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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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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佳节四处炮火连天,红火一片,陈楚站在走廊下,看着校门口陈一浒和郭慧接走陈敬文。
周围的纷扰烟火气都变得冰冷,将他牢牢的锁在原地。今年的冬天前所未有的冷,寒风吹着他的皮肤,在他脸颊上撕开一道道小口子。
他站在那,显得那么滑稽。
下午下过冰雹,天刚抹上黑已经是下雪的前兆了。操场前的停车场上,一架架电动车都被开走了,哪怕是寄寒假的人,今天也回去吃年夜饭了。
车鸣声一个个走,灯一盏盏灭。
周围变得又冷又静,他的世界仿若只有冰冷安静交错纵横。
没有人会愿意走进这么个无聊至极的世界,也不该有人懂得他的苦楚。可是他要的真不多,只是想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吃顿家人做的饭。
爆竹一串串炸裂,炸起的火光,激起了飞雪。白茫茫的一片里,有烟有雪,但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陈楚凝望着热闹的人们。
一个想法在满是委屈的心里探出头来。
如果在除夕夜自杀,是不是会有更多的人关注他呢。是不是他死了,就会有人可怜他,有人心疼他,有人同情他?
如果死能换来那一生都不曾得到过的东西,好像也很公平。
就是有些搞笑。
寒风再袭,树叶上的薄冰碰撞,“叮当”作响,他冻红眼眶里滴下的泪水,居然有温度。他微张开嘴,艰难的呼吸。
别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他居然得用死才能换取。
陈楚沿着冷清的走廊往前走,路过的人们脸上挂着欢笑,与他擦肩,背道而驰。
其实,他是个很容易自我欺骗的人,只要谁给他点希望,他都能把自己骗得好好的。只要谁给他点希望,他能活下去的。
不骂他,不打他,陪他说说就行。
他发白的嘴唇冻到没有触觉,唇瓣贴合,明明面无表情,看着却像在哭。他低着眸,站在走廊的尽头。
算了,别不要他就好。
他裹紧围巾,冒着不小的雪,往宿舍楼走去了。宿舍九点半宵禁,没有太多的时间留给他无病呻吟。
地面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雪,陈楚在其上快步走着,他很冷,今年没有钱买羽绒服,只穿了件单薄毛织衫。
冷风透过衣衫扎着他的皮肤。他无能为力,只有受着,把头埋得更低了。
风太大,头还开始有点晕了,一个人不小心,没注意就撞到人了,他从地上爬起来,刚想道歉。
那人的声音,倒先开了口:“赶着去死啊?”
陈楚在冷风中,抬起眼看,是林先生。
周围的风越来越大,冰凉存在于他们呼吸的每一下里,一个人的体温,根本不足以让此刻稍微温暖,即使在路灯下。
林庭晰倒也认出他了,他前脚收到陈敬文给他发的挑衅图,后脚就碰到他哥,真是巧。他想出言嘲讽。
却不慎在惨白的灯光下,看到他通红的双眼。
林庭晰微微皱了下眉,笑了下:“你哭了?”
听了他话,陈楚才知道,原来这么明显,他别过脸去,不太好意思让别人看到。
林庭晰也是无语这人的作劲,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陈楚,想了想,最后揪着他的后颈说:“走吧上楼。”
陈楚被他揪着疼,连“为什么”都问不出,但还是想到,他从反方向来,应该是要出去的啊。他问:“你不应该要出去吗?”
“出去干嘛?老子现在皮下一条单身狗。”说着,他还自嘲翻了个白眼,“去给杨晗扫墓吗?”
“……不是,你刚刚不是往外边走吗。”
“想吃火锅,然后想起可以点外卖。”
“在宿舍?”
林庭晰不想回他,踹了他一脚,自己先走了上去,陈楚被踹的腿有点麻,但冷空气让他受不住,忙跟了上去。
十二中垃圾学校,宿舍从来没有暖气,陈楚回到宿舍里,就赶紧钻进被窝。好半天才伸出手,去拿练习卷子。
他的刻苦是有目共睹的,但是没有长进也是事实。
林庭晰嫌爬上床麻烦,就坐在他床上。他三下五除二,就下好了单,接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开始打起了游戏。
陈楚看他打到一半,突然开始骂人,就猜到了他出师不利。
林庭晰正出口成章,忽然,手机铃响了,陈楚暗叫不妙。他看着林庭晰抑着怒火声色变化极大的接了电话。
挂了电话,他整张脸都黑了。
陈楚不禁害怕,往后退了退。
还没退一些,就见林庭晰瞪着他,说:“去门口拿下我的外卖,保安不让外卖员进来。”
陈楚心颤的放下了试卷和笔,他当然不敢拒绝,细声问:“是校门口吗?”
“不然呢?”
陈楚瞥了眼窗外大雪纷飞,看着就好冷。他抿着嘴,“哦”了一声。
他的那件外套,洗了还没晒,看来只能这么出去了,他轻手轻脚的爬下床,生怕吵到林庭晰。
寒夜里,学校里的灯都没几盏愿意亮的,他穿着漏风的衣服冲进雪夜里。冰凉裹在他的肌肤与衣服碰撞之间,人都快冻傻了。
他拿起沉甸甸的外卖,赶紧往回冲。
再回到宿舍时,陈楚那张小脸都冻得没有血色了。他把外卖放在林庭晰拼好的桌子上,就想一股脑的摔上床,睡个暖烘烘的觉。
就在他要摔上床时,打游戏的林庭晰伸出了一只手,提着他的后领,说:“去隔壁小黄宿舍拿热水壶,插座板也拿过来。”
两双眼睛都已经冻到,转一转就起水雾发疼了,陈楚是真的好累了。
他的眼神软弱无力毫无攻击性的看着林先生,嘴唇微微向下,像是在表示不开心不想去。
林庭晰看着忍俊不禁。他这委屈巴巴的样子真的像一只被欺负的小土狗,连脾气都不会撒,只能悄悄的把摇晃的尾巴耷拉下。
笑归笑,“要我踹你才肯去是吧?”
陈楚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按着林庭晰说的去做了。烧完热水,搞完插座板,再帮林庭晰把食材摆出来,他已经累到虚脱了。
跟没有骨头似的,扒在床上,慢慢挪进被子里。不停揉搓脸,给自己解冻。
身后慢悠悠的飘来了食物的香味,他忍不住揉了下肚子,这香味让一天没吃饭的他,也有点馋了。
陈楚轻叹一口气,他也想能说点外卖就点外卖啊,一点也不用顾及下个月有没有钱交住宿费。
他的肚子好饿啊,都饿扁扁了。
被窝里,他抱着自己,希望火锅能别那么香,香的他都睡不着了。
林庭晰烫了烫牛肉,沾着火锅店里给的酱料,味道还不错。转头一看,那十几叠放在徐则楷床板上的牛肉,牛百叶,胸口油,还有骨髓之类的。
他似乎点多了。
沉默片刻,林庭晰余光扫向窝在角落里发抖的小土狗。
“陈楚。”
半梦半醒迷糊中的陈楚,听到那个敬而远之的声音叫自己名字,一下就清醒了。但他真的好冷,他偷懒,像个毛毛虫一样,翻了个身看向林庭晰。
林庭晰望着他的眼色一深。
陈楚就浑身哆嗦,赶紧从被窝中爬了出来,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林庭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拿出一块塑料碗,然后又夹了几块牛肉扔在里边,再将碗扣到陈楚眼前。
陈楚的心脏突然木讷了,有一瞬间不知道在干什么。
温热的食物,还是别人给他装的。
他结巴的想要确认:“给……给我的吗?”
其实他怕林先生回答不是,空欢喜比冷清一场难受的多,但是,只要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他都想证明有人在意他的。
他的两颗漂亮的眼睛,都透出前所未有的纯净。
林庭晰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手瘾上来还掐了下,他笑说:“——赐你的。”
陈楚知道她这是在羞辱自己,可口头的羞辱到底比不过实际来的重要,他淡淡的挤出一个微笑。
道谢:“谢谢。”
他从塑料袋里再拿了双一次性筷子,在林庭晰的眼神默许下,才细嚼慢咽了起来。
胃饿僵了,吃太快估计又要进医院了。
碗里的几块肉吃完,陈楚就默默放下碗筷,也不吵,也不再要,更不敢看林庭晰,怕打扰他。他坐在那,很安静的发着呆。
食物的暖,慢慢在身体里流通。
他两眼迷离的盯着沸腾的火锅,一阵扣桌声吸引开了他。林庭晰眼都不抬一下,说:“想吃什么自己去弄,还要我弯腰请你吗?”
他说完,陈楚就没声了。
林庭晰看向他,只见陈楚歪着脑袋,有些犹豫的问:“随便吃嘛。”
“……你不会胃口很大吧。”林庭晰看着他这两眼放光的样子,没看懂。吃个火锅而已,什么表情。
陈楚赶紧解释:“没有没有。”
他低下头,走去了徐则楷的床边,拿了点食材。食材有些是冷冻的,这么一会儿热气,有些冰冻的已经开始融化了,水透过塑料袋流了出来,浸进了徐则楷的床板。
陈楚想:徐则楷回来真不会杀了他和林先生吗?
想着还有点后怕,他拿了几张报纸,给垫了下,起码不会漏的那么严重了。
林庭晰侧眼扫了一下他,见他还收拾那对乱七八糟的东西,突觉周令说的真没错,这人真真的娘。
看到他走回桌前,拿的是一碗的蔬菜,林庭晰多看了几眼,还真是菜,真有人火锅吃青菜吗。
但林庭晰没空管他,无非就是买多了自己消化不完,想找个人帮忙吃掉而已。
他刷着刷着手机,突然收到了某个欠货的消息。那欠货发了一张照片,酒桌上摆着丰富的佳肴,五花八门,看着食欲满满。
【叠雾】:[听说你今年独守宿舍,来来来,给你看看。]
林庭晰挑眉,着手拍了一张火锅全景发了过去。
【林先生】:[不饶您费心,我不像某人,下个馆子还得跟着爸妈。]
【叠雾】:[切,总比你跟个孤儿一样强。]
林庭晰翻了个白眼。
眼睛一离开屏幕,那人又发来:[我操,杨晗还没追回来,你又去泡了哪个女人啊?]
林庭晰怔了怔,他返回去看自己拍的那张照片,原来,他不小心把对面的陈楚拍进去了,但就只有一个纤细的手腕,确实分不出男女。
他看了看陈楚的手腕,又看了看陈楚。
陈楚一下就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忙反应过来看他。
林庭晰眉宇间透露着好奇,他把手机屏幕对向陈楚。他没给备注,再加上熟悉的头像,陈楚一下就认出了这是谁。
他听林先生颇带取笑的说:“好奇,你真是亲生的?”
陈楚自以为平淡的看着那张图,从边角能看到爸妈今天穿的衣服。桌上摆的第三四道是妈妈喜欢的菜,后边一道是爸爱喝的汤,其余的都是陈敬文爱吃的。
每一道他都很熟悉,味道却陌生至极。
少了他的家宴,都变得丰盛许多呢。
他咬着嘴壁上的肉,忍着那股矫情劲,希望它能别涌出来,让自己招架不住。但是怎么控制,人的悲伤情绪都总喜欢自虐的去想。
为什么,他就不能被公平的对待呢。
他戛然哑声,“可能吧,我也希望不是。”
陈楚低下头,想把软弱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到。眼泪一滴滴落在桌上,想隐藏也没用,该被人看到的早就公之于众了。
赤·裸的灵魂总是被取笑的那个。
嘴里的汤汁,越尝越没了滋味,苦涩的幻觉从舌上开始发麻,一点点的颤抖。好像连舌头,都不配放在它该在的地方。
这时,一直手捏上了他的下巴。
陈楚目光呆滞的往上看去。红红的眼睛,对上了那双总不怀好意,却让人很想靠近的目光。
林庭晰不明白很不懂,如果真是同父同母,这人是怎么做到和陈敬文性格截然相反的。样貌也风格各异,没一点相似。
陈敬文桀骜不驯,离经叛道,长相还偏偏映了性格,剑眉锋利,嘴唇轻薄但俏。
而陈楚,生的就跟小白兔似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逃离,虽然长得也不错,却总少了让人能欣赏或者倾慕的东西。
想起,几周前纹了个臂的陈敬文,林庭晰说他:“你是真的很闲,我第一次纹的时候可没纹这么大面积的。疼着吧,这才第三次上色。”
陈敬文当时躺在纹身床上一动不动,疼的嘴唇都发白了,他咬着牙说:“疼就疼,老子就要纹,你给老子闭嘴,等我好了一定揍残你!”
少年的气傲任意妄为在他身上淋漓尽致,林庭晰都无奈了,可再看向眼前明明大不了几岁的陈楚,连和他吃顿火锅都畏手畏脚的陈楚。
怎么大了两岁,年纪里该有的意气风发都荡然无存了。
“大过年的哭,晦不晦气啊?”林庭晰问他。
那淡薄的语气,不像指责,只是嫌弃。陈楚立刻将眼泪止住,酸疼的眼睛眨了眨,让泪干掉。
林庭晰喜欢看女生梨花带雨的哭,但对男人哭是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只觉得烦,哪怕是陈楚这种几分女气的。
他松开陈楚的下巴,伸手拿了两罐啤酒放在他桌前,“你女的吗?就知道哭。”
陈楚心慌意乱的看着啤酒,再看了看林庭晰。林先生给的酒,他当然不敢不喝,只是……
林庭晰看他这样就下头,他坐下,冷不丁道:“要我帮你开?”
陈楚不敢,赶紧打开了一罐。但双手握着啤酒罐,迟迟没有要喝的意思,上次喝醉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真的让他难受的了很久。
林庭晰点了根烟,也开了瓶酒,他一眼就看出陈楚在想什么,他极其无语地再说一遍道:“我对拿自丨慰丨棒捅你嘴不感兴趣,还要我说几遍?”
陈楚低下眼皮,没说话。
他微微抬起酒,正犹豫要不要喝的时候,他又听林先生道:“真墨迹,陈敬文喝酒可比你爽快,你还他哥呢。”
话语的最后,以冷笑一声结尾。像是很看不起陈楚。
陈楚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莫须有的好胜心,可从林先生口中说出,他却心尖一揪,那么不爽。
指上力道稍涨,他拿起酒罐,喝了一口,入口不过几秒,辣劲酒跟着灼热上来了。他故作轻松的放下酒罐,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想和陈敬文比。
哪怕知道不可能比过,还是徒劳的去做。
趁着酒劲胡作非为的思绪涌上,和林先生喝过酒,看聊天记录,还经常聊天,原来,他和林先生关系这么好吗。
亏他当时还为陈敬文求情。
陈楚拿起酒罐又饮了几口。
他心里头越来越不是滋味,表面上装做什么都没有,不经意地问:“你和陈敬文……我弟,关系很好吗?”
直呼兄弟名字并不少见,只是欲盖弥彰这么一句“我弟”,着实没必要。酒劲上来,陈楚迷迷糊糊,就没注意。
林庭晰抽完那根烟,没回答只说:“看来你们关系不怎么样嘛。”
陈楚一下无言。
他和陈敬文的关系说好绝对不可能,说不好也不算太差。毕竟陈敬文再怎么打他骂他,陈楚都不配和他有冲突,没吵过没打过。
但是,如果你身旁有一个万众瞩目的人,所有你拼尽一切得来的东西,他伸伸手就会有人奉上,你又能心如止水吗。
怕是得醋潮翻涌。
陈楚知道自己有多嫉妒他,哪怕装的再好,也骗不了自己。
“……还行吧,不算很好,也没你……”想的那么差。陈楚一下收住了话语,那样说,就像是真解释给林先生听了一样,“也没那么差。”
看他装模作样,林庭晰就想挖苦他,“刚刚还掉眼泪了,现在就没那么差了?两副面孔啊。”
陈楚抿了下嘴,解释道:“不是的。”
“他从小就这样,我……”他深吸一口气,说:“早就习惯了。”不习惯,也没人在乎。
林庭晰挑了挑眉,笑问:“从小就哪样?”
陈楚愣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酒。好像,怎么说都难为情。他抿着嘴,没说话好一会儿。
“又哑巴了?”
“……没。”陈楚想了想说:“父母比较偏向他吧,对我没那么在意。”
“何止不在意。”林庭晰乐了,“简直就当没你这个人吧。”他看向陈楚那部万年不变的二手机,“你这手机多久没换了?”
陈楚愣了愣,慢半拍明白他的意思,抿了抿嘴,艰难的问:“……他又换手机了?”
林庭晰松眉,这人居然不知道。他如实奉告:“嗯,就你住院那会儿。”
其实想到了,但就是不愿意承认。
陈楚没话说了,他的父母宁可花大几千给弟弟换新手机,也不肯给自己付医药费,哪怕借都不给。
身上的伤口,像是被扯裂开了一样,一抽一抽的疼。它们像是暴露在冷风中,想要在朔雪里,冻到结痂。
陈楚真的很想解释自己不爱哭。
不公平的事他遇到太多了,数都数不完,找不完的理由够他哭上几辈子了。他不去想了,他真的很麻木了,就别在踩着伤口撕开撒盐了。
麻木了,也是肉啊,会坏死的。
他掩饰着,筷子想夹起一团青菜,但整只手都在发抖,没有一点力气。
脑子里关于陈敬文的事一幕幕再次回放,他甚至想起了一件埋藏在记忆力都已经忘记的事。那时候他三年级,陈敬文一年级。
陈敬文已经换了人生中数不尽的水彩笔了,上小学了,郭慧一开学又给他换了一套。他大班的那套还没坏还能用,陈楚眼馋了许久,求了好久才拿到的。
那样,美术老师就不会因为他没有水彩笔,而罚他跪在地上画画了。
陈敬文一拿到新的水彩就格外兴奋,不光纸上,家里有空白的地方,全被他画了过去。但他不满足,还要闹腾。
在家里郭慧陈一浒管着,他就去学校闹,被老师警告了就去找陈楚。他值日,陈楚放学,去帮他打扫教室。
值日生的陈敬文坐在桌位上乱涂乱画,陈楚扫完整个教室,就差他的桌位了。他走过来,陈敬文的笔一下就画在他身上。
他的衣服不敢脏,郭慧不会帮他洗,他得自己洗,太脏还会被骂。他欲言又止,“你,你别画我衣服上,我会被骂的。”
坐着说话不腰疼的陈敬文哪懂,他嬉笑说:“行啊,那你让我画你手上。”
陈楚不想,但有什么办法,让他再告状吗。
他顺着陈敬文,把手臂伸了出去,彩笔在他白嫩的臂膀上乱涂乱画,没一会儿,手臂上就被乌漆嘛黑的一堆占满了。
眼看没地方画了,陈敬文又把目光放到了陈楚的脸上。他跳起来,彩笔一下就点到了陈楚的下眼睑,猝不及防的一下最疼。
陈楚闭上了眼,陈敬文就开始肆意妄为的在他脸上画圆,画波浪,画一个个圈,画点点。陈敬文的手没轻没重,用力极了。
他好疼,好难受,被这样画了他该怎么见人,今天是周末,回爸妈家去还会被骂吧。
陈楚害怕了,他求说:“别画了……妈妈看到会打我的。”
陈敬文不以为然,他恣意妄为,“关我屁事啊。”
陈楚双眼睁着看他,哑口无言。巴掌不扇在你脸上,脚不踹在你身上,你当然不知道疼,咒骂的话,又不骂你,你怎么会不心安理得。
回家的路上,路过的人们一直取笑他,他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到家里,郭慧果然大发雷霆。陈敬文见妈妈把陈楚关在房间里,里边有很多次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还时不时传出啼哭。
最后郭慧没收了陈楚的水彩笔,说是惩罚。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如果,如果当初他生下来的时候没有得病,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是不是他也能和陈敬文一样被公平对待。
没有谩骂、殴打,也能和他们一样走在一起说说笑笑。
不用再怕这怕那,拿着入不敷出的工资,发愁下个月该怎么活。
想想都觉得好轻松啊。
桌前的陈楚拿起酒罐一饮而尽,紧接着开了第二罐,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犹犹豫豫。
退一万步来想,如果真不想要他,干嘛不直接杀死他,让他来人间白白遭这么一通罪,受这些屈辱。
“操……怎么不一起去死。”
陈楚无厘头的骂出了这句话。
对面的林庭晰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两罐就醉了,酒品真差。
刺痛的喉咙咽下了一口酒水,他自嘲的轻笑,比别的时候都要让人吃惊,惹上红的脸颊依然不像醉了的人。
他呆呆的看着窗外,喃喃道:“不想要就弄死我呗,干嘛折磨我,我特么欠谁了。”
他活这一生欠谁了,怎么什么都要在他头上赖上一遭啊。
哦,他是欠,欠杨晗钱,欠陈敬文的医药费。
但……不是还清了吗。
陈楚嘴角颤了颤,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半年怎么活过来的,欠债打工上课,还得被打被骂,如果不是住在精神病院要钱,他恨不得住进去别出来了。
两眼一昏,什么光都没有。
酒精刺激大脑,混沌愈演愈烈。一天没得营养的腹部,此时迟缓的传来阵痛,他咬着嘴壁上的肉,突来的倔强强撑着,表情不透一丝弱。
但是面色更加苍白了。
跑了那么久,这会儿又哭了,真的一点力气都没了。疲惫的时候,负能量又趁虚而入,带着酒精弥漫上神经。
他有些不理智了。
“让,让,让,什么都要让着他,我是他的奴隶吗。”余音苦涩,他眼球中充着血丝,“我被欺负的时候,你们问过一句吗,凭什么他自己惹得事,到头来要怪我啊。”
陈楚的语气并不激进,有的只是委屈。即使诉苦,也害怕。
“……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听你们的,为什么还是什么被丢下了。”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但如果哭的是陈楚,就应该只剩几句骂声了吧。其实他知道,为什么被抛弃,被欺凌,被辱骂的总是自己。
因为他不是陈敬文,也不是别人,他是那个十六年前就该死在产房的陈楚。
所以所有人都默认他能活下来已经是苟且偷生,怎么配得到与人平等的对待。
陈楚捏着酒罐,仰头将里边的酒喝得一滴不剩。罐里已经滴不出一滴酒,落下的只有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
他呆呆的低着头,能看到的双眼,无神至极。忽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的抬眼,看向了坐在对面的林庭晰。
林庭晰喝着酒,目光却毫不避讳的看着他。
原来,他刚刚胡言乱语的林先生都在听吗。
陈楚无助的眨了眨眼,他从没在人前露出这副模样,又害怕又慌张。
但是……有人听他说话了,没嘲笑他,即使是酒后胡言,也没有嘲笑他。
陈楚闭上了微张的双唇,惊讶的喜悦交错着不知所措纠结在他心头,此刻怕是没有一个词能形容他的心情。
他像是一个马戏团表演的小丑,表演完,台下的观众没有给予掌声,没有往台上扔垃圾,也没提前离场,而是看到了落幕。
没有评语,依然是那副耐人寻味的表情。
陈楚只能去悄悄猜想,现在的自己在他眼里是个什么扮相。
他猜不到,他一点也猜不到林先生会把自己想成什么样,那在别人的眼里,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卖惨的矫情货?犯贱的臭婊·子?
算了,随便了,反正习惯了。他脑子又混又沉,一点也不想揣测别人,有人愿意听他的负能量,这就该感谢了。
他抿着嘴,才发现自己的整张脸都湿润了。现在的样子,好狼狈啊,他怎么总在林先生面前出丑。
第一次遇见,自己就是落汤鸡被他堵在门口,第二次被他撞了,第三次是无处可去,低声下气的去求他,第四次是去赎陈敬文。
也是,他的人生一直都挺狼狈的。
想到这,陈楚自己都不禁莞尔,他细语说:“对不起,说了这么……这么多胡话,抱歉了,打扰你的心情了。”
冻了一天了,声带真的出毛病了,再开口,声音已经哑了几个度。
林庭晰从小就没心没肺,从来不会对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经历共情。但是陈楚说完这话后,他略怔片刻。
原来真有人喝醉了之后还能还能留一丝清醒为酒后胡言道歉啊,这种人,就算喝得酩酊大醉也能自己回家吧。
林庭晰不解,喝酒还要瞻前顾后想七想八的,那样喝酒有什么滋味。
他看着陈楚摇摇晃晃的站起了身,拿着碗筷走了出宿舍,听到外边的水流声,林庭晰意识到他是去洗碗了,可那明明就是个一次性碗,需要洗什么?
接着,他回到宿舍,把碗筷放好,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了牙杯牙刷毛巾。
这林庭晰知道,徐则楷他们戏弄他,天天往他的牙杯牙刷毛巾上丢虫放水。陈楚没办法,只能再买一套藏起来了。
又过了几分钟,陈楚从洗手间回来。把牙杯什么的放进塑料袋里绑好,再放进行李箱。他迷迷糊糊的脱下了外衣,小小的一只,又缩进了他的被子里。
明明床不小,他却只睡被子的那一小块,好像其他的地方都不属于他一样。
被风吹裂的脸蛋红扑扑的,林庭晰竟破天荒觉得可爱,他多看了几眼,就见陈楚睁眼。那双眼睁得很大,嘴唇又动了动。
林庭晰听他含糊不清的声音说:“你……你待会吃完了,可以,可以叫我起来收……”
他愣住了,没说话。
陈楚见他没回答,心就慌,连忙道:“我,我好累,先……先睡一会,行吗?就、就一会。”
林庭晰喝了口啤酒,那点度数对他来说就像喝白水,陈楚的样子,估计发烧了。他叹了口气,声音放柔了些说:“好。”
陈楚闻言呆了一秒,反应迟钝的嘴角,小小的扬了上去。他缩回了自己的被窝,回忆着人生中第一次被人温柔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