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记二

14、从前慢

　　修养了几日之后，薄夜的脚伤已经好了，便很快返回到了工作岗位中。

　　肇事凶手没抓住，韩翊不放心，每每早上和晚上的时候等在楼下或者医院门口接送他上下班。

　　薄夜返回工作岗位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找蔡主任道了个歉，认真地解释了一番他和蔡主任的侄女有缘无分，无法结成伴侣，辜负了他的一番美意，当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委婉地告诉蔡主任让他以后不要再给自己胡乱说媒了。

　　蔡主任胖胖的身体坐在椅子上，双手架在桌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关心道：“小薄医生，脚伤怎么样了？”

　　看到这样的蔡主任，薄夜忍不住心里有点发寒，他不动声色地往后稍微移动了几步，回道：“好多了”

　　蔡主任点了点头，晃动着双下巴：“那就好....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得了，又白解释了，薄夜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又耐心的将蔡主任的侄女夸奖了一番，末了用但是作为一个转折和强调，告诉主任他们不合适。

　　蔡主任又露出那种语重心长的劝说，就像薄夜是一个犯错的孩子：“没相处怎么就知道不行了？”

　　薄夜咬了咬牙，决定放一个大料，让蔡主任知难而退，他双手撑在蔡主任面前的桌子上，先是预见胜利般的微微一笑，然后一字一顿道：“我..喜...欢.....男的”他把最后两个字强调的特别重。

　　蔡主任皱起了眉头，神情微妙，脸上变化莫测。

　　薄夜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准备拍拍衣服走人，没想到被蔡主任一把拽住了，短短片刻，主任的脸色就变地精彩之极。

　　“别走”蔡主任拉住他，小心而神秘地说道，就像马上去进行一场犯罪。

　　薄夜：“....”他心中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蔡主任神秘兮兮地弓着腰，猫着步子，走到门口边伸出头向四周看看，见没什么人才放心地关上门，拉上了锁。

　　薄夜向后靠了几步，后腰抵上桌沿，认真道：“那个..主任...我虽然喜欢男的，但是您....这一款”他看看蔡主任，然后会心一笑。

　　“去......想什么呢？”蔡主任挥了挥手，笑骂道，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桌最下边的抽屉，仔细地摸索寻找着。

　　薄夜犹豫地坐下。

　　片刻之后，蔡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个骚紫色封面的本子，摆在了薄夜面前。

　　“.....”

　　蔡主任坐在对面，随意地翻开本子，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来，看看这里的怎么样？”如同推销一般。

　　随着他的翻开，本子里边是清一色的......男人。有健硕魁伟的肌肉男，还有搔首弄姿的娘娘腔。

　　薄夜扶住了额头，在这一刻，他明白了，在蔡主任那里，无论男女，他都得带走一个,好成全他的说媒大业。

　　蔡主任一边翻着本子一边叨叨不停地小声介绍道：“这个不同于以往，我不能给你牵线，你要看上那个就把照片拿走，后边有他们的联系方式，电话微信都有.....当然了”他说到最后的时候，故意顿住。

　　薄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么？“

　　”你要是想要视频什么的，也可以免费地拷给你“

　　薄夜抢过本子，啪地一声合上，然后紧盯着蔡主任，双眼像聚光灯一样不放过他脸上的丝毫表情：”您这样，嫂子知道吗？“

　　蔡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将本子抢过来护着：”想什么呢？不是深柜，只是兴趣“

　　薄夜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喜欢女人的直男竟然对男男之事感兴趣。

　　蔡主任又开始翻动他那个本子：”快看看，对那个感兴趣？“

　　薄夜用手揉着额头：”那个都不感兴趣，您留着自己用吧“

　　蔡主任责备道：”害，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您要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怎么能没事呢，终身大事不是事儿“蔡主任依旧翻着照片，喋喋不休地介绍着。

　　房间门砰砰地响起来，有小护士在外边焦急地喊道：”薄医生，快，有手术。“

　　薄夜瞬间站了起来，与此同时，慵懒和散漫悉数退去，换上了医生的专业和精英，就好像注入了什么力量一样，他身上穿着白大褂，衬得整个人挺拔而笔直。

　　”主任，再见“薄夜丢下了一句话，然后匆匆走了出去。

　　“嗯嗯，快去吧”

　　蔡主任递出照片的手停在空中，肌肉型男的照片随着薄夜开门带起的风声飘落在地上，他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蔡主任平生最爱说媒，可是挣扎了这么多年，竟然连一桩都没说成，看来是天不赏饭啊。

　　将近晚上下班的时候，韩翊没有在医院门口等到薄夜，他终是不放心，找进了医院。

　　走廊的那个拐角处，烟雾蒸腾而缭绕，要是被蔡主任看见了，难免又是一声惊雷般的吼叫。

　　薄夜已经褪去了白大褂，换上了常服，他蹲在角落里头仰起来靠着墙，正大口大口地吸着烟。

　　“薄医生”

　　薄夜转过头来看着韩翊，他脸色苍白，眉宇之间疲惫而又颓唐，整个人笼罩在来不及散去的烟雾中，无端给人一种病弱憔悴之感，他无力地一笑，拍拍手想要站起来：“不好意思，忘了你....”

　　韩翊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蹲在薄夜的对面，制止了他，问道：“怎么了？”
　　离得近了，他才能看清楚对方眼睛中熬红的血丝。

　　薄夜看着韩翊，突然想把心中独自消化的苦闷和憋屈，跟他人一说。

　　“没救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哑，听起来弱弱地，就像他此刻懒散而又颓废的状态，但是听在韩翊心中却莫名有一种酸软，他和薄夜一样蹲坐在地面上，侧过头来看着他：“不怪你”

　　薄夜无奈地一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韩翊握住他的手腕，将人靠在自己结实的肩膀上：”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啊，别想太多..嗯？“

　　韩翊的声音有点沉，有点冷，但他还是极尽所有给了薄夜最温柔的语调。

　　明明没什么事，薄夜也已经习惯了，以往就是这么过来的，可是触及到韩翊温热的膀时，竟然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韩翊用一只手臂揽住他，结实而温热的胳膊包裹住他所有的颤抖和无力，重复地安慰道：“别怪自己，你已经尽力了”直到薄夜不再颤抖。

　　回去的路上，韩翊将副驾驶放地低了一些，让薄夜躺在上边休息。

　　薄夜盖着韩翊的风衣躺坐在副驾驶上，眉目微微垂着，车载音乐不再是甜蜜蜜或是军旅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轻柔舒缓的音乐，他从来没有觉得如此心安，就好像找到了归宿一般。

　　韩翊将人一直送回了家，吩咐道：“先去洗个热水澡，我在这儿守着”

　　温热的水兜头而下，渐渐地浸透到全身，冲去了疲惫，将每一个细胞都熨帖地温暖而舒服，像以往一般，薄夜全身的活力慢慢地恢复过来,他不知道今天为何这样软弱和矫情，以往碰到这种事，回家睡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照例去上班，只是遇到韩翊之后，有很多事情慢慢开始变的不一样了。

　　等到薄夜再次出来时候，韩翊正坐在书房里的那个沙发上，翻看着他放在上边的一本木心诗集，房间很暗，只打开了桌边一只暖黄色的小灯，暖色的灯光照在他线条刚硬的脸上，照亮了他俊朗的脸庞和认真的神情....

　　不知道出于何种原因，薄夜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从后边看到了他读的那首诗，是《从前慢》，鬼使神差地，薄夜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轻轻地吟诵起来，选的却是自己最喜欢的诗句。

　　“从前的日色很慢。”他的声音缓慢而柔和，饱满了感情。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

　　“很好听”韩翊转过身来看着他，眼中揉着温泽的光芒，正正对上薄夜余韵未退的眼睛，不觉一怔，两个人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醉。

　　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他们借着夜色的遮挡，靠近彼此。

　　韩翊的目光刻画着薄夜，转而移到了他的唇上，微微凑近了些许。

　　凉凉的触感覆上了薄夜的唇，轻轻地浅尝辄止，如同蜻蜓点水一般。

　　薄夜双手微微攥紧了手下的手工坐垫，预料中攻城略地般的侵占没有到来，就如同在他的唇上沾了一滴水。

　　这一吻有尊重，有冲动，有克制，有温柔，有安慰。

　　就好像在这温凉如水的夜色中，在这昏暗暧昧的一角里，读着这样浪漫温馨的小诗，落下这样一个轻轻的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韩翊落下了一个吻，落在了薄夜的唇上，落成了那小诗最完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