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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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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呦嘿!我先走了,拜拜!”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楚宁一回到宿舍,用几分钟快速收拾好书包,拖着箱子向剩下几个人打招呼,“放假记得联系啊。”
唐时雨还没回过神来,念叨:“这速度也太忒快了吧——欸,小笛你?”
“我社团团建,晚上的飞机,下午再收拾。”田笛兴高采烈地补了补妆,早上费快一个小时化的妆可不能浪费了,再挎上心爱的手提包,美滋滋地出门,“拜拜。”
门轻轻地关上,唐时雨看着一声不吭收拾的李久,问道:“李久你几点走来着?”
“我有点事,会晚几天。”李久没停下收拾的动作,若无其事地说着。
“这样啊……”唐时雨没有细问,她知道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一时间,宿舍里只有整理衣服的轻微响声。
走到阳台收完衣服,差不多了,唐时雨干净利落地将行李箱一提,脚一推,手一松,箱子就稳当当地立在她的身旁,“李久你说说,你回家第一件事是干什么?”
反正是下午三点半的高铁,时候还早,有时间唠嗑,她还想吃个午饭再走呢。
“睡觉?”李久扫了她一眼,给出自己的答案,转过身去继续收拾。
“真像你会说出的答案。”唐时雨看着她的背影,反坐在靠椅上,下巴抵着椅背,“我肯定是大吃一顿,到家正好是饭点,辣椒炒肉、爆炒鸡丁、绿豆冰沙,还有一大盆小龙虾……”唐时雨咂咂嘴,像是已经吃上了。
“可惜中午只有学校的食堂。”“冷漠”的声音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幻想。
唐时雨故作恼怒地翻了个白眼,从椅子上起来,“你不也是,对了,中午只有我俩了,吃什么?”
“都可以。”
食堂,大多数同学都离校了,人也不多,她们吃的是小火锅,夏天吃火锅就要做好大汗淋漓的准备,唐时雨一边下菜一边吐槽,“这大热天的,吃什么不好,等下回宿舍又要洗澡,到时候拿一堆脏衣服回去,我妈又要唠唠叨叨个没完了。”
李久抿着嘴,脸上漾着小小的酒窝,小声解释,“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试试。”
可别了,一到食堂就在小火锅的窗口徘徊,都转悠好几圈,这就是所谓的“一时心血来潮”?唐时雨看破不说破,清楚她闷得像个木头,啄木鸟都会说“没救了,下一个”的性格 。
吃饱喝足,再美美地睡上三四十分钟,没有追魂催命的DDL,整个人简直是神清气爽,没有发出太大响声,唐时雨拉着箱子,敲了敲李久床边的围栏,她已经坐起来拉开了帘子,但还是迷迷糊糊的,眼睛半睁不开,手上拿着手机,看上去一直没放下过。
“李久,我先走了。”
“好……拜拜。”李久没精神地打了个招呼,又想躺下。
“还有一件事,我才意识到。”本来走到门口的唐时雨又转回来,走到李久的桌前,目光直直地对着她,拍着李久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笑,“你要是晚几天再走,就不用这么急着收拾。”
被发现了?李久无声地张开嘴,嗫嚅着,“我……”
唐时雨并不想听她的回答,说完就潇洒地挥挥手,关上门离开宿舍。
将自己狠狠地砸进被子里,李久苦恼地看着手机上徐知的消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晚饭是与徐知和徐妈妈一起吃的,徐妈妈从张语格那里听说她忙的消息,也同意让李久代替,行李当天就搬了过来,还是徐爸爸亲自开车来的。
“嗯……好,那就这样,我先挂了。”李久回到客厅,徐妈妈关切地询问,“和家里边都说好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徐妈妈松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检测出抑郁症是在夏天,知知在夏天的情绪非常不稳定,一个人她总怕出什么事,最开始她也不相信李久,话比知知这个病人还少,让她俩待一块难道面对面干瞪眼吗?
但是后来,很奇妙的感觉,虽然知知不是她亲生的,但这么多年的相处,一些小动作让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李久这个小姑娘在知知心目中的地位,可是听李久说,她们都快两年没联系了,如果是高中的深厚友谊,高中三年怎么从来没听知知提起过,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像是“恰巧”避开了这个名字。
一个星期前,医院复查,“徐女士,很抱歉通知您,”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镶边眼镜,面容严肃,“经过刚才的检查,您的女儿抑郁症病情——加重了。”
隔壁房间,徐知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两眼无神,徐妈妈走近,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我们回家。”
回家路上,徐妈妈开着车,正好经过一家蛋糕房,于是把车停下来,回头看着没精神的徐知,“知知,想不想吃?我下去买,你以前就特别喜欢吃这种点心——等着我啊。”
徐知看着徐妈妈走远的背影,还不忘回头安抚,等到她推门进入,身影完全消失不见,徐知迅速关上车窗,爬到前排,紧张地翻找着什么。
这里……没有,那儿,也没有,所有地方都找遍了,文件被扔得前排后排都是,有些散落到车底,徐知无情地在上面留出了显眼的脚印,副座上的衣服也没有幸免,衣袖垂到车底,灰尘清晰可见。
衣服?对,衣服,副驾驶上是徐妈妈嫌热脱下来的外套,徐知一把把它拿过来,小心地检查口袋,果然——
检查结果上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在这个本该号啕大哭的时候徐知只觉得可笑,但泪水却怎么止也止不住……
徐妈妈回来了,左手拿着新鲜出炉的两袋点心,她右手藏在背后,用尽量欢快的语气笑着看着徐知,“知知,你猜猜我给你买什么了?”
徐知吸了吸鼻涕,低下头,像是在躲避车外的阳光,声音闷闷的,“不知道。”
“看看!喜欢吗?”虽然徐知这么不配合,徐妈妈还是打起精神,右手伸出来,是一个可可爱爱的娃娃像,散发着甜腻的香味,还将娃娃转了两圈,送给徐知,“尝尝,蛋糕店推出的新品,要找会做糖人的人还挺难的。”
徐妈妈老早她就在衣柜抽屉里看到两个人偶,不用说,肯定是徐知藏的,这是她的小习惯,什么玩具、游戏机,甚至吃的都会藏在衣柜抽屉里,压在许多件衣服下面,严严实实的,谁也发现不了。
本来她以为这次检查徐知的症状会减轻,想着既然徐知喜欢娃娃就多买几个,谁知……
也是凑巧,蛋糕店推出这种新品,买来吃听起来也不错,尤其是看到徐知脸上肉眼可见的开心,徐妈妈暗自记下这家店的名称与位置,下次还来试试……
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难道是最近熬夜熬的?徐妈妈捶了自己几下,再仔细盯着李久,总觉得有些眼熟,可死活也想不起来,算了不想了,还是做饭要紧。
推开门,李久走进徐知的卧室,床上被子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徐知趴在书桌旁,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在听歌。
中午接她的时候徐知并没有来,看上去像是毫不关心这件事,明明今天上午她们还聊过天,置顶消息栏的内容清晰可见。李久深呼吸,缓了好一会才上前,轻轻拍了拍她,“徐知,别趴在桌上,桌上凉,要睡去床上睡。”
徐知压根没睡,耳机里的嘈杂的歌声压不住砰砰的心跳声,反而愈发强烈了,她装作被吵醒的样子,“恼怒”地瞥了李久一眼,这才慢慢摘下耳机,“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久看她清醒了,笑着打趣了一句,“怎么每次见到你你都在睡觉,嗯?”
“有吗?”徐知蹙眉反问,“这样不好吗?我每次睁开眼第一个见到的都是你。”
“哪有……哪有都是,我又不是天天——”李久忽然闭嘴不说了,接下来这两个月她好像是真的要和徐知朝夕相处,这半个月的不真实感终于在今天彻底消失不见。
朝夕相处,多么亲密的词汇,李久勉强压住心里那些不好的想法,不断给自己洗脑:我是来帮徐知治病的、陪着她的,绝对不会滋生什么邪念,真的,绝对不会!
李久这边正不断说服自己,徐知突然靠近,用小指勾着她的衣角,“李久——”
“嗯?”
“我上午和你说的事……”
一提起正事李久心中的热切也冷却下来,但她还是不解,“你说想要阿姨也离开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徐知苦涩地摇摇头,憋住眼眶中的热泪,像是用了很大劲儿才吐出这句话,“我,算了,你跟我来。”
徐知走出卧室,徐妈妈还在厨房,看见她俩,朝她们温柔地笑了笑,“饿了?桌子上有吃的,可以先垫垫。”
李久摆摆手谢过徐妈妈的好意,表示自己还不饿,徐知看着徐妈妈又回到厨房忙碌的身影,痛苦的眼神一闪而过。
徐妈妈的卧室里,李久不明所以地看着徐知,带她来这里干什么,徐知像是有着满腔怒火,从衣柜最上方抽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哐当一下砸到地上,幸好每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好,厨房离得又远。
徐知知道密码,麻利地打开,里面是一些化妆品,还有一个小型的急救箱,看起来这个箱子装的应该是徐妈妈的某些贴身物品。
即使是自己母亲,这样乱翻也不好,但李久知道徐知有她的理由,“嗯,这是?”
将上面的物品全都拿开,最下面是一个黑色的盒子,徐知无力地坐到地板上,汗水打湿了额上的碎发,“打开看看。”
李久迟疑着,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徐知,盒子没有上锁,掂量着还有点重,打开一看:“一等奖”“优秀教师”“学科带头人”……
满满一大盒的荣誉证书红彤彤的,一页两页,证书上烫金的“王茹”二字闪得李久回不过神来。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李久咽了口唾沫,拉徐知起来,“这就是原因?”
回答她的只有愈发沉重的呼吸声。
晚饭后,趁徐知不在,李久找到徐妈妈谈到这件事,只不过她是以自己的名义说的,表示她一个人足矣。
徐妈妈却是满脸不同意,“吃饭怎么办?洗衣服怎么办?一些家务事谁干?李久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是你们年纪还小,我真走了你们应付不来的。”
“我……”
一时冲动夸下海口,经徐妈妈这么一提醒李久才发现她考虑不周,“这些我都可以干。”
“不行,我又不是雇保姆,怎么能叫你做这做那的。”徐妈妈还是反对。
“阿姨!”眼看着徐妈妈就要回去,李久提高音量,徐妈妈扭头看她——
“阿姨,再听我说两句,行吗?”
晚上,李久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有些话徐知不方便说,那恶人就让她来做,她把徐知的烦恼一一都说给徐妈妈听。
徐妈妈的伤心不出意料,但还是让她产生后悔的念头,“你是说……我,也是知知生病的原因之一,我离开知知才会好起来?”
徐妈妈吸了吸鼻涕,有些哽咽,声音颤抖着,眼圈通红,李久忙不迭将纸巾递上去,语气柔软了些,斟酌着开口,“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你们都没错,要怪就怪我吧。”
徐妈妈擦干眼泪,摇摇头,“不怪你,你是真心为徐知考虑的,我明白了,我会搬走的。”
唉,李久翻来覆去,将被子弄得一团乱,张语格的纠结,徐知的隐忍,徐妈妈的悲伤……每个人的形象像是被打散成一个个小的玻璃碎片,片片扎到她的记忆深处,让她头皮发麻。
第二天一大早,徐妈妈在餐桌上宣布明天就会回去,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徐知讶异地抬头看着徐妈妈,又看向李久,搞不清状况。
李久也没想到徐妈妈动作这么快,可是她还来不及问出口,徐妈妈就朝她耳提面命,从衣食住行谈到柴米油盐,仔仔细细地为她讲解。
“剩下来的就靠你了。”临走前,徐妈妈拉住李久,避开徐知,“知知会这样,我们父母的责任自然是最大的,我本以为是我们对她不够好,所以才加倍补偿,没想到这样反而害了她,李久,这几天下来,我看得出来,知知是很喜欢你的,你能不能——”
“阿姨,我会的,放心。”
徐妈妈微笑,“你不用勉强,尽你所能就好,我和你徐叔叔都不会怪你的。”
车灯闪烁,徐妈妈彻底消失在转角,只余空气中残留的尾气。
“上去吧。”李久已经走到楼梯口,看徐知还没有跟上来,轻声呼唤她,“外面热。”
徐知久久地伫立在原地,看着徐妈妈离开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就来。”她背对着李久,声调有些怪异。
回到家,整个下午两人全都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电影正放到高潮部分,李久兴致来了,“徐知你看——”扭头的瞬间嗓子却像是加了消音器,一句话不上不下地卡着——徐知睡着了。
从房里找个薄毛毯给她盖上,李久松了口气,幸好没闹什么情绪,看看时间,四点多了,该想想晚餐吃什么了。
打开冰箱,瓜果蔬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李久戳了戳五花肉,又拿了几个鸡蛋,掂了掂重量,想着自家“老母亲”的拿手好菜,嗯……随便炒两个小菜,应该不难吧。
趁菜在锅里焖着,李久偷空瞄两眼徐知,她睡得正香,应该是做了好梦,翘起的嘴角挡都挡不住,帮她将滑落的毯子掖好,李久这才肆无忌惮地欣赏她的睡颜,虽然手上还拿着锅铲。
香味渐浓,徐知从睡梦中醒来,看见李久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慌忙冲到她面前,“你你你……”结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醒了?”李久看着她,汗珠滑到鼻尖,来不及擦,“怎么把毯子拿在手上?好了,去洗个脸,等一下我们一起吃饭。”
徐知慢悠悠地走到卫生间,偷看厨房,太真实了,醒来的那一瞬间她以为她还在梦中,梦想成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难道抑郁症患者连梦境和现实都分不清吗?真是病得不轻。
餐桌上,李久指着自我感觉卖相还不错的菜品,总觉得有种“王婆卖瓜”的嫌疑,“吃吧,尝尝味道怎么样。
徐知很捧场地将每样菜都品尝了,李久有些紧张,仿佛犯人在听判决书,“吃得惯吗?”
“嗯,怎么说呢,”徐知有些纠结地开口,“你也尝尝。”特地指了指摆放到她面前的小炒肉。
“是不是有点,甜?”
“阿姨说你喜欢吃甜的,所以我才……”李久嗫嚅着解释。
徐知哭笑不得,“又没叫你样样菜都放。”
好心办了坏事,李久发现徐妈妈将一周的菜谱都贴在了墙上,旁边还贴心地附了手写的具体做法,今天的食谱三道菜有两样都加了糖,下面还写着徐知喜欢吃甜的,李久想当然地以为是徐妈妈匆忙之中忘记加了,自作聪明添了上去,没想到……
“没事,将就着吃吧。”
“对不起,徐知,阿姨不在的头一天我就弄砸了……”
听到这话,徐知突然变了脸色,放下筷子,脸上满是痛苦,“不!不怪你,我的错,不关你的事,要不是我变成这样,妈妈也不会那么伤心,怪我!都怪我!”
“怪我,是我害的……”徐知缩成一团,喃喃自语。
“徐知,你怎么了?徐知?徐知!”
情况不对,李久快步走到徐知面前,想仔细瞧瞧,却被她一把拦腰抱住——
“妈妈对我那么好,是我的错,让她丢了工作,明明她那么喜欢孩子,根本不想辞职的,都是我……”
她还在咕哝着什么,李久却根本无暇去捕捉,徐知整个人紧紧贴着她,手臂上是呼出的热气,靠着她的臂弯,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久保持着这姿势,徐知先是小声啜泣,后来声音逐渐放大,衣服直接被当做了纸巾,李久温柔地轻抚她的秀发,“抬起头来让我看看行吗?”
“不要!”
徐知一把把李久的手拨弄开,向下猛地一拉让李久也坐下,死死抱着她的肩膀,怎么也不肯抬头,甚至开始咬她的衣服,在齿间磨蹭。
“徐知,衣服脏,快吐出来,别咬!”李久一边扯自己的衣服,一边想站起来,短袖本来就宽松,经不起这股大力,李久觉得自己像是在虎口夺食,徐知的目光凶狠,咬的不是衣服,而是仇人,恨不得碎尸万段的那种。
“徐知,你放手……不是,张嘴!”
口头上的警告根本毫无用处,李久又不可能对她动粗,拉锯战以惨败告终,算了,咬吧咬吧,大不了换一件,李久心累,任她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徐知啜泣声减弱,反而更抱得更紧了,“李久,我难受。”
“我变成这样妈妈会不喜欢我吗?爸爸呢?其他人呢?你呢?会不会讨厌我?我也很讨厌我,我不想这样的,真的……不想的。”徐知抬头,眼眶蓄满泪水,“他们都讨厌我。”
“谁?谁说的!”
“好多人,哪里都有,他们无处不在。”徐知痛苦地闭上眼,使劲地摇头,脑海里的流言蜚语像是被涂上了强力胶,扯出血来都没用。
“你们会不会只是说给我听的,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妈妈会不会怨我,怪我?她会不会嫌我多事,想着要是不收养我就好了,你会不会扔下我,我只会拖累你,只会无理取闹。”
“不!妈妈那么好,我不该怀疑她的,不该的……”
“我不会的,死也不会。”
虽然徐知偏头想逃,却被李久抓住,与她对视,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对我,可以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