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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杀狗记:王乾 山下村庄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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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家村离山庄并不远。周遭的几个村子大路互通,以大姓聚居,零零散散地簇拥着峰平山。他们要去的王家在范家村,与范姓相比,是村里比较罕见的姓氏了。

      还未到晌午,天气较凉。林天元想趁凉快赶路,把戚闻白从后院招呼来,小孩正从光着脚丫从池塘泡脚,一路快跑过来,见林天元头上多了顶白色帷帽。

      “林天元,你戴这个不会热吗?”

      林天元不理会他,问道:“你戴不戴?”

      “不戴,”戚闻白摇头,“我看着就热。”

      两人正欲出门,只听正门前传来几声对话,原来是昨日请林天元下山的王叔又来了。

      “王叔。”
      林天元赶过去,颔首做礼。

      王叔见林天元仙风道骨的模样,又想自己已耳顺之年,身姿伛偻,步履蹒跚,一时感慨。
      “几十年没见,庄主还是不改当年英姿啊。老朽如今已经半只脚迈进棺材啦。”

      “王叔哪里话。”林天元垂眉,隔着白纱打量着老人的眉目:“山下出了什么事?”

      “唉,说来话长。边走边说吧。”

      这时,终于乖巧戴上白帷帽的戚闻白也从屋里跑出来,他跟在林天元身后,犹豫片刻,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走吧。”林天元回头对他轻声说道。

      2

      这事儿大概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一开始大家都没留意,因为先死的都是些老狗,照理来说活了十五六年,也该去世了。有几家长于养狗的甚至视其为吉兆,还在村里敲锣打鼓,给死狗办了葬礼。

      后来事情就变了味了,老狗死完,一些精壮的狗也陆续莫名其妙地断了气。小坟头挖得实在是太频繁,有那么十来家不把狗当看家犬的,也懒得挖坟,就直接将尸体放在村头,那处渐渐形成了小型的抛尸地,一片恶臭。
      范家村几乎家家养狗,满打满算五六十家人,一月之内没了的狗能有七八家。剩下养狗的人家开始请郎中,把先前埋了的狗重新掘出来。老郎中须眉交白,蹲在狗尸前看了又看,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尸体究竟是什么样的?”林天元问道。

      “说来蹊跷,尸体完好无损。常理来说,要被什么动物袭击,也该有个牙印。但是翻来覆去地查,尸体上就是没有痕迹。就像寿终正寝的人一样,好像睡着睡着,命就没了。”

      “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没有。大夫拿银针试了,都正常。就算是毒死的,死了之后狗尸也会泛青,但这些没一个这样的。”

      说到这里,林天元心里有数了。不过他还需要验证一下。

      王叔接着说道:“这回请您来,也没想您能帮忙抓到凶手,毕竟村里这灯火通明地抓了好几天,也没见到什么马脚。只是范家村的狗都死完了,这么下去就轮到我家大黄。我想请您守着几夜,唉,要是真有您守着大黄还出了事,那可真没办法了。”

      林天元点头答应。
      几十年过去,王叔还是和过去一样话不说满。只要守着几夜不出事儿,就说明凶手欺软怕硬,不是天灾,是人祸。二来,如果林天元守着还出了事儿,那就说明凶手的能力远远高于常人,左右没救,那就只好任由大黄一命呜呼了。

      三人一行穿越峰平山到乡间的小路,晚夏的密林把小道遮得严严实实,稀疏的阳光从枝叶缝隙穿过,在地面投射出破碎的光斑。
      路边草叶茂盛,一簇一簇连成片,有的已经蔓延到路上来。久没有人踩踏的乡路会重新被杂草占据,这条路就鲜少没有人走。

      还没到村口,一股浓重的恶臭就远远传来。林天元和戚闻白带着帷帽,一部分恶臭被隔绝在外,但仍然不适地皱了鼻子。王叔就像习惯了一样,熟视无睹地指着前方堆叠的尸山介绍道:“庄主,没人埋的野狗、没时间下葬的家狗就都堆在这儿了,天气热,没几天就长了蛆。现在越来越臭,这就更没人管了。”

      林天元掩鼻,只见尸堆上各种狗的毛发和腐烂的尸肉黏着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毛色。有些尸身上起了肿胀的泡泡,脓水混和着血肉一片混乱,一些白色的蛆虫在皮肉中翻滚。

      “唉,庄主,别看了,咱们走吧。”王叔重重叹了口气。

      “这些尸体不烧掉吗?”戚闻白捏了捏鼻子,皱着眉问:“任由尸体腐烂,可能会产生瘟疫,到时候对村里的人就不好了。”

      林天元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小庄主,不是我们不想烧,是现在夏末秋初,过一个月就要农忙。万一有火星子给吹到山脚的农田,来年过冬的粮食可就付之一炬啦。”

      “那让村里的人先备好祛瘟的药草吧,什么大黄、麻仁……”戚闻白挠挠头,“我记不起来了,书上有好多避瘟的法子,可以先照书准备。万一瘟疫真的流行起来,岂不是有命收粮也没命吃?”

      王叔一顿,似乎也觉得戚闻白言之有理,只听身边的林天元又接着说:“大黄、麻仁、枳壳、茯苓、芍药、前胡、黄芩。这是《圣济总录》里的老法,可以先去药铺购置一些。”

      “庄主和小庄主真是博学多闻啊。”王叔感慨。

      听到这话,戚闻白难免有些得意。毕竟平日里就算他读书再用功,也很少得到林天元的夸赞,至于何春忆——她学识有限,对书房里上千本藏书所知甚少,就算得到她的称赞,他也觉得如同奉承,听之无味。

      林天元余光瞥了一眼戚闻白,暗暗伸手抚上他的肩。他用劲不大,但拿捏着戚闻白的穴位,后者疼得一下就收回了脸上得意的笑。
      庄主不卑不亢地转头对王叔说道:“庄上毕竟养着几十口人,避瘟是一年四季都得注意的大事。”

      一边聊着,一边就到了王叔家门口。王家在范家村算不上大家,住宅比起村里最有名的范家主家,算不上什么气派。大梁挑起两面木板,就是门了,外面挂着两扣生了的门环。梁上贴着对联:“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春来”,横批是“万古长新”。

      这是改的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只动了一个字,就把原来的“两山排闼送青来”写成一副迎春的对联。

      改得不错,却不算高明,周遭确实只有一条乌水,直通南海,但范家村倚靠的却是以峰平山为主的无数小山。所以从意义上来看,这对联不很精确。
      但是和他们一路过来见到的别家“万事平安幸福年,吉祥如意拜年顺”相比,却是一枝独秀,别有新意。

      林天元在门槛前犹豫了半步,问道:“这对联是王叔亲手写的吗?”

      王叔笑笑,推开门请林天元一行人进去,“这是我儿子写的,他身体不好,也就只能在书房里看看书,弄弄墨了。这院门这么多年的春联,一直是他写的。”

      也是,几十年过去,王叔也该有个孩子了。

      “他一般不出门,要是没睡,我把他从屋里叫来见见您。”

      林天元刚想拒绝,进了门却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迎过来。仆从推着轮椅,那条大黄狗就在他脚边摇着尾巴,看起来很健康,很壮硕。全然不像王叔担心的,过几天就死了的样子。

      少年看到林天元,眼里的微笑多了份惊奇,“没想到是您。”

      林天元的脸被帷帽遮着,看不清喜怒,他扫了一眼少年盖着厚褥的腿,说道:“我也只知道你是王家的工资,却没想到你是王叔的儿子。”

      “怎么,庄主认识小儿?”
      王叔诧异。

      “并不熟识,曾与公子在山上偶遇过一次。不巧今天又见面了。”

      说罢,只见王乾在身边仆人的搀扶下站起身,他浑身都在发抖,颤颤巍巍朝林天元就要跪下。

      然而一股来路莫名的气力搀扶起他,王乾双膝离地,却怎么都跪不下去。半个身子都悬在空中。
      倏忽之间,王乾被这股力气重新推回轮椅上。

      “我不喜欢繁文缛节,公子有什么事要拜托,不妨直说吧。”

      王乾闻言,双眼仿佛注了水般氤氲起雾气,只听他缓缓说道:“大黄从小陪我长大,我如今十四。大黄只比我小三岁,打我三岁就被爹爹抱来养着。”
      顿了顿,他话中已有些哽咽,又道:
      “庄主,您或许不能理解,但大黄与我有亲人间的情感。我自幼双腿有疾,不能行走,都是大黄充当左膀右臂,搀着我去门外看看。何况大黄与我一并长大,感情尤为深厚。还请您无论如何,逮到那杀狗的恶人,将大黄救下来。这番恩情,我王乾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偿还。”

      林天元看着王乾惨白的脸,又将视线移向他注视大黄的温润双眼,点头承诺。

      “我不能肯定今晚便能抓到凶手,但我承诺,一定让大黄安然地上路。”

      王乾一下便懂了林天元话中之话。十余岁对于犬类来说已是足够漫长的岁月,大黄今日不死于这杀狗贼手中,过不多久也会油尽灯枯,与他分离。可无论如何,能陪伴大黄再多过一天,对他而言都是莫大的福气。
      王家器宇不凡的少年了然点头,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戚闻白看看林天元,看看王乾,又看看伫立一旁面露苦色的王叔,沉默不语。

      下午他们带林天元看了那些狗尸,果真与王叔说得一样,尸体表面没什么伤口。林天元一路沉思,戚闻白跟在他身后,不知是不是天气炎热,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晚上,他们听从王叔的建议,把村里几条活狗聚在王叔家,牵在一起,由林天元守着。这是因为大黄表面强势,实则“年事已高”外中内干。为了安全,王叔不辞辛苦地将邻居家的两条大白犬都一起牵来,一并交给林天元照看。

      “师父。”戚闻白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灯花,忽然出声喊他。

      林天元也渐渐习惯了戚闻白在外以“师父”称呼他,他正坐在床上,几只狗友好地在他膝下转来转去。
      “怎么了?”

      “王叔是王乾的父亲,那我爹是谁呀?”

      林天元挪开视线,看向戚闻白的后脑勺,“我似乎和你说过,你是我从山下捡来的。”

      “那为什么王叔喊我少庄主啊?好像我是你儿子一样。”

      林天元被这句话吓得差点呛了口水,他咳嗽了两声,问道:“戚闻白,你想做我儿子?”

      “没有,就是……好像大家都有爹娘,我却只认识你,还有何姐姐。”
      戚闻白下一句话又像个惊雷,他扭头直勾勾地盯着林天元:“你和何姐姐是夫妻吗?”

      “?”林天元倒着茶,抖得险些烫到手。

      “好吧。那我还是做你徒弟吧,我不想何姐姐做我娘亲,她太年轻了,做我姐姐正好。”
      戚闻白跑到床边来,躺在林天元身边,心不在焉地拽了拽他的袖角。
      “林天元,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瞒着我?你和王叔很熟,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你认识王乾,我却只记得上次在后山的连廊见过他一面。下午,你见郎中的时候,他对你很敬畏,你也好像和他认识几十年了。”

      是啊,林天元盘算着,那位大夫也是当年最早迁移到峰平山的中原难民。算起来,他们确实认识几十年了。

      “你戴着帷帽,我也愿意和你一切戴帷帽,是因为我没下过山,我以为山下的大家都戴这东西。结果下了山,大热天的只有我们这样戴,像傻子一样。你说说,为什么要戴帷帽?”

      “因为——”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动物飞快地从草丛掠过。林天元瞬间警觉起来,身体整个绷直起来,双指间抽出一条细白的短刃。他脚下的三条犬也如临大敌地绷紧脊背,尾巴死死加紧,呲着牙看向门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杀狗记:王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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