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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缺口(举高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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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暗号这个事情似乎增进了大家之间的相互了解和情感交流。关系比较好的人关系更进一步,不太熟识的人相处起来也少了几分僵硬。还有的人甚至把这当成了一种游戏,大概也算是苦中作乐。
人们一边将暗号的规则细化,一边等着异族的再次降临。
但他们等啊等,没有等到那些生物,而是等到了今天的晚餐。
现在,到了进餐时间,他们已经不会被萤绿的光带捆着回座位了。蓝色的光带出现在房间里、并把餐盘传送到每个人桌前的时候,大部分人都会自觉地回到各自的休息舱。
如果这是一种条件训练,那么很显然,那些异族成功地在人们的脑海里建立起了“蓝光传送带+餐盘=进食”这样的等式。
“饭?”看清餐盘里的食物,郑嘉文挑了挑眉。
钱思源看了看菜式,说:“跟飞机上的菜式没有太大出入,没有超出菜单的范围。”
远山宏表情并没有多惊讶,甚至脸上更多的是兴奋:“我等那些生物复刻米饭很久了。”
今天的晚餐主食是很能应对飞行过程中人类味觉和嗅觉感知下降问题的味道浓郁的咖喱鸡肉饭,配菜有相对来说更清淡的肉卷和的海鲜沙拉,饮品则是热的绿茶。
从小吃到大的主食和与自己的背景文化相符或相近的食物总是在人心中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一方面心中怀有特殊的情感,另一方面又对这种食物有着一种特别的挑剔——就像人们总是认为小吃在当地最正宗,总是最习惯家里的菜肴,总是在追寻小时候吃过的味道……这桌除了哈罗德外的七人,吃着亚洲式的饭菜,心中都油然而生一种感慨。虽然这并不是最典型的搭配,但多多少少让人念及自己原来的生活和似乎无望回归的故土。
异族所提供的米饭吃起来并不奇怪,只是稍稍比一般米饭要有韧性一点,但并不硬,同时有股十分特别的植物清香,跟咖喱混合起来形成了独特的美味。但也正是这样的清香和美味,让他们深刻意识到这不是他们在家里吃到的饭。
一时间,桌上有些沉默,只有偶尔发出的餐具碰到彼此产生的清脆的金属声——虽然这些餐具表面上没有一点金属的样子。
哈罗德看妻子更偏爱吃肉卷,吃着吃着停下就一直盯着肉卷看,将自己碟子里的肉卷勺了起来——这是这顿晚餐另一个美中不足的地方,餐具配的是勺子——他想将自己的那份给她,但一道光膜倏然在他和安婉宁之间竖起,定格在了他的勺子还没来得及移动到的地方。
肉卷没有掉下来,哈罗德缓缓将它放回了餐盘,但没有放回原来的碟子里,而是就近摆在了酱汁碟里。
“这是什么?”他不自觉地发出母语的低叹。
低头吃饭的人这才发现哈罗德和安婉宁之间出现了一层光膜——它看起来很薄,如果不是因为上面潋滟的光芒有如粼粼波光,可能没人会发现它的存在。
安婉宁右手还握着空空的勺子,一个顺手,就顺着原来的手势用小拇指蜷缩的那一侧拳轮往光膜碰去。哈罗德大惊,情急之下连忙伸出更靠近妻子的左手,想要拦住她的举动。
结果是安婉宁被光膜挡住了。
“水面的触觉。”安婉宁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不适。
而在她说话间,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哈罗德的手穿过了光膜,握住了她的手。
安婉宁有些怔愣地说出自己后半句话:“……但就像是一堵真正的墙。”她用手推了推丈夫的手,将他推回了光膜那边,但自己仍然结结实实地被挡在了光膜这头。
“你是怎么穿过来的?”安婉宁一边问一边捶了捶对她而言是“光墙”的薄膜,捶了几下觉得手里的勺子碍手,又随便将它放到了沙拉边上,然后继续——结果手没收住力一下打到了哈罗德的手。
“勺子?”秦欣苒试着也将勺子伸向游粟那边,随即她和游粟之间也迅速织起一层光膜。
秦欣苒调转勺子的朝向,手握成拳地握住了勺子,然后用拳面抵了抵光墙,果不其然穿不过去。
游粟好奇地伸出空着的左手,也往秦欣苒那边伸了伸,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地就碰到了她面前的桌子,但再往前伸就又被拦住了——秦欣苒的餐盘周围也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光膜。
“这是不想我们动别人的食物?”远山宏疑惑。
哈罗德难以置信地瞪眼扬眉,连抬头纹都被瞪出来了:“我只是想给我的妻子多吃点肉卷!”
“也许那些生物没有分享食物的概念吧。大部分动物都是护食的,为了能够活下去。”安婉宁用自己没被阻拦的空手安抚地按住丈夫的肩膀,然后对他说,“我只是想起了以前吃过的肉卷。你吃吧,我吃完这些就够饱了。”
郑嘉文对钟启川说:“快吃吧,待会儿要调时差。”
今晚是他们两个守夜,饭后他们还要想办法多走几步,让自己少一点饱腹感,才方便入睡。但他们也不能少吃,因为他们的晚餐还要撑一夜的时间。
游粟喝了口热茶。
总是给人以清净感的绿茶缓缓覆盖她的味蕾,然后将温暖传递到四肢百骸。
其实她有些焦虑。
她将剩下的半杯绿茶倒进了自己平时喝水也是警戒时用来释放信号的杯子里,然后拿着它离开了休息舱。
“粟粟?”
秦欣苒扭过身来,在游粟经过她旁边的时候,有些疑惑和担忧地唤了她一声。
游粟举举手里的杯子,道:“我去加点水。”
秦欣苒没再过问。
游粟进了厨房。
然后装了些热水进杯子里,跟原来的绿茶混合。
她靠着墙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
从秩序的建立到崩塌需要多久?
她焦虑于秩序崩塌的风险。
即使那些未知生物出于未知原因保护着他们个人,使得他们无法攻击对方和轻易受到伤害,提供他们所需的生活条件,但这不意味着人群之间不会存在其他形式的暴力。
无论是言语的冲突,还是拉帮结派的相互孤立,抑或是相互间负面情绪的对冲和融合扩大,都深深地威胁着这个房间里的人。
现在还只是几天,人们还会积极地去思考、讨论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去做一些也许会被异族视若无物的警卫措施,但时间长了,如果异族没有其他动作,人们的意志会在日复一日的软禁中逐渐被消磨削弱,负面情绪也会辐射所有人,让他们越来越觉得他们所做的没有任何意义。甚至可能有人会想,即使在那些生物手里活下去又怎么样呢,他们永远都回不了地球,他们除了这里又能去哪里呢?无论是忧郁还是狂躁,妄想还是崩溃,固执己见还是自暴自弃……大面积地出现在人群中时,只会加速现有的可怜的秩序的瓦解和崩塌。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冒头的人,也许是由于缺乏安全感,她不喜欢处于过于显眼的位置。就连休息舱她也选了一个角落。
她说出自己的想法,同时很认真地了解别人的想法。她不是喜欢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喜欢跟人交流彼此的想法,进行更多的讨论和思考。
除了必须发言的情况,只有遇到感兴趣的事物才会让她焕发出自己的光彩。
游粟深吸了一口气。
她来这里是要验证自己的怀疑的,而她很快就能搞清楚自己弄明白的事情。
这里的幸存者,快要吃完饭了。
而这个结果,对诸位幸存者是否有利,她也不知道。
这只是一条额外的信息,一道可能能用的线索,就像是一叠散乱的拼图里的一片,你不知道它能不能跟你已经拼好的部分拼在一起。
更糟糕的是,他们现在面临的可能是幅无实物的纯色彩拼图。情况好一点的话,可能是撞色或渐变色,情况坏一点的话,就是单一不变的某种颜色。
天花板上开始垂下动人的蓝色光带,在落到地面前,它们转向了厨房门外。然后一个个或有剩余或吃得干干净净的餐盘被这些蓝色的绸缎带回厨房,餐盘的周围隐隐浮动着之前阻挡过他们的光膜。
在被蓝色的光带带着穿过天花板之前,它们外面又覆上了一层萤绿的光——一如曾经困住幸存者的那些。
所以那些生物也许根本不是在保护他们,而是在保护他们各自的基因表达,保存他们留下来的生物信息。
钟启川未必没有想到,毕竟他有医学背景,但也许是出于减少不必要的混乱的考虑,没有说出来。
他们原来的猜测里就有“观察和研究”,既然是这样,收集点基因信息——很正常吧。至少这不是直接采集。
更何况,说出来他们又能怎样呢?他们有能力反抗吗?
游粟的目光变得没有焦距,看着像是视线在那些被传送的餐盘间流连,实则神游天外。
厨房恢复了平静。
干干净净、一丝不乱,甚至连一点饭菜的气味都没有。
甚至比被它模仿的地方更像一个冷冰冰的飞机厨房。
游粟静立了一会儿,将兑了水的绿茶倒在了水槽里。
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生。
于是她又重新接了杯热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此时:
钱思源坐着靠在休息舱的舱壁上,带着几分惬意地抚着自己的肚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嘉文和钟启川不在休息舱里,而是走到空地那边散步消食。隔壁桌同样负责今晚警戒的温及然和司善,则就近倚墙而立,同样也是在等待适合的睡眠时机。
安婉宁和哈罗德也去了另一桌找他们的女儿安雅。看安雅这个小伙伴没空,余慎干脆坐到余勇的休息舱旁边的地面上,跟自己的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同一桌的徐乐天则耳贴桌面全神贯注地留意是否有异常的声音和颤动。
远山宏去找听得懂他母语的欧阳一和白夏分享自己的兴奋。司徒婧静静坐着闭目养神。
再旁边一点的艾莱特拉和爱德华的两桌,传来一阵阵轻松的哄笑,似乎是在拿杯子玩游戏。
更远的、那边的六桌人,除了安德鲁、内森跟王韧叫了几个人在角落里开会,其他人也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
“粟粟?”秦欣苒有些担忧地望着她,“怎么闷闷不乐的?”
游粟有些茫然而迟钝地转向她,然后一顿,像是才反应过来,说:“可能是吃饱了,有点困。”语调仍然慢悠悠地,似乎比平时要柔软一些,隐隐透着一丝虚弱。
“闭目养神一下吧。”秦欣苒用手背触触她的额头,又碰碰自己的额头。
游粟顺从地点点头,喉咙里的“嗯”几不可闻。
她将枕头垫到了后腰和休息舱的舱壁之间,像是反披披风一样将毛毯从前面裹到了自己的肩膀后,然后疲惫地靠着舱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心中升起一股罪恶感。
“游粟!”
“游粟!”
她突然听到了温及然和司善在喊她的名字。
然后是更多的人。
——司徒婧,钱思源,秦欣苒,艾莱特拉,余勇,余慎,远山宏,安雅,德米特里,尤莉娅,白夏,甚至出了名胆小少说话的冯瑾言……
离得近的人,离得远的人,或惊慌,或担忧,有的甚至声嘶力竭,声音此起彼伏,重叠在一起。
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景象蒙上了一层温和的绿色。
她低头看自己,明白了,又是绿光。不同的是,这次,只有她一人被笼罩着。
秦欣苒伸手往绿光拍去,却被另一道绿光束住了双手——跟笼罩着游粟的像是一团雾气的绿光不同,束缚她的绿光更像是一条实体化的绳子。
天花板伸出更多的绿绳,将跑过来的人从腰部捆住,半吊在原地,让他们不至于突然摔倒,随即又放回地面。与此同时,地面钻出更多的绿绳,将或站或坐还没来得及移动的人束缚在原地。
他们惊恐而担忧地看着游粟的方向,尖叫声、嘶吼声凌乱地交织在一起,其中甚至夹杂着情急爆出的各自的母语——他们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理智考虑游粟听不听得懂。
他们用尽全力地传达出同一个信息:游粟,危险!
游粟似有所感地转身,看向自己休息舱旁边的角落——
原来泛着金属光泽的米白墙壁像是融化了一般,退出一大片因过于漆黑而看不出深浅的空间。
而围绕着游粟的云雾般的绿光,将这整个角落笼罩得严严实实。游粟和她的绿光将缺口和房间隔绝成两个世界。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这并不是一个多深的洞。
——漆黑中突然出现了极为瑰丽的蓝色。
那是那些异族的眼睛。
它们一个个睁开了双眼,朝游粟这边走来。
就像当初游粟没有碰到那个异族的爪子、而是抓住了蓝光,现在这些异族也只是抓了绿色的雾气,而没有直接碰到游粟。但他们却能通过这将游粟从休息舱里“抓”出来。
游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大人双手举高的小孩。
她前所未有地冷静了下来,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情感和情绪。
她凝视着举高自己的异族的双眸,试图辨认它眼中的纹路,然后又被它放回地面。
接下来又是一个异族,跟这个异族一左一右抓住了环绕她手臂的绿光。她面前的不远处,是更多双蓝色的眼睛。
她被拉向了漆黑的缺口。
随着她越靠近缺口,黑色的范围渐渐缩小,而当她完全被拖进缺口时,缺口已经变成了只能容纳两人通过的小洞,再然后重新被米白的颜色吞噬、掩盖。包围着她的绿光,也逐渐消散在墙角。
绿色的光绳或抽回天花板,或缩回地面,即使在剩下的八十七个人身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