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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老宅梅树 ...

  •   世人都说冬赏梅花品其高洁,孔方拿着花匠剪仔细打量着后院这株虬枝老梅,他是越看越喜欢,一株枝脉遒劲的梅树赏其型观其干也是能品出独道的韵味。

      半年无人打理老梅的状态不太好,孔方尽心调养了大半月才让它恢复过来,眼前的老梅树皮青浅透灰,初夏新发的嫩叶带着白蒙蒙的小绒毛,叶缘新齿还没有老叶的锋芒毕露,带着股初生的懵懂锐气俏生生立在树梢上,枝头零星的挂果偷偷藏匿于新旧交替的叶荫中,比初见时好上不少,倒也不枉费他这番心力。

      当初看到这株江梅时,孔方就打定主意租下这座小院,现在这年头能孕育这一点蒙昧灵光已经十分难得,可能也就江秋这地界还能得这么一株,要是因无人照管白白枯死后院也是可惜,加之这院子采光不错,孔方当即拍板定下半年租约。

      “没想到先生还有莳花弄草的手艺。”

      “从前学过一些。”

      孔方看着檐下一卧一坐的二人,将手里的工具收好,对着正歪躺在草团上伸手够桌上点心的锦衣少年,说:“你也不能老拿我这儿当庇护所,等你府上管家找上门,我是不会再帮你说话了。”

      程司安无赖笑着,捡了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边吃边说:“先生你忍心看着我被关在家里看那些无聊的账本子吗?我还是个孩子啊,要享受生活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孔方看着少年往嘴里塞点心的样子,多少有些无奈,这孩子对生人还有个礼数,可一旦混熟了就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了,三天两头往他这儿跑,时不时带着个尾巴来。

      “这两天来了个越东人,说是想在江秋办厂,牵线搭桥找到了我爹想疏通和府衙的关系,这几日爹总想让我接手处理这档子事,我才不想去管呢。”程司安鼓着半边腮帮子说道,“哦,那一行人里还有个金发碧眼的外族人,那眼珠子……嗯,挺好看的。”

      见他有点被噎到,坐在一旁的启心将刚沏好的蒙山茶递给他。

      “来江秋办厂?”

      孔方洗净手后也坐在廊下,少年忙把小桌子上的点心碟推到他面前,和他相处半个月下来,程司安也摸清孔方的一大爱好——美食,所以他每次来都会带些点心,看在点心的面上,先生就不会多说什么。

      “听说是过来做木材生意的。”

      江秋本地多山,办木材厂原料是不愁的,不过那个外族人……江秋怕是也清净不了几天,孔方心想,朝廷这几年在海上连连吃瘪后,对丘南一地的管辖也是一副撒手不管的姿态,现在外族人都深入到了江秋一带,多半是南安那边过来的高卢人或者不列颠人。

      南安……

      这天下,太平不了多久了。

      端坐在蒲团上的启心又泡好一壶茶,将白釉茶盏递给孔方,他接过轻咂一口,唇齿留香,和尚泡得一手好茶。

      悠远的茶香将他那些繁杂无绪的念头统统带走,更乱的地方都见识过了,还是先享受这眼下难得的清净日子吧。

      至于这启心小师傅为何能在孔方的小院里烹茶,这全都要归功于程小少爷的“热心肠”。

      那日和孔方一同去看房,程司安旁敲侧击得知他不是有意针对启心,个中原因复杂孔方没有多说,但他想着既然不是特地针对,就放心把下山的启心和尚也拉着往小院跑,他看得出启心对孔方还有很多疑问,但碍于两人初见时孔方的态度不敢贸然来找。

      程老爷信佛常去城外法如寺烧香添油,启心小师傅是他打小认识的朋友,他清楚启心这人脑子有点一根筋,要是念头不通达,他怕是真的能做出些事情,于是在自己去拜访孔方时也拉上他一路。

      两人来的次数多了,孔方对启心虽然还是不冷不热的,但比起最初不假辞色的样子已经好了很多,程司安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佛门有如此偏见,不过只要不是对启心有什么偏见,在他眼里都是还能接受的情况。

      人嘛,谁还没个喜好憎恶呢?

      日上中天,热力熏得人脑袋发晕,启心被人叫走了,说是有人家的孩子中邪请他去看看,这种事孔方是没闲心多管的,他在江秋只是个说书人罢了,欣赏着自己辛苦打理好的后院,盘算着去哪里搞一缸荷花放院里,夏天没了荷花总是缺点什么。

      书场要开了,孔方看着被太阳晒的懒洋洋摊成一片的程司安说道:“别睡了,把你吃的那一摊东西收拾干净,别指望庄嫂会清理这些,要是招了虫,你就再别进我这院子。”

      “……唔……嗯,好……”半睡半醒的少年人答应着,孔方看他这模样,多半没听进去,便接着说:“我先去茶楼了,你要是想来来听书就收拾了过来。”

      “……嗯,”程司安翻了个身,衣服被压得皱皱巴巴的,朝孔方挥挥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挑眉看着程司安这惫懒模样,孔方也没再说什么,去内间换了身衣裳,临出门他又回转过身看了眼还赖在廊下的程司安。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这时的孔方还不知道,程司安出现在他的人生里就代表着两个词——事与愿违和出人意料。

      人生有四喜: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六礼齐备,结两姓之欢,合一世姻缘。

      红帐绣床上坐着的新嫁娘,是我梦寐以求的妻子,鸳鸯戏水的大红盖头放在一旁托盘中,一杆小巧金秤杆压在红布上面,屋内如小臂粗的红烛熏腾出袅袅烟气,仪式做完的女眷们带着含糊暧昧的笑意鱼贯而出,只剩自己像个还不回走路的婴孩般傻站在房内。

      我该说什么?谁能告诉他,这个时候该说什么?

      想起先前几房兄嫂的教导,我搜肠刮肚才勉强挤出一句,“……青,青女……我……我,你饿吗?”

      老天爷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先生你当初夸我敏思善辩是不是夸错人了,怎么今晚这笨嘴如此不听使唤?我都不敢抬头看青女,生怕在她眼里看到自己这幅丢人的模样。

      看着眼前这个一起长大的英伟男子,见他手足无措的傻样,听他连话都说不清楚的急得满头汗的呆样,完全没有了之前少年中举风华盖江城的狂放意气,只有这傻傻的愣愣的和小时候在府上初见他时如出一辙,而自己的一颗芳心不知何时已经落在这个傻子的身上。

      要是自己再不说些什么,这个傻子怕是要憋死在这洞房里,丹唇轻启:“呆子,你现在该唤我,娘——子——。”

      我跟着青女羞怯的声音念出那个我梦寐以求的称呼。

      “娘、子。”

      伴随这个称呼落地,自己悬了一天的心才算踏实,我真的将青女娶进门了。

      这一晚,红绡帐暖,只恐春宵苦短,日头高起。

      「“我”是谁?」

      在外忙活一天,回屋后见爱妻正坐在绣棚后给自己做新的香囊,见我回来柔柔一笑,端上一杯清茶,解去厚重的披风,熨帖之情油然而生,我按住青女想给我将换外衣的动作,打算把这几天所忙之事告诉她。

      “青女,我物色好一栋房子,等过两天选个吉日我们搬去如何?”

      青女诧异得看着我,神色忧虑地问道:“这还有一年就要赴京赶考,为何突然别置房屋,可是家里有哪里不好?”

      “并无什么不好,只是家里人多事情繁杂,那院子清幽,更好修习。青女难道不想和我一道,住在只有你我二人的家里吗?”

      这并不是我的本意,如果会被周遭环境所牵动那我也不会于弱冠之纪便桂榜有名,治学一途唯心不可妄动。

      只是家里规矩不少,每日看着青女卯时便要起身去母亲和祖母处立规矩,虽是各家各宅都有的老规矩,我却从来都看不惯这些,即便还做不到反抗这些陈规,但我可以带着青女逃出去,逃到一片只有我和她二人的天地。

      不知是不是察觉出我的意图,青女美目中积蓄着泪光,她抚摸我的侧脸一时无言,她懂我爱她。隔了一会,在我期盼又直白的眼神下,青女羞红了脸,回应道:“我当然愿意,可族里长辈们会说……”

      “我不在乎!”见青女面色仍旧有所顾虑,我索性换个说辞,“我现在身负功名,明年便要赴京,这个时候提出些任性要求,父亲他们也不会责备于我。”

      虚岁二十便能高中举人,在江秋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父辈们皆看中我是否能继续蕊榜留名,光耀门楣,这时自己提出任何要求都会被满足,青女也想到这点,渐渐也放下心来恢复了往日的性格,在屋子里规划着需要搬去新居的东西。

      我看着她,一时竟觉世间除她身旁外,自己再也找不到其他能让神魂安定的居所。

      “新居那边我托人给你带了份礼物。”

      “哦?什么东西?”

      “等搬过去了,我再给你看。”

      「“我”到底是谁?」

      二十四岁,当踏入这红墙黄瓦的皇城时,我二十四岁。

      踏入皇城后的每一件事发生的如此之快,殿试、传胪、探花、恩荣宴、冠带袍笏、授翰林院编修,快到二十四岁的我还无法全盘接受,快到我只能头脑发蒙得接受那些突如其来的恭维,甚至连泥金报喜一事都是被同年提醒才恍惚然想起。

      一股滔天的喜悦在我心头翻起,原来这真如诗中所写那般——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像是感受到了同样强烈的欢欣,“我”的心也开始极速跳动,少年探花郎,一举成名天下知,多少人梦中都不敢梦见的事情竟发生在自己身上,“我”不再纠结自己是谁,“我”便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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