雨柔在褪下袖子后身子在不停地抽搐,虽然很轻但却能感受到她压抑着的悲伤。那每一道疤痕蜿蜒在如同羊脂玉般的皮肤上,似乎在述说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在之后的过程中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凝重得有些可怕。
“妙妙,谢谢。希望……没有吓到你。”江雨柔穿好衣服,摸了摸秦妙的头便又拖着那条伤腿去了厨房。秦妙有些生气,却也无能为力,她对于那个父亲没有什么办法,纵是奋力地抗争过,最终也只落得一个更为惨痛的下场。她叹了口气,只能也起身步入客厅,从冰箱中取出一个冰袋,包上毛巾后轻轻贴在江雨柔的脸上。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瞬。
秦妙觉得自己对江雨柔的感觉变了,虽然很轻微,但她却觉得这宛如一颗种子,终将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挤占满她的内心。想到这里,她便更加心疼江雨柔的遭遇。在看到江雨柔身上的伤痕时,她觉得自己身上不论是皮带抽过的痕迹还是烟头和酒瓶留下的伤疤都在隐隐作痛。
秦妙闭上双眼,静静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而在秦妙面前的江雨柔却险些拿不住手中的汤勺。她的双眼弥漫上一层水雾,透过它,她这二十九年所经历的事情仿佛又在眼前重演了一遍。
她出生在淮林城的邻市中。降生那天正是夏季的尾巴,天空中飘着不大的细雨,或许这就是她叫雨柔的原因。
她的童年很是复杂,在弟弟来到这个家庭之前她过得还算幸福,虽然家庭条件不是那么好,却也足够吃饱穿暖,父母对她也还算是和善。
但在她的母亲生下江潮安之后,她的整个人生都变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弟弟有肉吃,而她只能吃着弟弟的剩饭。就是有一次她偷偷夹了一块妈妈给弟弟做的红烧肉便被从前和蔼可亲的妈妈狠狠扇了一巴掌,之后她受到的便是来自父母的拳打脚踢。那一天,她哭哑了嗓子,却不曾见到父母为她的悲恸所怜而停下挥动的拳头。
慢慢地她长大了,渐渐出落成了一个美女,学习成绩也节节攀升。但弟弟却像是因为所有的优点都被姐姐吸走了一样而有些蠢笨,人也长得黑黑瘦瘦的,但力气却是不小。虽然憨傻,但也没少在父母打江雨柔的时候帮忙,现在她身上几处狰狞的疤痕便是江潮安的杰作。他似乎在恨着江雨柔,恨她夺走了本应属于他的美貌和智慧。
后来江雨柔在父母咒骂她的话语中渐渐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不被家中所有的人待见。因为她虽然姓江,却生不出江家的孩子,不论她未来取得了什么成就都只能为他人做嫁衣。而自己的弟弟就不一样了,即使他未来一事无成,但是因为他可以为江家延续血脉,所以他便是父母眼中的掌上明珠。
她曾问过妈妈,为什么妈妈也是女人,却要这么对待同样是女性的她,只是这问题换来的仍然是一顿毒打。
江雨柔认了。她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只是这念头还没燃起便被浇灭了。后来高考她想考出去,却被父母强迫着读了本省的一所大学,虽然以她的成绩来这里也不算浪费,但她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这所学校离她家的距离火车也只有半个多小时的路程,每次踏上这段路她都觉得是在通往地狱。
她最后一次的挣扎是在大学期间。她在学校里拼命学习,有了空闲时间便去打工,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假期也不回家。最终靠着自己的努力考研到了外地的江丞大学,然后断了和家里的所有联系。在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曾被笼子囚困的鸟儿如今终于挣脱了出来,可以飞向更远的天空。她凭着优越的成绩在二十八岁读完了博士,而后留校任教,教导的课程便是她的专业:中西方文化的鉴赏与对比。
她本觉得自己和那个家已经没有了任何瓜葛,但是当她正式成为学校的讲师之后的第三个月,却又见到了那些人。
那天,她的父母一起来到了江丞大学的校门前躺在地上撒泼,指名道姓地要见她。江雨柔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找到这里的,那已经远去的被支配的惶恐又涌上心头。她走到父母身前,还未说话,那两人便扑通给她跪了下来,哭着喊着些什么。
江雨柔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原来是江潮安病了,不严重但是可能会影响生育。江父江母一时间拿不出这么多钱,便寻了个男人,想让江雨柔嫁过去,换取的彩礼钱来充当她弟弟的医药费。
她的人生刚刚开始,又怎么愿意再回到地狱中去。她刚想离开,却被江父一把拽到地上,在她脸上留下几个指印。
她的老师本想呵斥走那两人,但是江雨柔却摆了摆手。她不想受到众人灼灼的目光,那一道道视线宛如烈阳一般照射在她身上,但却极为冰冷,透过皮肤一直刻到她的骨血里。
她妥协了,辞去了江丞大学的讲师职位。有恩于她的导师曾偷偷问她,为什么要放弃。江雨柔初时只是沉默,后来才说道,她的父母威胁她,若是她不同意便要四处散播她的谣言。她晓得人言可畏,自小到大,凡是取得了什么成果,免不了有人在背后戳她的脊梁骨,说她是靠美色上位等等。江雨柔知道,即使她的导师是女人,到了她的父母口中,也会变成她不要脸地勾引导师才换来的这个职位。若是那样,不仅自己的未来将变得惨淡,她的恩师也会受到牵连。
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老师沉默了片刻,虽然想劝导她不要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但这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她知道江雨柔现在面临着的苦痛。她无法劝诫江雨柔什么,只能递给她一封信,告诉她若是出了什么难事要来找老师,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
老师醉心于科研,年过五旬都还没有结婚,自然也没有子女。但是对于江雨柔,她是打心眼里喜欢,也把她看做是自己的亲女儿。她没有办法救出江雨柔,只能看着她一步步走向地狱,踏入那火坑之中。
没过多久江雨柔便嫁给了秦狩,没有婚礼,没有蜜月,甚至不曾有什么甜言蜜语,有的只是无尽的索取和毒打。
眼眶渐渐盈满了泪水,那泪珠掉进了她的口中。
她想起有人同她说过,雨是老天爷的眼泪。
她不信,雨是带着淘洗人间的任务降入凡尘,是甘甜的,而眼泪,只能是苦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