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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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散开、让他呼吸！”
荒野中，杂乱的脚步在莱琳身后急促的响起。
尖叫、抽噎和哭嚎混成刺耳的鸣响，希尔德跪在地上，双手交叉撑在男人的胸膛上用力按压。
大滴汗水从她素白的额头滑落，脸庞沾满泥土和灰尘，她不断大喊让围在周围的人散开，同时进行急救。
那男人最终死的时候完全失去意识，就那样无声无息的断了气。他的妻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巴掌向希尔德挥去。
希尔德没有躲，她还在尝试去听男人的心音，妄图找寻最后一点渺茫的生机。
那巴掌扇在她的侧颌，一些人急忙上来拦住女人，另外几个人踯躅着要不要安慰希尔德几句话，更多的人袖手站在外侧，冷冷望着这里。
那女人发了疯一样不准希尔德再靠近她死去的丈夫，绝望哭嚎着崩溃，亲属将她和男人带离。他们没有留下任何诊金、感谢和歉意，只把满身是血与灰尘的希尔德剩在原地。
而希尔德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就是你的报酬。”
莱琳站在她身前，满怀仇怨的说。
“把救不了的人扔给你，把他们本就该死的命转嫁为你的责任，让你承担全部过错。”
希尔德没有回答。
“他们那么愚蠢、恶毒，可无论多少次，你都会救他们。”
世界寂静，连风都停止了呼啸，那些背景中的人们全都变得面目模糊，看不清模样。
莱琳闻到了鲜血与药物的气味，这气味让她止不住的愤怒。
“明明你比谁都清楚，人类多么卑劣，然而你不断重复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你伸出手而被怨恨，赠予粮食而被讥笑，你为苦难深重自作自受的人给予你所能做到的一切帮助，换来的是他们的咒骂。”
她究竟在仇恨谁？是那些对希尔德袖手旁观的人，亦或是即将用语言的匕首刺向她的自己？
莱琳知道接下去的话将会杀了自己，但她没办法不问，她从未忍耐过，为了这件事——为了这一件见到希尔德后就一直梗在喉咙里的疑问，她忍耐到现在。
“——而你为什么不救他？”
人类是多么卑劣愚蠢恶毒，我是多么卑劣愚蠢恶毒，我不得不问。
你能暂停一个星球的时间，你那么强大，为什么不救这样一个渺小的人类？
为什么不救救我的库菲？
希尔德还是不说话。
她是多么无所不能啊，在莱琳看来，再没有比希尔德更强大更好的人了，她就像是所有美德的化身，从来不会对人生气，永远那样稳定、平和，愿意对所有向她求助的人伸出手，再困难的绝境都能铺平为坦途。
但就是这样的希尔德，现在狼狈的跪坐在满是砂砾的荒地上，双手仿佛还残留死者未散去的体温。
她望向莱琳的视线，让莱琳眼眶发烫。
“回答我，”她压制不住哽咽的说，“为什么不救他？”
“……”
希尔德微微动了一下。
她为了急救而弯曲的背脊重新慢慢挺直，放下布满干涸血迹的手。
她仍然一言不发。
莱琳固执地含泪望着她。
“你明明知道……人就是如此。”
掀起战争、撕裂血肉、折断好人的脊骨、摧毁一切善良和勇气，将美德践踏为杀戮的基石。
希尔德在她面前，她对她那么好，可莱琳还是想伤害她。为了那份库菲死后从未平息过的仇恨。
“……回答我。”
莱琳慢慢滑落下来，她这样一个无坚不摧的战士，竟然在希尔德没有丝毫力量的视线下站立不稳。
她跪坐在希尔德面前，握住她的衣角，疼痛自骨髓渗出，令她打颤。
“你再清楚不过了……你救的人越多，所遭受的怨恨就越多。”
“你越是强大，我们就越依靠你，越想让你为我们付出一切，直到你死。”
“你明明不需要为我们做这些，放着我们不管多好，就让我死在那片麦田，为什么要去管你见到的每一个人呢？”
难道希尔德必须要去救每一个她所见到的人吗？被她的力量所震慑的人转而想要利用她，丝毫不管她是否会被消耗殆尽。她的好意居然只得来了伤害、怨恨和利用。
连莱琳都想要杀了她。
她死了，自己就不会如此动摇，就不需要知晓为人的痛苦。
风的声音与天空的辽阔与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要会拿起枪杀戮就足够了——
明明只要杀了她……自己就能获得永远的空白。人生将只剩燃烧湮灭的灰烬。
……然而她做不到，她根本没有勇气面对希尔德失望的眼神。恐惧和战栗时时徘徊于胸膛，提醒她的罪恶。
她怨恨想要杀了希尔德的自己，也怨恨做不到的自己。
莱琳想要远远逃开，谁也不去见，让她回到毫无知觉的过去吧，她可以一个人活下去。
可是希尔德的手虚虚放在她的后背，她没有力气挣脱，她无处可逃。
希尔德轻轻的说：“因为我喜欢这个世界。”
莱琳颤了一下。
“我喜欢风吹过戈壁时的鸣响，喜欢胡杨树的阴影，喜欢孩子们在废墟上玩捉迷藏。”
希尔德的手很温暖，像是库菲。
“喜欢即使痛苦也不放弃的人，喜欢挣脱束缚追求自由的人，喜欢所有曾帮助我和即将帮助我的人。”
她靠着莱琳的头，平静而满足的说。
“我喜欢莱琳。”
泪水怔怔的从莱琳眼中滑落。
“可是……”莱琳咬牙切齿地落泪道，“我讨厌这个世界，我想毁掉它，凭什么那些卑鄙的人用塔希尔的战争去养肥他的生意，去做政治筹码，在我们的尸体上饮酒还受人追捧——凭什么拿我们的痛苦来取乐。”
这份愤怒无时无刻不在啃食莱琳的心脏，让她在布满荆棘的监牢中鲜血淋漓的生存。
“我一刻也忘不了这份仇恨——”
希尔德问她：“莱琳想要毁掉这一切吗？”
“……我想。”
“那同伴们该怎么办呢？”
莱琳带着泪痕愣住了。
“莱琳所见过的、交谈过的、可以托付性命的同伴，他们该怎么办呢？”
“……”
“那些未见过的、未交谈过，却知道他们的人生的人，也要毁灭掉吗？”
莱琳说不出话。
胸口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愤怒令大脑短暂缺氧般微微眩晕。可是同时，脑海中旋转着一幅幅画面。
黄铜的钟、养老院里的照片、学校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擦肩而过的路人、游戏城里的喧闹……
被放置在背包最底层的蒸汽眼罩、从未用过的蒙斯洛特手链、被推过来的柠檬水、贴面舞、电影院的座椅……
总是在笑的安原修、大半夜陪她吹冷风的加藤、侧脸温柔的间桐樱、太高了的野崎梅太郎、有些内向的入江正一、在担心她的高桥……
光彩昳丽的钴蓝色眼睛静静望着她。
——莱琳。
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
——莱琳。
仿佛见到了他的笑容。
——莱琳。
仿佛与他一同依偎着安心沉睡。
……
她的同伴。
她的中原中也。
……
耳旁响起希尔德的声音，仿佛蓦然扣动的扳机重击自己的心脏，仿佛自己也在问着自己。
“现在身处的世界与曾经身处的过去。”
——我的同伴与我的仇恨。
“莱琳想要选择哪边？”
——我究竟想要毁灭哪边？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