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重锦官城》樊拾久

1、前尘 沈朝晞

　　沈朝晞 这是她的本名，母亲取的。川娉是她的化名，师父取的。那是一个让她恨不能食其骨血，剥皮抽筋之人。有多少年没过生辰了，她也记不得，她只知今日是她十九岁生辰，一个永生难忘的生辰。她杀了自己的师父，一剑穿心，将其尸体悬于城墙之上，曝尸半月有余，催恶犬分而食之，埋骨于城门鹿桥下桥必经处，受千人踩，万人踏。
　　鬼城新主即位了，朝晞一身红妆，美艳异常。这里强者为尊，虽是欺师灭祖之名，大逆不道，却无人敢指摘，生活照旧，依旧要向她跪拜。但朝晞好像并不开心，十几年来支撑她活下去的动力便是取她师父狗命，如今，夙愿得偿，却觉得人生无趣，她想出去走走，这个人间炼狱她呆的厌了。
　　世间万般，皆有因果，习武亦是，纵是天纵奇才，单靠正途武学，本是无法以十九岁之身，难遇敌手。但她偷学了禁术 “以身为祭，以血为源”每用一次内力，体内的血就少一分。那功法危险异常，非心智强大者不能习，不过还好，她挺过来了。那夜生辰，她与师父打了一天一夜，为了这一战，她已经许久不曾与人动武了，最终她的心血耗尽，师父亦是强弩之末，双方拼了最后的力气，将剑刺向对方，最终，她赢了，师父刺向她心脏的剑偏了半寸。
　　“杜陵梦”乃补血圣品，世间只此一株。可内伤太重，纵是偏了半寸，却伤了心脉，她控制不住禁术了，即便不出手，生血的速度仍旧不及禁术的吸取，无妨，比那个人活得久就够了，哪怕那时间也不过短短两年，足矣！。
　　她想先去江南，素闻江南的水养人，小曲儿吴侬软语，吃食和美景更是一绝，江南与鬼城距离不算远，一人一骑，缓慢而行，比起终点，她更享受于欣赏沿途的风景。时而哼着母亲教的小曲儿，喝着不怎么浓烈的酒，如需宿在城外，便寻一废弃庙宇，或寻一粗壮树干，正值夏季，晚风拂过，说不出的惬意。偶有一兔子经过，兴趣突起，想抓来养几天，可兔子跑得飞快，“额，其实你不用跑的，我又不吃你。罢了，与月色为伴，更美。”她找了只粗壮的树干，想着江南的美景要如何去游玩一番，嗯....要先去桃花潭，这个季节的桃花开得正艳，算算日子，寒食节也要到了，听说寒食节这一天江南独有的槲珠佳酿更是一绝定要去尝尝，还有....还有...龙....舟 。心里无事，入眠也是极快。
　　本是快马七日便到的路程，朝晞生生行了十日有余。江南的扬州城，闻名大陆的水城，小桥流水，岸边的茶楼楚馆，争相吆喝着客人光顾。找了家客栈住下，梳洗干净，便去了乌衣巷，那是一条全是酒馆的巷子，巷口小桥流水，常有行船路过，巷子内酒香四溢，小曲儿笙歌，好一派繁荣之景。
　　“姑娘，可是一个人？可要些什么酒？”
　　“江南的槲珠佳酿，闻名遐迩。”
　　“想必姑娘初到此地有所不知，槲珠寒食节方才酿好，姑娘不如尝尝本店的枳花酒，最为适合女子品尝。”
　　“槲叶落山路，枳花时驿墙，也好，来一壶吧。”
　　“姑娘稍安！”
　　“好”
　　枳花酒不同于别的，有花的香气，却不浓郁，有酒的辛辣，却不醉人。确实最为适合女子品尝，忘忧却不会让人醉意横生，失了仪态。酿酒的师傅，定是一心思巧妙之人。
　　朝晞斜倚在屏风后宽大的椅背之中，听着卖艺的父女二人吹拉弹唱，不时有客人付了银子，点他们说书，现实不会发生话本子里常说的说书父女卖艺被恶霸欺凌的桥段，倒是没想到，那老头说书是一绝，一段书罢，得了个满堂喝彩。朝晞听得也很是入迷。只是不知最终那故事中的公子和佳人有没有挣脱那世俗的囚笼，携手白头，定是挣脱了罢，现实中未能尝得有情人终成眷属，世人总是喜欢把这种事情寄托于话本故事。朝晞如是想着。
　　一只手伸过来，抢走了朝晞送到嘴边的酒杯。
　　“你追来的是不是太快了些？”
　　“出来了竟不是先来找我，害得我在江陵白白等了三天，说，怎么补偿我!”
　　“补偿吗....要不我以身相许吧！”
　　“呸，你没人要我可还是有的。”
　　“哈哈，那就没办法了，要不我自罚三杯，给禾粟大小姐赔罪如何？”
　　朝晞虽是言语轻松，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肉眼可见的脸色苍白，尤其是禾粟抢酒杯时碰到了朝晞的手，正值夏季，手却冰的如腊月寒冬。
　　“你的身体 ...”
　　“无碍，暂时死不了”说着，朝晞唇边勾起一抹浅笑，似是在暗安慰着面前的姑娘。
　　“休要骗我，手给我..”
　　禾粟身为第一神医秦川的关门弟子，把了脉，朝晞的状况根本瞒不住她。说着禾粟上前去抓朝晞的手腕。
　　“你...失控了？”
　　“还好。”
　　“我去找师父”说着禾粟便要起身，眼睛也红了起来。
　　朝晞却拉住禾粟的衣袖“阿粟，你也知道，那禁术一旦失控，神仙难救，别去劳烦秦神医了。”还在她回头时冲她真挚的眨了下眼睛，看起来可怜极了。
　　“跟我回白云间。”越是看着朝晞那完全不在乎自己生死的样子，禾粟泪珠就不受控的往下掉，这时说的话，都带上了重重的鼻音。
　　“算了，阿粟，你既把过脉了，便能知晓我还剩多长时间，本就无望痊愈，何不好好把握时间呢，从前的十几年，我活在仇恨里，每一天都痛苦至极，剩下的这段时间，想着游山玩水，这世间，我也不算白来一遭。”
　　禾粟却扑到朝晞身上抱着她大哭起来“你个骗子，你说过报了仇便来找我。你说过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这才几年，你便死了，算哪门子的一辈子。”边哭还边敲打着她的背，一下，两下..，好似朝晞是个负心汉，看起来伤心极了。
　　朝晞只能无奈的摇头浅笑，轻轻拍着禾粟的背回应她，“好啦，咱们阿粟这么美怎么能哭呢，放心，我会注意自己的身体，尽量让自己多活几日，还没看到我们阿粟披上嫁衣就死了，岂不是太亏了一点。”
　　听到朝晞这么说，禾粟从朝晞身上起来，倔强地擦着眼泪，“那你答应我件事！”
　　“好”
　　“这段时间，我要陪着你，你去哪，我去那，吃食，作息都要听我安排，若你不听话，我这便去找师父。”
　　“好，好，都应你，再不应我们小哭包怕是要水漫金山了！”边说着边用手拂去禾粟眼角的泪水。
　　“呸，你才小哭包”一听小哭包，立刻抬手胡乱的擦去眼泪，还顺便冲朝晞翻了个白眼。小哭包什么的和我这淑女文雅的形象实在是太不相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