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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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琳一下没站稳跌倒在地，那巴掌打得太重，她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枪呢？匕首？我的弹壳和钢笔……我的……
她昏昏沉沉的想，同伴，对，我要去找……我……
我要找谁？
她从地上爬起来，现在她只有车轮那么高，骨瘦嶙峋头发枯黄。养父见她站起，又踢了她一脚。这次莱琳及时护住肚子跪在地上，没让自己吐出来。
好痛……好痛，但她可以忍耐。现在怎么办……
她茫然的四处环顾，要去哪里找药？医生在哪里？
养母生了病，快死了。大片大片的水泡布满那曾经温暖的身躯，养父不想去买药。药太贵了，所以他准备换一个妻子。
买妻子的钱比买药便宜太多。卖掉莱琳，这个捡来的包袱，再扔掉重病的妻子，两个包袱能换来更健康年轻、可以给他生下亲生孩子的女人。
这是件好事，莱琳下半辈子能有另一个男人依靠，养父也迎来新的生活。
除了她的养母，必须要葬在无人祭奠的荒野，只有呼啸的风为她凭吊。
“库菲……库菲……”
莱琳跌跌撞撞的去找养母，扑在她床边。
库菲的呼吸太浅了，比风筝线更细。莱琳伏在枕头边仔细听她的呼吸，又去抓她的手指。
大人们说这种水泡可能会传染人，让莱琳躲远些。可莱琳躲开了，谁给库菲送饭，谁照顾她？养父腾了半间仓库出来，谁也不能再要求他更多，他已经是非常有情有义的男人了。
莱琳想贴库菲再近一点，如果她也得水泡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和库菲一起死了。真的有神吗？真的有天堂吗？库菲是这样好的人，连吵架都不会，莱琳也……也没有做过很坏的坏事，最多是和别的小孩打架，这样她应该能和库菲一起去天堂的吧？不行的话，她就跪着去求天使，不是说他们最仁慈吗，一定会宽恕她的罪过的吧。
她并不是生来就想做女人的，也不想从某个不知名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她想当库菲的孩子，最好是男孩，这样就有特权能和养父抗辩一下，至少给库菲一点药，至少让她不要那么痛。
大人都说是库菲的错，因为她捡来了莱琳这个杂种，塔希尔看重血统的纯净，外来人活该被天罚。所以库菲生病了，快死了。可为什么惩罚不在她身上，而在库菲身上。
“让我去死吧，我去死。”
莱琳一下下亲吻她的脸颊。
“不是你的错，都是我，我不该活着……我去死，你活下来。好不好，好不好？”
库菲没有力气回答她。在当天夜里，她断了气。
没有人愿意去埋葬她，因为那可能的水泡的传染。莱琳只能自己用一块麻布包裹上她的养母，拖着她到荒野。
她挖得手指发烂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一晚上根本不够，远处有狼盯着这边，莱琳没管它，要是它来了，可以吃莱琳，但不准吃库菲。要是想吃库菲，莱琳非得和它拼命。
狼一直徘徊着没有靠近，于是莱琳得以用两天的时间埋好库菲。
她饿晕倒在养母的墓前，但是狼没有吃她，可能除了骨头之外她已经没什么可吃的了。
那时候她想，为什么她还没死呢？现在要去哪里，她不想回去，不想见到养父。那个男人没有杀库菲，大家都说他是个好男人，他养了没法生育的库菲十几年，还顺带着养大了莱琳。
但那算是养吗？像条狗一样去讨好主人，摇尾乞怜换取一点点食物。可是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好人，于是莱琳也只能想，好吧，他是好人。
所以讨厌养父的自己一定是个坏人。
莱琳没有回去。库菲死了之后她就没有家了。养父打算把她卖掉，就这两天，于是莱琳饿着肚子，穿过荒野和沙漠。
她吃只有一点点肉的仙人掌，去偷别人的行李，学会用石块剖开老鼠的皮，在战场和垃圾堆里找一切能用的东西。
在穿过十四公里后，她加入了一个收留儿童的雇佣兵组织。
刚去那两天，长官常常把她吊起来用皮带抽她，因为莱琳总是不听话，喜欢和其他小孩打架。那些孩子骂她是杂种，是女人，是累赘，于是莱琳用拳头和牙齿教他们骂人会有什么后果。
她被吊在很高的柱子上，嘴唇的皮翻开渗血，下面的小孩指着她哈哈大笑。
灼热的太阳光让她一度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难道是她先挑起的打架吗，难道是她自己愿意被生下来的吗，难道她不想去死吗？
然后这时候她又会想到库菲的话。
库菲说，莱琳，不是你的错。我爱你，我爱你。
莱琳总感觉眼泪快要流下来，可她太渴了，她几乎就要这样死了。
库菲死时身上什么都没有，养父嫌晦气，把她的东西都烧了。于是莱琳只能带着她的爱上路。
最后莱琳被一个小女孩偷偷放下来，女孩为她喂了一些水，轻轻唱歌给她听。莱琳记得她，后来她在长官的命令下，被自己的朋友打死了。
第一次上战场时她没有一点不适，尸体有什么可怕的，那都死了，都不会动弹，可怕的难道不是活着的养父、长官和晚上侵入孩童帐篷的男人吗？
冬天夜晚很冷的时候，他们会烧废弃的轮胎取暖。那种气体有毒，但没人顾得上这些，塔希尔的人有多少能活过四十呢，更别提他们这些雇佣兵。
在取暖的人中，有一名医生。医生，莱琳多看了他一眼。是个男人，很高，身体壮实，是那种会让未成年的女孩下意识警惕的体型。
医生在小心的喂一个小孩吃药，当地的草熬出来的土方子。在这里成片的药品是珍贵的流通物，随意露出来会被抢。
莱琳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为什么，她想，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库菲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救了这个孩子，那我的库菲呢？她活该死吗？因为我是她的罪孽，所以她被神惩罚了吗？
不对，莱琳知道没有神，如果真的有，那么死的应该是站在此处的莱琳，而非善良的库菲。
她让自己的视线从医生身上移开，跋涉于荒野、沙漠、城镇、战场。
她看见废墟里抱着孩子尸体痛哭的入侵国的士兵，看见背上老人逃跑的雇佣兵，看见被救治的病人杀了的医生，看见反战志愿者断了一条腿不得不乞讨。
她看见库菲死在小小的陈旧仓库，看见从战场回来后喂她水喝的女孩尸体，看见被撕裂的女人身躯，看见抱着捡来的狗一起睡在营地的雇佣兵第二天被炸断躯干。
为什么还存在？这个世界？
莱琳疑惑至极，找不到答案。
娼妓谄媚于暴力，饿得只剩骨头的大人被放在推车里等死，不想杀人的士兵被迫踏上战场，一个孩子死了，她的母亲悲痛万分，然后那母亲也被杀了。
举目望去，竟然哪里都是血和眼泪，哪里都是痛苦。
世上有地狱吗，这里不就是地狱吗。她已经习惯战争的气味、敌人的面庞和随处可见的尸体，甚至学会蔑视他们。
只要不把人当做人看，只要将自己看做工具，服从命令，那一切都是表演舞台上的剧目，上演着与己无关的滑稽闹剧。
其中的人如何痛哭如何悲泣，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莱琳还是愤怒，无比愤怒。黑色的极端火焰几乎要将她的心脏血液烧成灰烬。
为什么世界还存在着？
愤怒的漆黑火焰恨不得烧掉所能见的一切视野，将那些举起的刺刀和枪支统统付诸灰烬。
为什么世界仍然存在？在那么多人死去之后？
……雪白的光芒仿佛遥遥出现在尽头。
梦境之外，灰白人形加剧了融化般，地壳摇摇欲坠。
而莱琳立于火焰与鲜血的废墟，杀意深重的自问。
“难道我什么都不能做吗？”
——难道不去毁灭这个我所憎恶的世界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