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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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鲜繁华的中心城市里总是有着藏污纳垢的小角落。
灯光昏暗巷子里的毒|品交易，或者大肆嬉笑的不良，或者衣着暴露的暗|娼，他们是那些在走在宽阔街道上的人们的阴影。
而这些景象对擂钵街的中原中也而言司空见惯。
建立于大爆炸后的擂钵街，贫穷而致的抢劫、卖|淫和各式违法交易数不胜数。
中原中也想起他曾见过的流莺们，以柔媚迎阿的笑容招徕客人，有时客人提供一块干净的面包，那些流莺能当着面大打出手。
他以前问过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要不要加入羊。
因为中原中也的存在，羊的成员在擂钵街过得并不是那么艰难。至少比流莺好很多。
但那孩子说。
“我才不去。这里除了客人，没谁看不起谁，但我跟你走了，别人都会看不起我。我不要。”
那孩子最后留在暗娼馆，说什么也不离开。
就像现在莱琳所见的那个女人。
以妩媚顺从的语言肢体攀附客人，换取自己的生存。
这仅是一种普通的、在擂钵街和这世上随处可见的生活方式，并没有什么值得侧目的地方。
“她是自愿的，你看不出来吗。”
中原中也抄着手，对莱琳此刻发白的脸色并不太理解。
谁都有权利选择活下去的方式，成为暗娼只是其中的一种。
“我也是自愿的。”莱琳说。
中原中也怔住了。
莱琳依然望着那些没有面孔的、无声的亲热勾引客人的流莺们。
“我当雇佣兵是自愿的，”她说，“因为我不想被养父卖掉，不想被名为丈夫的男人殴打强|奸，一辈子就在不断的妊娠和奴役中度过。我连夜翻过沙漠和戈壁逃到十四公里外的武装组织里。那年我六岁。”
塔希尔的本地组织不收留女性，看见私自跑出来的女人（哪怕是孩子），要么扭送回去要么就地处死。
当时由于战乱，极北和西边过来的雇佣军不少，莱琳找到一个收留儿童兵的外国组织，就这样待下去。
假如当时她没有逃跑，她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怎么样，邻居家的女儿在九岁时嫁给了隔壁城镇的一名鞋匠，七年后一直没能生下孩子，被活活打死了。那名鞋匠后来又娶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子弹曾经无数次的擦过脑袋和心脏，但她一次也没有后悔过。
她问中原中也：“你去过战场吗？”
中原中也默然。Mafia之间的火拼波及到羊，于是他插手镇压，这算是战场吗。
“你们在街上走着，就和我们在战场上走是一样的。太平常了，你知道吗，没什么不同。儿童兵是用来消耗敌人子弹的盾牌，可以随意抛弃的工具，我加入时同龄的人很多，没几个能活到我这个年纪。”
“……”
“我第一次从战场上下来，只剩一口气。当时一起活下来的还有个女孩，她没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了朋友手里。因为上级要训练我们的服从性，命令她的朋友用棍子一边骂一边打她，直到她死。然后她真的就那么死了。”
莱琳的语气有种平静的漠然。
“她朋友也是自愿的。”
那是自愿吗？当然。
弱者在哪里都没有选择如何生活的权利。
“……你在失望吗？”中原中也问，这时候眼前那些谄媚的流莺，突然就变成了某种扭曲的景象，她们真的在笑吗，她们这时候到底在想什么，曾有怎样的过去，又会有未来吗。
“啊。”
莱琳和他停留在原地，感到了庞大的无力和隐蔽的愤怒。
“我以为现代社会没有娼|妓，也没有任何不公平。”
事实证明。
不管哪个地方很烂。
临时监护人想让她看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吗？
……
……
……
地下室有朦胧的黯淡的灯光。
是一根蜡烛。
真奇怪，在这样现代的城市里，仍然用着最古老的点灯方式。
莱琳模模糊糊的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静止的塑像。
她没有躺在地上睡觉的习惯。
她只会一种睡姿：抱着枪靠墙合眼，以便有人进来能第一时间杀了他。
以前她是睡在地上的，但是加入雇佣兵组织后，那里的男人会在晚上摸到随便哪一个孩子的帐篷里，运气好些那孩子的惨叫会闷闷的响一晚上，运气不好就那么死了。
莱琳从不深眠，任何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足够惊醒她开枪，于是从来没有人“不小心”进到她的帐篷。
有临时监护人守在身旁那半年，她逐渐敢睡熟，但现在不行。
这个现代社会本质上与塔希尔没有任何区别。
它的血腥残酷只是被包裹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在那层面纱之下，翻涌的黑暗与血色并不比塔希尔少到哪去。
离她不远的桌子上静静摆着一张蒸汽眼罩，是那个叫安原修的年轻学生拿过来的。
那时候他见回来的莱琳脸色不好，便将眼罩送给她，温和的笑着告知用途。
眼罩放在桌上，没人动它。
地下室的楼上有每个玩家单独的房间，莱琳不习惯住在水泥建筑里，在地下室靠门最近的地方休息，方便有突发情况时能更快反应。
在这静谧的夜晚，莱琳一直在想临时监护人。
那是个医生，同时也是个笨蛋。听说是在实习时被同僚和上级排挤，外派到战乱的塔希尔，根本不准备让她活着回去的样子。
无论是谁都会救治，不管是雇佣兵、军人还是乞丐，遇上付不起诊费的人反倒还会请他们吃饭，让莱琳无语至极。
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得到的回答是“救人是人的本能行为”。
这和莱琳自幼被潜移默化的想法相悖，杀人才应该是人的本能行为。
她把世上所有人都当成人来看。莱琳无法理解，莱琳甚至都不把自己当人看。
“假如说，你把他们看成是人了，”那时候临时监护人道，“那你会更爱自己，也会更爱这个世界。”
莱琳本以为自己确实会爱上世界。除了塔希尔以外的、其他和平文明的世界。
这个游戏多么符合她曾经的想象。
繁华、高效率、食物充足。
没有战乱、没有随处可见的尸体、人口多得让人吃惊。
有趣的电影、透明的玻璃电梯、夜晚的霓虹灯、为了人□□转的政府……
以及在那之下挣扎的人。
娼|妓、乞丐、吸毒者、自杀者、被霸凌者、器官贩卖者……
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外面并不是天堂，莱琳。”临时监护人仿佛在她的脑子里说话，“把他们当做人看。”
——吵死了。
莱琳面无表情的想，说得轻松，不在我身边，但又总在脑海里絮絮叨叨。倒是让我见你一面啊。
明明，我只要留在你身边就好。
我只要被你当做人看，我只要将你看作人。这样就足够了。
一股无名火冒出，她有些生气的抱紧枪。
此时是凌晨三点，钟表的指针有节奏的运转着。
闭着眼睛，突然听见“嗒、嗒”的脚步声从台阶处自上而下传出，越来越近。
她握紧枪身。
在暗淡灯光下，出现的身影是中原中也。
他竟然也没有睡，微微弯曲的橘发映着昏黄的光，走过来的样子随意而强大。
像是早知道莱琳在这里，中原中也有目的性的在她面前停下，手一撑轻轻跃坐到不远处的桌子上。
他们在模糊的黑暗中对视。
灯花“啪”的一下小小炸开，烛火摇曳了一瞬。
有些难以开口那样，中原中也的嘴张开，又犹豫的闭上。
“我……”
莱琳有些警惕的等待着。
中原中也没有看她，视线停在地上。灯花又一次炸响。
“……”
莱琳听到了一个故事。
关于没有记忆、名为荒霸吐的神明容器之人的过去。
异能是操纵重力，拥有人类的外表但很可能并非真正的人类，“羊”的成员，生活于擂钵街，讨厌港口mafia。
少年不那么流畅的话语在安静的房间中落下。
“……”
听完他的过去，莱琳茫然了一瞬。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中原中也别过头，过了一会才低声道。
“只有你自说自话的也太不公平了……姑且和你说说。”
“？”
莱琳没能理解。
什么意思？因为她告诉了他身世，所以他也把自己的身世说出来？
在这种地方追求公平？？
半隐半现的黑暗里，她看到中原中也宛如剪影的身躯，渐渐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这家伙，”她微妙的说，“……居然真的是人啊。”
中原中也额头上一下爆出青筋。
“你是在找茬吗？！”
刚刚才说他不一定是人类！！对荒霸吐有什么意见吗？！！
“不是这个意思。”
莱琳有些出神的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手指。
几小时前，她触碰到了隔着袖子的体温。
游戏机对面扬起的笑容，上升电梯中的侧颜，以及现在的坦白。
如他的发色那般鲜活的人格、如他的眼睛色彩那般纯粹的心。
和临时监护人不同、但一样是人类的灵魂。
莱琳抬起头，对面前的中原中也确认道。
“你是人。”
在她看来，塔希尔的战场上直立行走的禽兽多得难以数清，这个说不定是异能化身的家伙反倒更有“人”的样子。
为了肯定自己的判断般，她确信的点了一下头。
“你明明比谁都更像人。”
像是被重型大炮狠狠击中身躯，中原中也的上半身猛地向后靠，瞪着莱琳看了好半晌。
不知道说什么，他沉默着，啧了一下。
中原中也看似不爽的从凳子上跳下来转身就走，路过桌子时把什么东西扔给她。
“拿去……现代社会也不全是垃圾。”
然后头也不回的重重踩着台阶离开地下酒吧。
扔来的是那张蒸汽眼罩，塑料袋上印着卡通人物的笑脸。
“……”
莱琳握在手里半晌，最终没有扔掉，转手塞到背包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