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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友坂健 ...

  •   迟早我要给门上贴个符,谁敲谁倒霉三天那种,再次被敲门声吵醒的孔方无比烦躁,他才睡多久啊!这人有没有点眼力劲!

      踩上鞋,外套都懒得套一件,怒冲冲打开房门,他到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来烦他。

      “程司安?!”

      门外站着的正是让他昨晚忙活一宿没睡好的源头——程司安,小少爷面色还有些发白,身后还站着俩小厮,其中一个孔方认得,是昨天来送药的阿肆,三人手里大包小包拿着不少东西,还没等孔方弄明白他们到底在搞什么,程家这位二少爷是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一边往屋里走,嘴里一边说:“孔先生,听家里人说昨晚是你救了我,娘亲说要好好谢谢你……”

      脑子里还浑噩一片的孔方勉强搞清楚状况,揉着发疼的额角问道:“我昨晚不是说让你好好静养休息吗?”

      “你救的是我的命!于情于理我都要亲自上门道谢。”程司安理回得理直气壮,丝毫看不出来他是拿了家里准备送孔方的东西后偷摸溜出来的。

      “胡闹!”孔方不知道这小少爷是无知者无畏还是如何,遇到这种事后第二天就敢大摇大摆出门,甚至还来找自己,看着少年理直气壮的模样,孔方无奈只能从包里再拿出一张定心符叠好,递给他,“我让你在家静养是因为遇到这种事,普通人难免会有几天神魂不稳,特地还留下张定心符给你定魂用,你倒好竟然就这么跑出来了。”

      “把这张符贴身收好,要是出了什么生魂走失的事情,你家再来\'请人\'我也不去。”

      见孔方真的生气了,程司安也不敢怠慢接过黄符就直接塞怀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还好阿伍机灵,戳了戳自家少爷后腰,又指了指怀里带来的东西。

      “哦!这些东西都是娘从她私库里拿出来的好东西,里面还有很好的伤药,昨晚我看你流血了,所以特地找来的,还有家里最好的药酒……”

      看着小少爷盯着自己的那双怯生生圆溜溜的眼睛,孔方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动物,心里的气被这双眼睛连消带打磨去了一半,他止住程司安不停的献宝的动作,孔方觉得有些事还是得告诉这位小少爷,昨晚的事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负责的人,程司安完全是遭了场无妄之灾,救他是自己应做之事。

      “其实昨晚的事一定程度上来说是我的过错,所以东西我是不会收的,你带回去吧,这几天别出门了,好好修养。”说罢,孔方就站在门侧,示意屋内三人可以离开了,他还要补觉。

      可程小少爷完全没领会到孔方“逐客”的意图,追问道:“先生的过错?先生昨晚不是救了我吗?哪来的过错?”一边说一边往孔方身前凑,一股不问清楚不罢休的模样。

      哎,看样子这觉补不了了,这位少爷的脾性他这两天大概也有所了解,昨天说完书因一处细节没说清被纠缠半天,要是这事不说清楚,自己多半没个清净。

      但总不能让他穿着寝衣说事,孔方对着屋内几人说道:“你们先到屋外等一会,我收拾一下,再和你细说。”然后将他们请出房间,拿了套新的浅色衬衣和灰色的条纹长裤出来,开始洗漱。

      没过多久,收拾一新的孔方再次打开房门,对着门外的程家少爷说道:“走吧。”

      “去哪?”

      “吃早饭。还有这些东西让小厮拿回去,等你明白个中缘由,你可不会再想感谢我什么了。”

      来到秋嫂的馄饨摊,程司安表示自己已经用过早饭,所以孔方还是和昨天一样喊了一碗大份馄饨和一笼蒸饺。

      等候的时候,孔方开始一点点告诉程司安关于昨晚那道怨气真正的来历。

      “一年前,我那时还在上港做海船译员,因为会说东瀛话,有艘往返东瀛和上港的客船缺译员,好友拜托我去帮忙,在船上我遇到了友坂健和他的两个手下,我也是第一次见被那样浓重怨气所包裹的一个活人,就是在刀斧手身上我也没见过这样的怨气。出于好奇,我开始和他接触,友坂是个很健谈的人,我东瀛话不是很流利,说得慢,他也不介意反而顺着我的语速交谈,他跟我聊了很多他们当地的传说怪谈,这些天我在茶楼说得那些书,也多是他口述的故事……”蒸饺因为是现成的就先端上来了,孔方夹了一个沾点醋,塞进嘴里。

      “这人听着还挺好的啊。”程司安不解,这位友坂健听起来人不错,为什么会怨气缠身?

      孔方吞下饺子继续说:“是,友坂待人很不错,这反倒让我更好奇他身上笼罩的怨气到底从何而来,船上的其他几个日本客商都不太喜欢友坂,我在帮他们译话时,他们曾在私下提醒我不要和友坂走得太近,

      当时这艘船是往返两地的,到了东瀛波津后要休整五天,我也下船在波津呆了两天,船员通知说要动身返航,我提前一天回船,正好遇见友坂,他身边跟着四五名年轻女子,原先带着的手下也少了一人,我没多问,回到自己的舱室。

      因为有女子,我也没再去找友坂喝茶闲谈,听船上的海员说每次友坂回上港都会带几位女子,友坂曾说是乡下的亲戚没了活路投奔他的,他带她们来外面找事做。”

      秋嫂将馄饨端来,孔方刚用勺子舀一颗吃,就听到面前这位少爷嘀咕。

      “看来友坂这人亲戚还不少。”

      “咳咳!”孔方没想到这小少爷的脑子会这么直,差点被馄饨呛住,程司安见状连忙给他拍背顺气,好一阵才缓过来,继续说下去。

      “回程后我下了船,向朋友打听了一下关于友坂的事情,我总觉得不对劲,如此深重怨气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已是恶事缠身小命难保,他没什么还活着?朋友说友坂是位常客,常年往返于波津、上港、土巴三地,他在南安土巴港有一处规模不小娼馆,那些东瀛女子是被他诓骗出国,夺了她们的行李,逼迫其强行卖身……”

      “什么?!”干净天真的少年人听到如此恶行,愤而拍桌,震得筷筒差点翻倒,秋嫂寻声望了过来,孔方安抚着愤怒的少年,朝秋嫂摆摆手,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我的反应和你相似,那一刻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他身上的怨气如此之重,可这没法解释他为什么还活着,朋友也不清楚,他是做海运生意的,来往客人几多,他也不能一个个都去盘问清楚。

      半年后,我再次遇到了友坂,听说他的\'生意\'出事了,那天我看到他身上的浓厚怨气已经变成行将就木的死气,我知道他活不久了,他请我去喝酒,我本不该去,可我还是去了,他说他在土巴港的店被一场大火将里面的人、物和房子通通烧了个干净,逃出来的人也在之后陆陆续续死了,他觉得自己是逃不过这一次了。

      没过几天,他死了,听人说死状骇人,无人敢去收尸。”

      友坂的故事讲完,馄饨也吃完,程司安看着坐在对面神色平平的说书人,孔方表情里有股他读不懂的意味,但少年还是不明白,“这人和昨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昨晚的怨气只是友坂身上所附着怨气的一点微末罢了,和这些东西打过交道的人难免会粘上些不干净的,土耗子洗不干净脚上的泥,所以昨晚你被那怨气缠上,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我带来的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孔方接着说道:“现在,你还想谢我救了你一命吗?”

      “当然!”程司安不假思索地回道,“害我的是友坂做下的那些恶事,是那些女子所结的怨气,不是先生;先生昨晚救了我,对我而言就是救命之恩,这是两件事,一码归一码。”

      这通话听完,孔方错愕不已,既然决定说出昨晚隐藏的真相,他就已经做好被刁难责怪的准备,大不了换个地方,虽说他还挺喜欢江秋,却没曾想眼前这孩子会给自己一个超出预料的回答。

      看着眼前半大的少年人毫不作假的认真表情,孔方心里叹道,程司安,你到底是通透得过分还是傻得天真?

      不过孔方喜欢这份天真的,喜欢少年人初生的懵懂稚气和未经世事的善良。起身,将钱递给秋嫂,身后的程司安看他的神色怕是还有很多事情要问,孔方轻笑一声,“小少爷有空吗,陪我这外地人逛逛这江秋如何?”

      这是认识孔方两天来,程司安看到的这个来历神秘的男人脸上露出过的最轻松真实的表情。

      “孔先生,昨晚我一直闻到有股奇怪的甜香,那是什么?”

      “你闻到了?那是娼馆用的迷情之香,只不过被怨气勾连,不再迷情只能迷神。”

      “说起来,孔先生,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嗯?”

      “一直听别人喊你孔先生,孔先生的,从未听人提起过你的名字,那个,可否……”

      “我姓孔,单名一个方,方正的方。”

      “孔方?孔……方……那不就是钱串子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孔方想起上一个这么说自己名字的,也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天底下的少年人还真是一个模样。

      “……还有,还有你说的那南安,可是多年前和朝廷打仗的地方?”

      “是那里,南安之乱后……”

      ……

      在江秋城长大的小少爷是个很不错的向导,他们二人边聊边逛,不知不觉小半个江秋都已走完,直至被金生找到,二人才察觉日已西偏,茶楼要开场了。

      下午开场说书,孔方没有再讲友坂健给他说过那些的怪谈,东瀛的故事还有很多,临时换题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一天忙过去,再回房已是戌正,孔方惯例从背包里拿出纸笔,翻出曾记录着友坂一事的那几页,续上新纸,打算将昨天的事情也续在其后。细看那记录着往事的稿纸,友坂死后部分,整页的删改涂抹的潦草黑线透露出一个事实——某些更隐秘的故事被孔方隐去。

      友坂一事当然不会因为他死而简单结束,他死后,孔方为了追寻此人为什么能在那种怨气下活这么久的原因,曾搭船去过一次土巴港,他讨厌自己追根究底的坏毛病,知道太多永远不是一件好事,友坂一事上就多次验证这个道理。

      靠着自己多门语言共用勉强问到了几个月前起火的地方,土巴当地的向导不愿靠近那里,原来大火烧毁的不止友坂所开的那家娼馆,周围数家都是同他一样的东瀛人所开的娼馆都在大火中被焚毁,当天夜里哀嚎凄惨绝厉,所有听到哀嚎的人都在绝望中质问上天为什么自己要有一双耳朵?

      那晚之后,原先声色迷乱之地变成了地上鬼蜮,曾有南安高僧前来超度,但人们却仍旧不敢靠近那里。

      听到这些,孔方只觉腹部阵阵不适,恶心的感觉让他几欲呕吐,他谢过几位劝他别去的好心人,独身前去站立在废墟一丈开外。

      他无法继续前进,双眼所示之物告诉他,那他妈根本不是什么高僧超度后会有的景象!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孔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心是如此盲目且愚昧,他不该来此,不该来目视此地——用他那双眼睛。

      孔方逃了,从那个地方逃了,即便是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他,在那天、在那片废墟前还是被人天性里求生的本能完全擒住,控制着他逃离此地,不要再追寻原因。

      至于土巴大火之后还有没有和友坂的继任者在不同的地方从事相同的事,钢笔顿住,黑色的墨水顺着笔尖在纸上烟开一团墨迹。

      「有些怨念就如同瘟疫,会传染。」

      不止怨念,贪欲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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