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十字架 商人洛普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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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人洛普有一个秘密。
那个他每次去教堂都带着，拿着祈祷的银色十字架，其实是个假货。
在他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为了在省钱的同时显阔，他买了近似的银漆，自己描上去的。这么久没露陷，也是多亏了没人去凑近了瞧。
可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一次独处时，商人如是思考着。他自己已经挺有钱了，倒不如买一个真银质的，更华贵一点的十字架，在不用提心吊胆的同时也能赚到别人艳羡的目光。
说干就干，他当晚就请人定制了华美的银十字架，它的纹路像花瓣的脉络，线条像候鸟的羽翼。十字架很快就被做好，商人光看着它，脸上就爬满了弯曲的笑纹。他用手勾勒着它的形状，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些半是尊敬，半是嫉妒的扭曲脸庞。
为了保险，商人亲自把旧十字架扔进最远最远的垃圾场，在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贫穷地方。那里的人们总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道路永远被黑褐色的污泥和排泄物占满；空气里终日弥漫着绝望和贪婪。一路上，无数双闪着绿光的眼睛觊觎着华贵的马车，却又在看见车夫手中的皮鞭时垂下眼帘，目光隐晦。
商人抽抽鼻子，脸上的法令纹加深了。
马车一路行驶，在一个满是老鼠和蛆虫的垃圾场短暂停住，然后便扬长而去。
你看，世事就是这么奇妙。在商人离去不久，垃圾场便迎来了另一位访客。那孩子着迷的看着银色的十字架，几乎不敢用手去碰触。
几分钟前，他刚被附近的面包店抓住偷窃的行径，像烂掉的垃圾袋一样被扔出门。他躺在满地的脏污里喘息着，由于白化病而生出的白发被泥染的粘腻肮脏，感受着饥饿从内到外的吞食，于是便半走半爬的把自己拖进了垃圾场，想找点东西裹腹。
如果教区的孩子们看到这里，可能要感叹主的奇迹。只可惜，贫民区没有信仰，这个从出生就被遗弃的孩子也不曾听说过造物主的大名。他从未见过十字架，亦不曾听说过任何神明的故事。
虽说如此，这个小玩意却对他有了不可预估的作用。当他把十字架举起，生来第一次看见什么在阳光下闪烁时，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了他的脑海。
你瞧，这个终日与老鼠臭虫作伴、小偷强盗为伍的孩子，这个睁开眼就在污泥里，从未见过他人微笑的孩子，此时仿佛骤然惊醒，发现这世上有美存在。
他把十字架紧紧攥在手里，隔着薄薄的破布贴着自己的胸口。十字架坚硬的棱角随着他的心跳起伏，把他的皮肤压的生疼。他不可自抑地想：
也许，我也配拥有美好。
这个想法像破碎的浮木，给他身心以支撑。他就像深海里的遗失品，被希望破损的渔网打捞上来，第一次看见天空和海洋。
在这之后，生活待他一如既往。只不过，当他像垃圾一般被丢弃，因为白化病而被人排斥时，他会感到胸口的十字架冰冷的轮廓。它紧贴着他的胸膛，像是世界给他的证书——承认他作为人而存在。当他忍不住彻骨的寒冷，因为饥饿而疼痛脱力，萌发出与小偷强盗们同流合污的念头时，他会侧过头，把十字架贴在面上，一遍遍描绘着它的轮廓。
饥饿仍是他唯一的追随者，如影随形。有一天，他甚至找不到干净的水源，只能如猫狗一般趴在地上，舔舐着脏污的水坑。人们路过他时，眉毛常像怜悯似的向下弯着，却又藏不住眼里的鄙夷。他们一个个从他身边路过，交头接耳。
“它真可怜。”一个小女孩说，然后她转身走了。
他恍若未闻，机械的汲水，满足着身体的本能。
过了一段时间，他看见长又弯曲的虫子爬出自己的身体。他不知道那来自于被污染的水源，只是无力的躺着，如死尸一般摊开，想要假装无所畏惧，却又被羞耻所捆绑。
他们说的没错，他想，我果然是个怪物。
发着热，他的身体仿佛在其他空间浮沉。恍惚间，他看见幼小的自己由于白化病被父母遗弃，看见自己一次次被排斥和驱逐，看见孩子们幼小的脸上遍布着冷漠和厌恶。
他如坠冰窖。寒意代替潮热主宰了他，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渗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也许我生来就不值得拥有爱。
这个想法冒出头就无法抑制，它贪婪的吞食着旁人的恶意，在阴影中变得壮大。最后，它从背后拥抱住他，捂住他的口鼻，使他在寒冷中沉溺。
眼前似有光影交替，他抬起头，看见银色的光辉星星点点的洒落在他的前方，像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从他脚底流淌而过。
幻梦的尽头是银色的十字架，它悬挂在天际，影影绰绰。
很久很久以后，贫民区起义，王朝覆灭。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十字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