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龙》桂花陈

37、衡云殿9

　　既然机关都打开了，路就在面前了，那也没有不往里走的道理。只是谁先谁后的问题罢了。

　　无名客走到任玉龙身边，低声说："少阁主，您请先走。"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问题，任玉龙想都没想，看也没看其余人的反应，本来就已经准备要向黑不见底的甬道走去。

　　南乌，任玉龙无论如何也没有想过这么一号人会打头阵，愿意第一个走。任玉龙根本不愿跟这个独眼废物耗一番唇舌。

　　除此之外便只剩叶幼庄与司徒三嫂了。按道理来说，此二人的武功，应当是在场里所有人真正称得上高手的。但任玉龙压根儿就没想过让这二位女子先去冒这个险。

　　至于小唐棋，任玉龙甚至不晓得他有没有打算在这七日里头落地一趟。

　　而无名客这时一句话，任玉龙反而停下了脚步。

　　无名客又说："活的人要比死的机关可怕。"

　　任玉龙颇为赞同。

　　"你，"无名客随即转身面对着角落里的南乌，说，"你的武功不是在场任何一位的对手，如果你想活多几个时辰，我劝你不要在密道里动手。"

　　无名客说完，又转身朝着任玉龙礼貌地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任玉龙沉默不语地端详了无名客半晌，转身往甬道走去。进了甬道不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迅速甩出火光。

　　甬道里墙身整齐，一人高，双臂宽，刚迈进去的时候感到有些压迫感，但越往里走，身后的光越少，手中的光越显得明亮，反而渐渐觉得也没有那么可怕。

　　走了没多久听到后面似乎有动静有人说话，刚停下脚步要回头，无名客便告知是小唐棋跟上来了。

　　因为是打头阵的，任玉龙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谨慎，他双手一直触碰在墙壁上，每一步都在提防着从中是否有机关暗器。

　　无名客一直与他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远也不近，不至于让任玉龙感到压迫，也不会离得太开。

　　任玉龙时不时都会回头望一眼，其实这也不是为了提防着谁，就是走在这般暗道里，不自觉地就回头了。

　　而这次他再回头，无名客却说："少阁主不必担心身后，只需留意脚下和前路罢。"

　　任玉龙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无名客随即也立刻跟着停了下来。

　　"没什么。"任玉龙继续往前走。

　　无名客方才那句话，刹那间在任玉龙脑海中荡起了不少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波及，也一圈一圈地浮现起些些画面。

　　这句话任玉龙似乎也曾经说过。

　　画面中任玉龙走在一个少年身后，脚下是泥泞地，前方是漆黑夜。

　　少年总是回头看向任玉龙，任玉龙耐着性子训道："你不必担心身后，只需留意你脚下和前路，好好走。"

　　少年点点头，可是也就走了几步，他又情不自禁地回头，要确认任玉龙是否安好，怎料这一回头没留意脚下，差点就栽进一个泥坑里。

　　任玉龙眼疾手快一手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拎出来，不耐烦道："你听没听见我刚刚说的话？"

　　少年朝着任玉龙嘿嘿笑笑，在任玉龙又要骂他之前，立刻收起笑脸，站好后一脸严肃地继续向前小心走去。

　　他一边低头走，一边认真地说："大哥啊，等我以后武功厉害些了，我也可以站在你身后保护你的。"

　　"闭嘴！"任玉龙喝道，"看路！"

　　其实这几日下来，任玉龙对无名客的感觉也是越来越复杂。他也越来越觉得，无名客混进这趟浑水里来，也并不是为了那什么上壁心法。

　　就好像，无名客的出现，从一开始，在那个乡野茶亭初次见面开始，他要做的，只不过是要将任玉龙指引到这场仪式的最后一样。那什么上壁心法，他根本没有惦记过分毫。

　　又好像靳长风。

　　他的任务，不过就是把自己带上山来一样。带进这衡云殿里了，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任玉龙看不见这个人的脸，也更看不穿这个人。但是这个人却总是让任玉龙想起另一个人。

　　但又纵使无名客多次让他想起另一个人，在无名客身上，任玉龙却又看到从前的自己的身影。

　　就像当年坊间对他的评价，一条心狠手辣的疯狗。

　　二人最大的不同，是当年的任玉龙到处乱吠乱咬人，而无名当真就是应了那句，咬人的狗不吠。

　　无名客甚至还比他多了些礼貌。

　　动刀杀曹八角的是司徒三嫂，但真正一早就在曹八角身上埋下了致命毒药的，其实是无名客。

　　曹八角似乎有那么一点失心疯这件事，自从他大哥，上一任曹八角离奇去世后，在江湖上真亦假时假地也传了有些日子了。

　　关于霓中道八角楼的由来，隔了这么些年，越传越玄乎，如今再问，谁也说不上来个确切的说法。

　　而传说当中是这么说的，许多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位曹姓的神出鬼没的高手，杀人不留名，只余一八角。

　　就是做饭调味用的花椒八角的那种八角。故此高手，人称曹八角。

　　后来这位曹八角在西南霓中道开了一馆子，就叫八角楼。

　　楼里各色菜肴的味道倒是不错，也不知道是江湖人慕名而来想要与其切磋武艺，还是真的只是因为这菜好吃，反正这八角楼的生意倒是蒸蒸日上。

　　后来也有不少人上门拜师，开始的时候大概也是说来学做菜的，后来一代传一代，总会到了某一代就传歪了。

　　而如今的八角楼，菜，照样的好吃，生意，照样的好。

　　拜师学艺，学的是什么，就见仁见智了。

　　八角楼每一任的楼主都叫曹八角，大家认得的曹八角，也只有在任楼主曹八角，至于此人从前名字是甚，谁也没此闲心去细细追究。

　　而上一任的曹八角全借着他那心狠手辣的做派，将八角楼的名气推到了历来高点，甚至在上一届的江中武林大会上还带领着他们八角楼的人打了个极响亮的名堂。

　　然而这名声还没传出江中地方，这位曹八角便离奇暴毙，死在他亲弟弟面前，七窍流血。

　　他膝下无子，所以唯一的亲弟弟便匆忙接手了这曹八角的衣钵。

　　有人说是任玉龙杀的曹八角，但这件事上任玉龙的确是比窦娥还冤。那时候的他甚至不在江中地方。

　　庙堂里有弑兄夺权，江湖里也不例外。

　　虽说后来的这位曹八角口口声声说自己兄长的死与自己无关，甚至还在他兄长的灵前哭得梨花带雨，撕心裂肺，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将杀兄仇人任玉龙碎尸万段。

　　而那之后曹八角带着他们八角楼的人也确实找过任玉龙麻烦。

　　任玉龙本来是没将这号乡野村夫放在眼里，甚至都不屑跟他动手。

　　可有一次他实在是将任玉龙逼得火冒三丈，那次任玉龙不仅当着他面将八角楼的镇店之宝砸碎了，还将曹八角倒挂在八角楼楼顶。

　　然后用潜龙指着他鼻尖，恶狠狠地说，你再让老子见你一次，老子把你的猪蹄割下来送酒！

　　但话虽如此，据说这位曹八角坐上楼主位置后，过了没几日的风光日子，便一直心神不宁，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还有人时常看到他对着空气害怕慌张地说话。

　　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不是我害死你的"，"你就是想我死"云云。

　　据说曹八角之后非常见不得尸体，特别是那种还带着血的。每次见着都会犯起失心疯，开始胡乱说话。

　　他总觉得看到的尸体，都是自己的死尸。是他亲兄杀的自己。

　　任玉龙知道这些，江湖上的人知道这些，无名客必然也是知道的。

　　所以无名客借着陶四误死在曹八角面前这件已经足以让曹八角想起他哥死去的事，激起了曹八角心中的恐惧。

　　加上无名客早前所说的，这般困闭等死的环境中，人只会越来越慌，越来越急，越来越怕。

　　然后再拿着陶四那死不瞑目浑身是血的尸体在曹八角面前晃荡，让曹八角的心神开始混乱。

　　然后将陶四的尸体当着曹八角的面直接丢进火炉里。

　　在曹八角看来，那就是自己死去的大哥，当着自己的面，将自己的尸体扔进了火炉里。

　　而这位曹八角生前本就十分迷信，曾经因听说了一句寡妇害风水，便残暴不仁地将八角楼之外方圆十里内的寡妇全部赶走。

　　无名客的武功任玉龙在那村落客栈外见过，虽是精湛，乍看高超，那晚一晃之间，就连白无邪这种老江湖也中了他的幌子。

　　但若当真细看下来，无名的功夫，能称得上中上之等，但是底子并不踏实。

　　打个比方，就好比一个根本不会武功的人，中途忽然遇到了一个高手，将毕生所学传授与他，他也聪明，一下子便都学会了，可说到底，并非稳打稳扎的武功。

　　能糊弄于表，不能切之以究。但有一点，无名却的确是要比旁人都厉害。

　　这家伙能忍，比一般人都要能忍。

　　无名客就是要借曹八角激怒司徒三嫂，再借司徒三嫂的手，又清理了一个人。

　　聪明，且狡猾，还狠辣。

　　这一路走得要比想象中的顺利，暗道里没有任何机关暗器，一行人也没有在当中做什么手脚。

　　甬道里也是一整路四平八稳的，中间绕了几次弯，大概过了一个时辰左右，任玉龙终于看到不远处传来一点明星般的光点。

　　任玉龙心中的一块石头也慢慢放了下来，可他往光源前去的每一步路却走得更加小心谨慎。

　　光源越来越大，不多久便看到光源处竟是一间密室。

　　可是任玉龙走到密室门口却没有再往前走，他站在门口，皱眉紧盯着里面。

　　这是一间圆形的密室，周围圆弧形的墙壁用大理石打造，光滑细腻，东西南北方向各放置了一盏宫灯。

　　而占据了密室整片地上的，是一个黑白的九宫八卦图。

　　任玉龙在门口停了下来，后来居上的其余人看到任玉龙没再往前也不敢轻举妄动，随后任玉龙往后退开两步，给后面的人让出位置，无名只看了一眼，便也往后退开。

　　"奇怪了，人呢？"就在司徒三嫂走到门口时，走在最后的南乌忽然惊奇道。

　　众人看向他，他却一直往后看，说："小唐棋刚刚一路跟着我的，怎么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给小唐棋一个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