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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千春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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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云霞二位仙长待在蓝颜异草缘已是有好多时辰,而那苦苦寻找解药的萧青吟是迟迟找不到那银刺,“难道是…不长在此地?”很是纳闷的小声咕哝着。官如英愈加发昏,意识也逐渐不清,至于为何还没昏过去,原因倒是显而易见—都是靠他那强有力的仙识支撑着内气。如此一看,平日里对妖孽心狠手辣不留活口的云蒸仙长,原是在积德行善求长寿。
萧青吟蹲的久了,腿便有些发麻,缓缓的站起来又缓缓的朝他走过去,在不觉间他已感受不到冰冷,但其实他的手指早已冻僵。他看着脸色逐渐不佳的官如英,心里不免有些慨叹:这得是有多难受,才能让死要面子的云蒸仙长露出愁颜。坐在他身旁,再次把他揽入怀中,慢慢的,意识也逐渐模糊,头不禁垂了下去靠在了他的肩膀。
周遭幽蓝的水波光纹渐渐变得浅淡,恰时弥漫在空气中的凝珠缓慢的朝彼此间靠拢,不久始起一层薄薄的像是水雾一般的东西,似洇雨般笼绕在那相互依偎的二人身旁。
起初只是以为那是幻象,是意识不清的自己所产生的癔想,可又过了许久,耳边依旧毫无声息。难不成…我官如英真…抗不过这一劫了?官如英眉头松了松,手指蜷缩着,抿着唇尽力出声:“萧青吟…怎么?你要抗不过去了?”偏头看靠在他肩膀上的人,萧青吟环抱着他,官如英不用找就能看到他的手,接着他把那双瘦削而轻柔的手紧攥在手心,有那么一瞬间,官如英认栽—他还真怕他抗不过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谁知道呢,抗不抗的过都是命数。只是不成想,最后是我俩死在一起。可话又说回来,跟云蒸仙长一起死倒也值了,黄泉路上你还能罩着我。”
官如英嗤笑了几声,攒了攒劲儿从萧青吟的怀中缓慢的站了起来,他一手握着绳墨,一手朝他递去:“想的真妙,可惜我不愿意。”
虽然只是怀中一空,但这种感受却让萧青吟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开来,甚不自在。他的眼眸垂着脸色也不是很好,映在官如英心里像极了委屈。萧青吟愣了会儿神,才抬脸望他,只见他的手正递向自己并一直等待着回应。萧青吟伸手握住,借力站起,此时又听官如英道:“无人跟你一起死,萧青吟,你要与我一同活。”
萧青吟阖眼笑了笑,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官如英看向他,却看不到任何表情,刚要走又被他拉住:“倘若,我活不长呢?”
声音很轻,而语气中也并未参杂进其余的情感。
在他说完后,官如英并未给出什么反应,只是拉着他走,“你可甘愿?”
无意间吸了口气,“不甘…”
“那便好生活着。”
萧青吟跟着走,只在心底叹了口气。官如英觉胸口闷痛,攥着绳墨的手往里收了收,萧青吟皱眉道:“自有法子可解,只是不知你还能撑到几时。”
话刚完,官如英便定住闭上眼,萧青吟看他:“怎么…”官如英睁开眼,先前那预感更为强烈。
“不妙。”
“如何不妙?”
顷刻间,那似水雾一般的凝珠已尽化为琼液,道两侧的冰蓝水波纹也不断涌动着。此刻他们身处之地的温度已达到极低,他们早已被冻的无感,倒是官如英察觉到体内的毒素好似被压下去了许多,于是官如英接着道:“三验互通,此处既然如此波动,说不定是他们那边出了岔子。”
“那是咱们晚了?他们几个已过了头?”
官如英摇头示意不知,猛然间两人尽感昏狂,如天地四裂、山河奔亡。禁地间上影液倒流,下草野蛮生,左右光纹凝结成冰,无波无澜寒的冒出气。而二人头胀眼晕,尤其是官如英毒气攻心,极为气窒。
哑然道:“啊…怎得如此…晕眩?”
萧青吟几近崩溃,身体冻僵的不成样子,现如今精神也跟着发烈,真真是双重磨折。官如英则早已听不见他的声音,只知万不能送开他的手,这毒来的急而猛怕是跟这异草突然蛮生大有关联。说来可笑,堂堂太晨山上极为桀傲的云蒸仙长是出了名的死要面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身边是何人甚是没有人,他都不会犯一丁点儿的差池更不会露出一丝一毫的愁颜,他不懂自悟除了师父他不会有求于任何人也不会随随便便助力其他人。他就是如此之高傲,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能当饭吃也不能供灵术更不能助修行的自尊心是上天留给他的最后命脉。
他自幼多劫因此他不怕苦难,再深再痛的伤疤他都能眼睁睁的亲手揭下来,他算计过的有太多没算记过的更多,只是算来算去全都是算的自己—他只能赌自己。但在这一刻他官如英甘愿认栽,哪怕是精算自己也从没精算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心而无力。他闭着眼,此刻他由内而外只能感受到手心的温度与那动人的触感。他的魂魄像是抽离开来,任由它随欲的飘飖,在那极为虚幻的恍惚间他像是回到了十五年前的平安夜。
那夜他偷跑出谷,下去市廛。正因日子到了平安节,故人市所到之处皆为喜闹繁昌。平安节俗礼要放花灯求平安,且就灯而言此夜还真是一精致琉璃世:人常放灯的清流一带,势如游龙,清流之上有一檀木桥,桥的两边皆系晶瓷玻璃各色水灯,灯面点的如晨光剔透,映衬灯内所积容的水波光滢滢;周遭的柳桃梨杏诸树虽暂未盛放花叶,然皆用通草、绸绫、纸绢依势而成,粘于枝上再依次吊挂悬灯数盏,好费一番功夫。
官忍看的眼花撩换,差点将要事抛去脑后。随即端了端姿态就捂着胸口朝清流跑去,来者大多都是为了放灯祈福之人,因此清流一带人潮汹涌。这年的官忍方满十岁整,体态瘦小的他挤在人潮中窜的也是蛮快。窜到岸边的他望着水面直发起了愣,此时那双寒光眸中倒映的是着比恸月还温柔的珀透,只见:清流水面置有几条船,是为人所用的,船上亦系各种精致盆灯,珠帘翠幕,桂楫兰桡。除船只外,还布满了各类花灯,那都代表着人们内心的渴愿。
身旁全都是来来往往的人,周遭也都是嘈杂而烦闹的声音,但在此刻那些所有的混乱全部都倒在了他的虔诚之下。官忍从衣里掏出他亲手做的花灯,缓缓蹲下施了个小法让其亮起,双手捧着表情十分正经,慢慢的将其放到水面,又细细盯着生怕有甚差池,等它开始往外漂了官忍这才放心的闭上眼开始许愿。
办完便站起利落的掸了掸裳上的灰,将要准备离开之时,闻声止步:
“小官儿?来此做甚?”
这道声的主儿他已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都相伴了八年之久,他再听不出来是谁吧。
毫无表情,“放灯祈愿。”
“怎的也不知会我一声,好在我下山来,不然让人好担心。”
“你会么。”斜瞟了一眼,便就抬步走。
他拉住,“此话怎的说,我不担心难不成还让这生人来担心么?”转瞬又笑了:“祈的甚么愿?是要为日后的自己另谋生路么?”
官忍抽回手,看向他:“不能说,不是为我自己。”
“啊对,刚许完的愿不能说。啧…好不易过一次平安节怎的不为自己?小官儿,你如此心思重,可教我怎的猜得准你?”
官忍不再看他,事情办完后他就愈加觉得此地甚是闹人,烦死了,刚要开口就被一人打断。那人像是跟他一同来的友人,“昔绝,怎的止在此处?难不成你也要学娃娃放花灯?”那人哈哈笑着看样子甚是快活。
他这话让官忍甚不愿闻,越是不正经的人就越拱他的心火,他其实压抑蛮久了,尤其是近半年。倾昔绝的笑明显收了许多,照常搭着话,“闻尔此言,这花灯只得娃娃放,大人却放不得?过节随俗,不正是人之常情么。”
那人愣了愣,“不是…我这不跟你作笑的么,你平常不也是这样?今日怎的像变换了个人一般,还跟我顽起认真了。”
官忍待不住,已先一步离开。
倾昔绝看过去,“今日是节,自然要以节为大,你方才以节作笑,可是触了大忌!”话完,就跟了上去。
那人还在后面叫嚷着:“今晚不是还设了酒宴么?!你怎的能走啊—”
倾昔绝背着他摆了摆手,发丝飘然,“过节呢,回去看娃。”继续向前去。官忍走的不快,毕竟他是跑着来的,倾昔绝一步顶他两步未久便走到了他身旁。
“即使过了多年,你依旧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小官儿。怎的就不能与人多多言语几句?最起码多笑笑呢。”
“我不是你。”
倾昔绝疑惑看他,官忍又道:“假笑我不擅长,于我而言也无用。”
垂眸笑了,“好一个无情之人,态度总如此绝对。”说完又提起兴趣来,“既是过节,我也来放个花灯可好?”
官忍抬着脸看他,“甚事你做不成?还要学人许愿?”
笑着,“果真是个十岁娃,放花灯必是要许愿么?便是要许,那就不能是图个喜庆?”
斥他不解风情,也是情有可原。
倾昔绝看着那清流岸边人潮汹涌,络绎不绝,刚好他们二人正要过桥,倾昔绝即刻亮了亮眸子:“干脆就系挂个悬灯好了。”又朝他说去:“此意如何?”
官忍点了点头,将要在桥边等着,倾昔绝又把他拉了过去,“生来就不是心灵手巧之人,这系挂之事嘛…”坦然一笑,“须盯着我些,有错便指。”他生得一张凉薄脸,总透着股微凉气,给人诺远的距离。偏偏只在笑时,眉目轻垂,露出一股风媚之姿,乱迷人性。
官忍抽回手,偏偏他生来不解风情更不懂性情,不由得嗤笑一声:“不就图个喜庆,又何必浪费精力在意其他。”
方正绕指缠绳,兴致勃勃的倾昔绝闻声顿了顿,笑叹了口气:“怎的到你口中就变成浪费了,没奈何,只是今年的确有个愿望,单靠自己是办不成的。”
灯火夜阑珊,人潮愈闹节,此夜各色彩灯闪烁于他们身旁,各类摊主的叫喊声也环绕在他们耳边。入夜渐深,风跟来凑闹,不经意的那么一吹,抚动起枝上百般轻灯响。官忍站在一旁见他手指间利落潇洒,速缠好吊绳抬手挂起,灯发银亮。他本就身姿高挑而清瘦,今夜的一身金褐长衣略有些紧,更是显然的修勒出他那幽娴曲线。长发遮背,丝丝飘然,官忍看着不禁默默道:“那愿是为我爹娘而许…”
倾昔绝系挂好便放下手,细细察看着,轻声道:“因而此愿为你许。”
官忍怔了怔,放大了眸子,他回头接着道:“今年你将满十岁,十是个好数,值得费一番功夫祈福。”
“我…我原以为…你是…”
“怎的?以为是为我自己么?”倏地笑了几声,“我哪来的心愿,也从未想过祈甚么福。自有了你,便是只望着这娃娃能好好长大,万万不能半路夭折啊。”
官忍撇了撇嘴:“自是有的,其实…我还为你许了。”
“为我?难得你有此心,说来听听你为我许的甚么?”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桥上,官忍望着那清流水面所盛着的各色花灯,水碧清浪,翠微幽香,各自闪烁间他似是看到了自己的那盏:
“倾昔绝,我只愿你一切平安。”
随即附带了句:“谢谢。”
语气真挚,眼神坚定,倾昔绝倒觉得这便是少年人的坦然。
“因故道谢?”
“谢善留不弃之情,谢授教养育之恩。”
“谢善留不弃之情,谢授教养育之恩。”十岁少年人的稚嫩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
想他往后的四年光景平缓而悠长,无风无浪,无忧无愁,二人情比金坚相伴相随,他曾真的认为那将会是他的一生。只可惜,日子没有不起浪的,情义也没有不招仇恨的。所持有的都如南柯一梦般圆满的过假,当他逐渐回过神时一切又早已灰飞烟灭,不复存在。非要去回忆过往,询问他官忍是否拥有过快乐,那么所能想起的便只是十岁那年的平安夜。
萧青吟头晕脑胀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再次睁眼所在之处便不再是禁地之内。只见此处:花尽蝶无情叙,树高蝉有声喧。野蚕成茧火榴妍,沼内新荷出现。萧青吟不禁看的呆了,愣了会神才意识彻清,他到醒了可官如英还昏着呢。他扶持着官如英颤颤巍巍的到一蚕萤树下歇息,让他椅靠着树背好让自己空松出手来。朝外走了几步,上下左右打量着此处:顶上接青霄,底中见幽涧。朝前望不到边,估摸着此处地甚是宽广。他又见骨都白云,屹嶝怪石,如此看来此处应有山。而后又闻阵叮叮当当的似水滴石声,加之周遭明暗交加实在让人心麻。
他回到官如英身旁,晃了晃他:“官如英…你莫要吓我,清醒清醒!!”
此处气质于青岱染成千丈玉,碧纱笼罩万堆烟。时不时的有萤虫飞过,顷刻间他能看清官如英的面容,貌似是又皱起了眉头,他暗中咂摸道。看来甚是不好受,这毒再不解,官如英怕是真撑不过去了。
短短微风拂过,这声音回荡此处像极了哭声。他不由得窒了口气,转瞬之间又静的诡异,不出一会儿又响起簌簌沙沙的摩擦声,像是…人在走路。萧青吟不由得握紧了官如英,“官…官如英!你抗住啊,不…说了一同活吗,你怎的能食言…”语气轻飘飘的倦怠而无力。
“霞蔚道长,来此作甚?”
横空出现的一道凉薄音让萧青吟无意间抖了抖身子,他偏头看去直到看清人脸时倏地舒了口气:“原本好生走着路,突然不知出了甚么岔子使人头昏脑胀,再一睁眼就已身处此地。话说你又怎会在此,那两人呢?莫不是走散了?!”
洛秋淹看着他,“没有,他们跟云蒸仙长同出一辙。”又看着昏迷中的官如英,“倒是霞蔚道长让人好生奇怪。”
“我怎的了?”
“此地名曰:千春谷,身处此地者,皆会忆起最难忘怀的前事。这怪术来因不清,不知该如何解,毕竟深陷回忆本就不该硬是往回拉。”解释过后,依旧淡薄发问:“为何您不发忆昏?”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在问我之前,是不是也应当让我知晓洛师弟不发昏的缘故?”
萧青吟并没有松开官如英的手,只是对他浅浅笑着。他早已冷的发僵,方才来到此地后便慢慢恢复起知觉,只是还未恢复到自然状态。而此刻在背后幽光的衬托下,他笑的有些拙劣,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