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所不能》十九度灰

36、第三十六章

　　张语格是和徐妈妈一起回来的，推开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李久弯着腰，指着一本书在说些什么，徐知偏头，半边头发遮挡住她的表情。

　　她们下意识放低了脚步，还没走近，李久抬头看到她们，羞赧地冲她们笑了笑。

　　“知知，时间差不多了，车已经停在楼下了。”徐妈妈看到徐知衣服都没换，还是昨晚的睡衣，任劳任怨地从衣柜中仔细挑选。

　　李久和张语格默契地退到门外，张语格有些羡慕地说道：“多亏了徐阿姨，她对徐知可以说得上是无微不至了。”

　　李久想到刚才徐知的表情，怎么也算不上开心，“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徐知怎么会……”。

　　张语格也沉默了，她见到徐知时和李久见到的差不多，甚至更糟，她也比李久知道的多了些，比如徐知在学校“不太如意”的生活。

　　“算了，别说这个了，先把病治好再说吧！”张语格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试探地开口，“你这个暑假准备去哪儿玩吗？”

　　“还没想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哟，她们出来了，我们走吧。”

　　订的地方是一个大的包厢，徐爸爸和徐砚提前点好了餐，就等着她们四人入座。

　　徐爸爸很是热情，第一次见到李久，就不停地给她夹菜，活跃气氛，徐砚也不再是李久第一次见到的害羞模样，变得成熟许多，唯有对徐知莫名的惧意，一如既往。

　　“欸，你们放暑假有什么安排吗？”徐妈妈的眼睛热切地盯着张语格和李久，确切地说，是盯着张语格。

　　“额……”张语格脸上有些犹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李久。

　　怎么都问这个问题，李久弄不清楚，但还是如实相告，一样的答复，“没什么计划，应该会留在家里。”

　　这话一出徐知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可惜徐爸徐妈目光全不在这边，只有坐在她身边的徐砚注意到，目光在她们两人身上打转，眼神有些复杂。

　　整个午餐的氛围都很好，张语格和徐爸徐妈非常熟悉，又能说会道，不是谈到她和徐知之间的趣事，引得所有人哈哈大笑，李久坐在张语格左边，正全神贯注于面前的烤肉，对面却不时扫过审视的目光。

　　是徐砚，李久对他印象也不深，更因为徐知的原因，没什么好脸色，当他第四次偷瞄她时，李久抓住机会，与他正面交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啷当——，徐砚匆忙走到包厢角落，“刚刚勺子掉了，我再换一个。”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徐妈妈收回目光，餐桌上氛围如旧。

　　结束时，李久找个借口去洗手间，不知是空调系统坏了还是根本就没有空调系统，从卫生间出来时她热得一身汗，豆大的汗珠挂在脸上，短袖黏在后背，很不舒服。

　　刚走到洗手池旁，又是门开的声音，徐知从旁边的隔间出来，望着镜子中的她。

　　低头将水扑在脸上，冲去脸上的粘腻感，再次抬头时徐知还是直愣愣地站在那里。

　　“怎么不动了？”李久笑了笑，将她拉到洗水池旁，“那我先出去了。”

　　背后是哗哗放水的声音，徐知的话语模糊不清，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你不开心吗？”

　　回到洗水池旁，李久这次用了最大的水流，领口与额头的头发都湿答答的，重新再洗了把脸，水珠溅到地上，没发出半点响声。

　　“没有的事。”她是这么回答的，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身后，又传来哗哗的水声。

　　李久回到寝室是下午三四点，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都在睡觉，本来徐妈妈想她下午也留下来，但李久拒绝了。

　　暑气未散，从校门口一直跑到宿舍，坐在椅子上许久都缓不过来，做些什么呢？复习，对，复习！

　　微生物学，生理学，病理学……，一个一个快速扫过，蓦地，李久的手指停在一本与其他格格不入的书上——《巴黎圣母院》。

　　“数年前，本书作者参观，毋宁说是搜索圣母院时，在一座尖顶钟楼的阴暗角落里，发现墙上有个手刻的字：“ANAΓKH”……这苦难的灵魂是谁，非把这罪恶的烙印，或者说这灾难的烙印留在这古老教堂的额头上不可，否则就不肯离开这尘世……”

　　抽出这本书，李久不知第多少次翻看作者自序，喃喃自语，“ANAΓKH，命运，真的是命中注定吗……”

　　唐时雨睡得迷迷糊糊的，下来上厕所，看到李久的背影，喊了她一声，“回来啦。”

　　李久头也没回，唐时雨揉了揉眼睛，走近，“在干什么？你不会在准备病理的考试吧，还真是铁人，要注意休息呀。”

　　桌子上的世界名著分外显眼，唐时雨咦了一声，“李久你这是转性了，怎么看这个——欸，很热吗，空调温度不高呀，怎么脸上怎么全是汗？”

　　“刚刚跑回来的，我没事。”李久小声地解释，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抹脸。

　　唐时雨将她拉起来，推到洗手间门口，装作嫌弃的样子，“赶紧去洗个澡，衣服黏在身上也不嫌不自在。”

　　“我……”

　　“去吧去吧，尤其是在夏天，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唐时雨打断她的话，不让她多说。

　　“衣服还没拿。”

　　“我们都在呢。”

　　好吧好吧，李久甩甩头，给自己打气，至少不像以前那样连面也见不到，还算有进步。这种阿Q精神极大程度上冲散了她的悲伤，李久解下手表，雀跃地哼着小曲，开始痛快地冲凉……

　　学校旁的奶茶店，李久坐在窗边，眼神涣散，完全不顾对面人的喋喋不休，握着的手机被她时不时开锁，又再次锁屏。

　　“我姐姐的情况你都知道，所以我想请你帮我这个忙，这也是在帮我姐姐。”对面坐着的——徐砚，一脸恳求地看着李久，言语急切。

　　徐砚希望暑假的时候李久能留在本市，陪着徐知，他说这也是徐知的愿望。

　　一大早出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李久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完全没办法与他们沟通，徐砚一个，张语格一个，还有徐知！没一个说人话的，我自己都云里雾里这怎么帮忙？

　　突然的出国留学，发信息永远不接，一无所知地等待，到现在，又是一个电话打过来，病得多么多么重，抑郁症，抱养，全部都是一团乱麻。什么时候病的？怎么病的？病了多长时间？有什么症状？就是医生开药方也要先“望闻问切”，见面了又是所有人苦着脸，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是觉得我看不见还是真当我傻！徐知是病了其他人有没有，为什么你们每个人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认为我必须体谅你们的苦衷还要随叫随到？

　　我又不是你们肚子里的蛔虫，我TM哪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李久抿了抿嘴，一直沉默着，最终只憋出一句话，“我再想想。”看吧，这就是她，懦弱又无能，什么也办不到。

　　徐砚离开了，李久却没走，她在等另外一个人——张语格。

　　也真是凑巧，她自嘲地笑了笑，无力地靠在背椅上。

　　张语格是匆匆赶过来的，透过窗户看到李久，推门进入时她一下子松了口气，先跑到前台点了杯果茶，本想帮李久也点一杯，李久冲她指了指手边未开封的果茶，她才作罢。

　　张语格小心翼翼地坐到对面，一开口，又是熟悉的内容，李久无可奈何地低下头，拿着吸管戳了好几次，都没成功。

　　“要不我来帮你？”

　　“我自己来。”

　　最后一次，终于成功了，两人脸上的表情都舒展开，张语格接着说，“李久你觉得怎么样？”

　　张语格的意思是她这个暑假有实践活动，徐妈妈非常热情地邀请她，她实在没时间，所以希望李久代替她。

　　她小心地偷看李久的表情，补充了一句，“高中的时候你们不是玩得很好吗，当时我们私下里都开玩笑说徐知对你可不一般。”

　　听到这话，李久眼里闪过回忆，她直视张语格，眼神悲戚，“你们，不要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行吗？”

　　死一般的沉默，张语格晃了晃手中的果茶，犹豫了许久，“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换的新地方是个KTV包厢，张语格拿着麦克风，不管旁边的李久，一下子点了数十首歌，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到沙发上，缓缓开口，“徐知是抱养这事我高一就知道了。”

　　高一？这是文理分班之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没见过徐知。

　　“徐知不是本市人，刚进高中难免不适应，我当时对她也没什么印象。”张语格往后靠了靠，继续说，“我和徐知混熟的原因和你差不多，都是碰巧成为同桌。”

　　“你可别说，当时徐知状态就和现在这样差不多，只是没那么严重，还有你可能不知道——”张语格咂咂嘴，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说，“高一那年，王健雄他女儿也要高考，他女儿好像还是复读的，所以他没怎么管我们。”

　　当时正是高中第一年，报团现象很严重，再加上班主任总是见不到人，整个上学期下来，张语格连班上人都没认全，她和徐知做同桌是在下学期，不知道谁先说了第一句话，就这么熟络了，吃饭放学，常常一起。

　　有次张语格闹肚子，没和徐知打招呼就连忙冲到厕所，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厕所永远是各种流言蜚语的发源地。

　　也是在这时，张语格注意到班上有相当一部分女生讨厌徐知，尤其以郑林雅为首。

　　“不是说一个人与你不对付可能是别人的问题，十个人与你不对付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张语格眼瞅着李久的脸色沉下去，慌忙解释，“我是没有这么想，但总有些人不安好心。”

　　“为什么？这么做总得有个理由吧。”李久勉强接受了她的解释，仍没有完全明白。

　　“唉，李久，你知道什么叫关系户吗？”

　　凭徐知的中考成绩，她完全够不上三中的门槛，但每年学校会“贴心”地放出一定的名额，这种人就被称为“关系户”。

　　徐知就是这样，但与大部分关系户混日子不同，她的成绩还很不错，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王健雄常常表扬她，偶尔迟到课上开小差他也睁只眼闭只眼。

　　刚开始只有一两个人不满，“她太装了”“看不起任何人”“和她说话经常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后来好像默认就是这样。暗地里说得可欢，明面上又是“大家都是集体的一份子”、“共同建设我们美好的高一八班”等等。

　　时间一天天过去，变化也越来越明显，他们的厌恶变成了忽视，运动会、元旦晚会，一切公开场合暗戳戳的小动作更加让人恶心，不明真相的吃瓜同学背后总有几个煽风点火的搅屎棍。

　　“你是不知道，刚开始徐知跟我说她是抱养的，她脸色是有多平静。”张语格苦笑，叹了口气，“也可能那就是发病的前兆了，我是真的完全想不到，到现在也没明白，李久，你说说，徐阿姨对她就算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那她到底是为什么，真的就只是因为高中的事？”

　　“具体你也不知道？”

　　“我又不是什么都知道。”张语格看着她，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李久眼神平静，耐心地等待。

　　“靠！”张语格有些激动，下定决心，“我已经不想这样了。”

　　“什么意思？”

　　“去年，就是去年暑假，我陪了徐知整整一个暑假，你知道那种感受吗，快要把你逼疯了，折磨，赤裸裸的折磨！”

　　张语格重重地咳嗽，挥开李久伸过来的手，眼圈通红，“我知道我这样做很没良心，徐阿姨对我那么好，对我家这么好，可是我真的受不了，受不了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受不了突然的低气压，我是真的……”

　　泪珠滚落，张语格又开始剧烈地咳嗽，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李久，肩膀一抽一抽的，“李久你知道吗，我家……开商店的本钱……还是徐阿姨……无利息借给我的，我应该……帮徐知的，不应该……临阵脱逃的，可是……可是……”

　　张语格缩在角落，接过李久递来的纸巾，颤抖着擤了擤鼻涕，渐渐平静下来，对着李久笑了笑，“本来我是想骗你的，说我没时间，但是如果你真的要照顾徐知的话——”

　　“你要做好准备，失败的结果，对你、对徐知都难以承受。”张语格只说了这么一句，随即恢复以往的玩笑语气，“要不要来点首歌？”

　　失败的，结果吗？李久盯着张语格，想到她刚才凝重的语气，心下一沉，起身离开，“不用了，我先走了。”

　　“我送你。”

　　KTV门口，李久见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殷亭，看样子等候多时了，殷亭和她匆匆打了个招呼，就跟着张语格回到包厢。

　　包厢里，张语格一屁股陷进沙发，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嘈杂的音乐震耳欲聋。

　　“你说实话了？”

　　“说了。”

　　“那李久……”

　　“她什么也没说。”

　　殷亭见过张语格崩溃的样子，这时候什么话都不说才是最好的，她揽过张语格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这样就行了吗？”对，她已经知道了，李久她喜欢徐知，仗着这份喜欢，断定她不会拒绝，将相关徐知的一切事都推到她身上，这么做，还真是卑鄙呀！

　　“这样就行了。”主意是殷亭出的，在她看来，这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