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偏差》肆亦意

8、Chapter 8

　　高中第一个学期的期末考试考完，拍完心理剧，就放了寒假。
　　潭倦回到家，刚打开门，怀里猛得撞进来两个身躯，边钻还边叫着“哥哥”。
　　潭倦：？？？
　　潭母笑着从厨房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潭倦半眯着眼，看向那个男人。
　　穿戴整齐，个子挺高，宽厚的肩膀，面相虽然陌生，但很温和，似乎脾气还可以，大概是妈妈的朋友吧。
　　“你好，我是郑繁盛。”那个男人伸出手，象征性地和他握了握手，便把那两个小孩轻轻拉了过来，语气里带了点歉意，“不好意思，刚刚吓到你了。”
　　“没事，”潭倦有些不适应，稍稍思索了一下，“她们很可爱。”
　　“这个大一点的十三岁，叫郑繁芜；小的七岁，叫郑繁锦，”郑繁盛一个一个给他介绍，“她们都是孤儿，我也是，最近几年才把她们领养来，因为在福利院里待了这么久，院长说他们俩挺内向的。”
　　郑繁盛笑了笑：“今天见到你，跟打了鸡血似的，都不内向了。”
　　潭倦不太自在地拽着衣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嗯。”
　　潭母何兮在厨房里做饭，潭倦扯了个借口，下楼散散心。
　　散着散着，就散到了沈亦家门口。
　　他有些失神，略微迟疑地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沈亦的爸爸沈清：“潭倦？来找沈亦吗？他在房间里，敲门就行。我这会儿刚好要出门，你们好好玩啊。”
　　潭倦熟门熟路地走到潭倦房间，有些抱歉地看着来开门的人：“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沈亦走到书桌前，不动声色地掩了掩桌上的地理课本，掩饰道：“没，打游戏呢。”
　　说罢，看见潭倦略微憔悴的样子，邀请道：“一起打？”
　　“不了不了。”潭倦弯了弯嘴角，摆出一副愉悦的笑容，“我就是闲的，来看看你。”
　　其实是现在没有心情打游戏。
　　心里烦的很。
　　沈亦看他，没忍住，叹了口气：“阿潇，你现在真的开心吗？这么笑不累吗？”
　　“乖，听话，咱不笑了。”
　　潭倦愣住了，弯着的嘴角慢慢放平，露出了最真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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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你假装开心，你就会开心起来。”
　　“不是骗别人，是骗你自己。”
　　把自己骗过去了，不就开心了？
　　至少他是这么干的，也干了十几年了。
　　但到最后，他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了。
　　无论悲伤或难过，他的脸上永远可以是波澜不惊的微笑。
　　甚至在父亲的葬礼上，他的脸上全程都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所有人都在骂他是不孝子。
　　可没有人知道，他有多难过，包括他的妈妈。
　　除了沈亦。
　　尽管这个谎言也骗过了他自己，却骗不了沈亦。
　　那天也是这样，沈小亦蹲在他边上，轻轻叹了口气：“你真的开心吗？”
　　“你不要笑了，看，脸都僵了。”沈小亦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累吗？”
　　一刹间，他觉得这三年时间都化为了虚无。
　　沈亦还是和以前一样，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分辨出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的情绪。
　　也只有在沈亦身边的潭倦，拥有变成真实的权利。
　　“潭倦？”沈亦见他走神，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潭倦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
　　“没事没事，”沈亦微微一怔，不太习惯他突如其来的生疏对话，“咱俩谁跟谁啊，不用道歉。”
　　看他情绪不太对劲，沈亦转转脑子，再次轻叹了口气：“你……”
　　“我没事，”潭倦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我妈好像谈恋爱了。”
　　“嗯。”沈亦应了声，“你……不喜欢？”
　　潭倦四周看了看，没找到可以坐的地方，被沈亦察觉到，被拽着磨磨蹭蹭地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就是不太适应。”
　　他顿了顿，似乎是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更何况，我希望她幸福。”
　　“……”沈亦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轻轻地给他几记毛栗子，“那就不要想东想西。”
　　“其实我……”潭倦犹豫不定。
　　他不知道这种事该不该告诉他。
　　毕竟……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他定了定心：“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我……得过抑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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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潭倦离开的时候，沈亦还是有点恍恍惚惚的虚无感。
　　原来这三年，他过得如此艰难。
　　他不是没有从苏晓那里知道潭倦的一些事。
　　依照潭倦的性子，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事向苏晓全盘托出。
　　苏晓也只是知道他有忧郁症，知道他这些年应该不好过。
　　可他没想过，他有这么的不好过。
　　医生说过，人在刚出生之的时候是不会呼吸的，需要外人不断的拍打，等到婴儿大哭出来之时，才算成活。
　　自此，人直到死，都会不断呼吸下去。这是本能，不会忘记，也无需练习。
　　可是……
　　向来倔犟的潭倦却仰靠在沙发上，用手臂反遮着眼，无奈的笑着，轻声叹气：“太丢人了。”
　　“很难受，有种踩在云层里的感觉。”
　　“有时候会觉得，我的存在像是个笑话。”
　　“呼吸困难……”
　　他这么说道。
　　究竟是什么力量，比死神还可怕，叫潭倦这样倔强的人连呼吸都难以做到……
　　可是他们家里没有坏人。
　　潭倦的爸爸潭晓死的很突然，死于抑郁症患者可能有的的过激举措。
　　潭倦的妈妈何兮一个人带着他，在潭晓的葬礼之后消失在沈亦的视野里。
　　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明明小时候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快乐，在一起的时间那么长那么美好。
　　最后一次小孩子幼稚的冷战之后，那个整日瘫着脸的小孩却就再也不见了，换来一个满身伤痕的少年。
　　可偏偏这少年满身伤痕，却对这三年的苦难闭口缄默。
　　“操！”沈亦低低地骂了一声，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沈亦站在镜子前，掏出手机。
　　忧郁症治愈后有什么后遗症？
　　怎么与抑郁症患者相处？
　　半晌，他把手机扔进口袋，深深叹了口气。
　　或许……用对待正常人的方式更适合潭倦吧。
　　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微不可查的亮了一下——
　　您的特别关注@白潇sy发微博了。
　　@白潇sy：兴许是伪装的太久，当我卸下这层伪装后，反而感到轻松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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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潭倦看着高一下学期的三月月考卷，眉头微微皱起。
　　“哥，能不能帮我看下我的作文？”繁锦扯了扯潭倦的衣角，长年的营养不良显得她身躯瘦小，这两三个月倒养白胖了起来，小手肉乎乎的，眼睛巴巴的地看着潭倦，伸手把作文薄递给他。
　　潭倦摘了耳接过作文看了一眼，低头认认的地轻声问她：“这是你画的？”
　　“噗！”繁芜刚怂勇繁锦去找潭倦，自己躲在门外偷听，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是字！我写的！”繁锦气呼呼。
　　潭倦轻轻“哦”了一声，皱着眉头仔细辨认了一番，又低头问他：“你拿左手写的？我记得你是右撇子。”
　　“右手！”繁锦急了，转头恼羞成怒的向门外哈哈大笑的繁芜喊道，“你别笑啦！”
　　好丢人……
　　刚喊完，繁锦转头一看，潭倦已经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字帖，整整齐齐的铺在桌上，顺带把她抱到椅子上。
　　繁锦：？？？惊恐.JPG
　　潭倦把笔递给她，自己靠在书架边：“把这页字帖练了。”
　　潭倦小嘴一歪，抓着笔认认真真开始描，嘴角翘着弯弯的弧度。
　　一时间，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繁芜扒拉着门框，微微探了探头，看着屋内安静的两人，有点失落，转身下了楼，一个人失魂落魄的穿梭在居民楼里。
　　小区里有一户人家，住在一楼，卖着棉花糖，甜甜的香气勾着繁芜。
　　她站定在铺前，望眼欲穿。
　　她还没吃过棉花糖呢。
　　但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吃到糖，十几年的孤儿生活也在今年结束。
　　她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有了爸爸，将来还会有妈妈和哥哥，现在还有个她看着长大的妹妹，有个完整的家庭。
　　可是越幸福，她就觉得这是个梦。
　　一个极度不真实的梦。
　　只要她微微一挣，她就会从这个美梦中醒来，回到孤儿院。
　　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蹲在棉花糖铺的不远处，眼角红红的，双目空洞，指尖无意识的攥紧衣角。
　　“小姑娘？”清朗的少年音钻进了繁芜耳朵，“心情不好？”
　　繁芜下意识地点着头，眼睛红红的，拼命忍着眼泪。
　　“吃棉花糖吗？没毒的那种。”粉色的棉花糖被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