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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活着 ...

  •   “喂!服务员。”身穿绿大衣的男人手扣着桌子,一口不正宗的普通话,大声问:“什么几把情况!为什么汤里会有头发!”

      陈楚快步走了过去,他查看汤里确实有根长发。

      想来应该是有人不注意,掉进去的吧。他深鞠躬表达歉意道:“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就退下去给您换,您看可以……”

      他话还没说完,炽热的浓汤顺着他的头发慢慢往下烫到他的脖颈上的皮肤。

      陈楚咬着牙,硬是没叫出声。他看着眼前将满满一碗汤从他头上倒下的客人。

      男人歪着嘴笑,他啐了一口:“换?换什么?你们店里发生了这种事,你们店就他丫该赔偿!还想蒙混过关?”

      “呸!想都别想!贱人。”

      又是这样,真搞笑,一天被泼两次。

      陈楚用袖衣擦了擦脸上被泼到的浓汤。

      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浓汤不是他做的,端上来不是他端的,里边的头发更不可能是他的。但受凌·辱的还是他。

      他缓缓的张开唇,却没有精力反驳了。

      很烫,他好难受。

      为什么别人都只是在看笑话,谁来帮帮他吧,把他带走就可以了,他不奢求别的。

      男人对面的女人也掩着嘴笑了,她身披着毛茸茸的披肩,走到男人身边,她笑得很媚,“哈尼,这头发这么长,怎么看也不是他的呀,一定是哪个贱女人的,你泼他有什么用啊。”

      她端起红酒,转头往陈楚脸上泼去,声音又媚又妖:“还不快滚去找你们经理!站在这干嘛?傻了吗!”

      陈楚眨了眨眼,他无力至极。

      他是真的很累了。

      可学费,欠的账都清清楚楚印在他的脊梁骨上,他再怎么无力又怎样。

      像蜉蝣的死,会影响谁?谁又会在乎他。

      他清楚,他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红酒从病白的肌肤划过,滴在他的长睫上,陈楚顺着它落进了自己的眼框,刺痛,排斥反应,也无能为力。

      他弯着腰,再次鞠躬,但再说不出话了。

      结局很简单,男人是暴发户,女人是小情,他看准想要投资这家店,带小情来看看,却碰上了厨师不注意,又巧的是服务员没发现。

      老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他知道了暴发户的身份就立马将陈楚开了,做给暴发户看,让他息事宁人。

      陈楚洗完澡从更衣间里出来,就看到自己的行李被扔出了柜子,像垃圾一样掉在地上。上边放着一张百元钞。

      跟施舍一样。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说什么没人听,做什么都是错,干什么都被骂。

      何必活着呢。

      他慢慢走了过去,蹲下·身捡起背包,他看了看百元钞,还是没骨气的收下了。这个月看来是白干了。

      这点,有总比没有好吧。

      毕竟还要活着。

      脖子和背上都被烫伤了,也背不了背包了。那就拿着吧,就是端了半天盘子,手有点酸了。

      回到学校的路有些远,但途中会路过一家药店,恰好路过时,陈楚看着它呆了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没钱买药,但看一看也可以假装有人愿意给自己买药吧。

      治愈自己,应该不会惹得别人不开心吧。

      但好景不长,没一会儿,店里的灯就暗了,卷闸门的落下,店关了,连通电的牌匾都一起暗淡了。

      陈楚握着背包,离开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突然好丧,好想逃避,想所有都暂时别来找他,让他喘口气。

      江边的空气都带着点水,仿古式的石围栏雕刻的很好看,他看着对岸的红灯笼暗去,跟不欢迎他似的。

      他将包搭在围栏边,悄无声息的走到石桥上,这里比刚才那高一点,风更大,更凉爽一些。

      吹着他脖子上的烫伤好受了些。

      他左顾右盼,这附近没有人。所以他肆无忌惮的坐上了桥上的围栏,坐的高点,风是不是就更大一点了。

      很冷,但也没那么难受了。

      风吹过他的发梢,额头前的几缕碎发随着微微飘动,带着些洗发水的清香。

      如果可以停留在这就好了。

      终归只是妄想,他忌惮着时间,回去拿起包往学校走去了。

      他还得休息,明天要上课,还得再去找新的工作。

      陈楚掐着时间回到了学校,就在要走进男生宿舍的那一刻,门关了,刚刚还亮堂的门,被锁住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明明还有五分钟才宵禁啊。

      宿管爷爷从门里边走过,陈楚想敲门,问问他能不能放自己进去。但是抬起的手又默默放下了,何必自取其辱呢。

      连平等对待都不可能,奢望什么网开一面。

      他低着眸没说话,抱着背包在校园里找了个长椅坐着,手机快没电了,他就索性关机了。

      校园里的夜晚很安静,和白天的吵闹喧嚣截然不同。

      他听着蝉鸣,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一动不动生怕吵到了他们。

      就这么做了半个夜晚,保安突然发现了他,他被保安领着,到了男宿舍门口。宿管爷爷数落了他一番,才将他放了进去。

      陈楚弯腰对他道谢。

      然后轻手轻脚的走上楼,用微乎其微的力道打开了宿舍门,可惜走廊的光还是透了进来,睡眠浅的周令一下就被惊醒了。

      他起床气就上来了,破口大骂:“操丨你妈,哪个傻逼孤儿啊!”

      他的骂声没轻没重,陈楚一下子就慌了,他走到周令传遍对着上铺的他,“嘘”了一下,用气息道:“是我,对不起,我不小心的。”

      不记得这是今天第几次道歉了,但依旧没收到好脸色。

      周令半梦半醒,火气大的恨,他隐隐约约看清陈楚,挥手就是一巴掌改了上去,那一巴掌几乎用了他所有的力气,自己整个人都是带过去了些。

      黑暗里,陈楚看不见也根本反应不过来,一下子就被成年男子的力气,打得摔倒在地。

      他僵在地上,只有手指能稍微动弹。

      可周边其他人嘴里陆续想起的“啧啧”音,让他心急如焚,他害怕,他害怕别人又因为他被吵醒了。

      陈楚咬着嘴唇,使着力。半晌,才终于能活动手臂,两只手强撑着身体,硬生生拖着,把自己带到床上。

      床上,他的手捂着嘴,连大喘气都不敢发出声响。

      直到周围的呼噜声又开始起伏,陈楚才稍微放下心,他费尽所有力气,将鞋脱掉,解掉外衣,躲进被子里。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呼吸一下都牵连着所有的疼。

      感觉快要疼死了。

      剧烈的恶心聚集在喉咙,脸颊两侧的骨头像是被人死死的抵着,头皮到背部的烫伤丝毫没有缓解,眉心的眩晕往人体发出疼痛。

      他一手捏着被子,一手揉着眉心,乞求能早点入睡,早点没有这些痛苦的意识。

      很昏,但是那股恶心的劲,怎么也下不去。

      酸水从胃中溢出,涌上喉腔,被锁在牙关里。

      两眼一黑里世界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只有难受与他永存。

      很快黎明了,他还是睡不着,睁眼,光亮微弱的透过窗帘,所幸他还在人间。

      眼皮很重,很想休息,一阵阵的头晕目眩代替身体的所有机能替他否定。麻木又从身体贯穿,他真的很难受。

      早上,估计不能上课了……

      又要落下课程了,老师应该又要来找他麻烦了。

      学了也学不会,他永远那么笨,也没区别。

      陈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除了微弱的呼吸,就像一个死人。

      他听着舍友们一个个起床上课,没人注意他,没人在意他,最后他连眨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缓缓合上了双眼。

      静静的呼吸。

      在一片黑暗里,一只腿踹在了他的腰上,十分的力道刺激到了全身的疼痛,陈楚猛的睁开眼,看见的第一眼是刺眼的阳光。

      接而是站在阳光下的陈敬文。

      力气的最后,抓着被子的手,也因这份疼痛放开了。

      见他还不起,陈敬文又一脚压下去,直踩他的腹部,骂:“你他妈抽什么风,不去上课在这睡觉?你班那脑残班主任,又给妈打电话了,妈打不通你的就来找我!”

      “我操!你的事关我屁事啊!”

      铁锈味直上心头,陈楚说不出话,还是闭紧了嘴。看他这幅难忍的样子,陈敬文依然没有要松脚的意思,陈楚觉得,他好像踩到自己的内脏了。

      不然,为什么会这么痛,痛到想死。

      没有回音是陈敬文最不能忍的,更何况是陈楚这玩意,居然敢不理他!他来气了,脚上刚松,手上就拉住了陈楚的被褥。

      “妈的!你他妈又不理我!说句话会死是吗!”

      说着更来气,直接一把将被子扯了下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陈楚喜欢裹在被子里,裹住全身的那种,因为那样很暖,也很有安全感。

      陈敬文的力气一直大于同龄人,被褥被他这么一拉一扯,连着陈楚这个人都轻飘飘的摔了下床。

      侧边的头,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身体真的木讷了,一点都控制不住了,死死守在牙关里的血,也一点点从嘴角渗了出来。

      陈敬文没想到他又变轻了,更没想到这么摔一下,他就吐血了。

      他楞了神,慌忙无措,又不慎瞥到了陈楚背后的触目惊心烫伤一直延续到脖颈后边,陈敬文才意识到,他自己好像闯祸了。

      陈楚不会死吧,那他不会成为杀人犯吧。

      他不要……这人明明是自己摔下来的!

      想到这,陈敬文转身就要走,想当做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

      可走到宿舍门前,他又停下了。

      他不想惹上人命,他还有一生要走不能这么毁掉,他咬着后槽牙,低声骂了句脏话。陈楚真他妈是个灾星。

      陈敬文回头,他量了量陈楚的鼻息,还好还有呼吸,陈楚长睫微动,像是在回应他,他抱起陈楚,把他放回床上。

      “妈的!烦死了,你怎么这么贱啊。”

      他一边骂着,一边掏出手机拨打了郭慧的电话,但打到一半他又挂掉了,转打了陈一浒的电话。

      陈楚四肢也没了直觉,就快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他看着陈敬文毫无顾忌拨打了陈一浒的电话,听见陈一浒热情洋溢的问:“儿子,怎么了?现在不是在上课吗?”

      “你问问你的另一个好儿子吧,快烦死我了。”

      陈敬文说着,把手机放在了陈楚的耳边,随后他才疑问:“你……能说话吗?”

      除了心跳呼吸和会动的眼睛,陈楚就没有一点活人的样子。他控制着呼吸的频率,促使自己去感受喉咙,嘴巴的存在,去试着发出声音。

      对面的陈一浒一头雾水,他问:“什么啊?陈楚?”

      听到那严厉的声音,陈楚几乎同一时间,就咳出了血,血腥味弥漫着整个口腔。他开始感受到疼痛,每个伤口发出的疼痛都像在一点点撕碎他。

      他很害怕陈一浒,从小时候被他丢在没有人的房子里边起,就一直怕。

      可那是他的父亲。

      他咽下一口血液,虚弱轻微的声音叫了声:“爸。”

      他的声音太哑了,以至于陈一浒一开始还没听出来,他试探性的问了下,“陈楚?”随后他语气骤然转变,“你不上课又干嘛,你看看你那成绩好意思吗。”

      郭慧会用各种理由挖苦陈楚,陈一浒则只用成绩来贬低他。

      他知道该改变的是自己,可是他真的很努力了。

      除了打工就是学习,他是真的没有办法啊。

      陈楚非常轻的吸了口气,他选择避而不回陈一浒的话,直言道:“爸,你能不能、先给我寄两千过来,我想……我想,去看下医生。”

      “别说这些没用的!没有成绩什么都免谈。”陈一浒语气不咸不淡,却十分不容商量,“还要钱,什么都不行就会花钱,一天到晚跟我要钱,装病都装出来了,什么病?癌症吗?天天钱钱钱。”

      太疼了,身上的伤太疼了,就像刀片将他的肉工整的割下,一缕缕的绞杀他所有的能力。

      “死不了就别装,还逃课,赶紧给我滚回去上课!”

      陈楚动了动嘴瓣,无力的说:“爸,我、我向你借,借两千行不行,我会还的!我……”我怕我真的熬不下来,我还想再活久一点。

      活久一点,总会遇到美好的事情吧。

      “我说了不给!借也没用,真要借,你把你前几年从我这拿的钱全还回来再说。”陈一浒骂道:“还借,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要还把这条命还来啊。”

      “滚去上课。”

      说完,陈一浒一刻也不想停留,直接挂掉了电话。

      陈楚头上的伤口还在滴着血,身上吊着的力气也再被抽离。他花尽所有力气,强忍着所有,化作一口气咽下。

      当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受伤难过就变成了矫情。

      陈敬文也习惯了他们这样的相处模式,反正他电话也帮打了,人也弄回去了,也不关他什么事了吧。

      他伸手去拿手机,却迎面对上陈楚那泛着灰的眼睛。

      陈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细声道:“你能不能帮帮我。”

      陈敬文一下就明白他想干嘛,他本能的手就要往陈楚脸上甩去,幸好在最后停了下来。要不是看在他身上有伤,“操……你脑子不清楚了是吗!我没钱,要去自己找你朋友借去。”

      陈楚又开始感到难以呼吸了,但他还是用最温和的语气道:“我还你,你借我……我会还的,一定、一定会的,求求你了。”

      “……妈的,真服了,你他妈这种人怎么会活在这个世上,害人害己,快去死吧。”

      陈敬文烦的要死,他是真希望陈楚赶紧去死,但现在他要死了,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万般无奈下,他只能拿起手机播了120。

      陈楚在意识沉睡后的前一段时间也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惹人厌烦,不过,也没准现在就是回光返照呢。

      或许他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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