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溪深处有人家》夏梧桐

2、一日 平淡的一章

　　再漫长，再无助的黑夜，也总会有过去的时候。
　　用过早膳，御医院的小坛子便将贵妃韩氏每日该服的药送了过来。桃夭揭开药盒子，闻了闻碗中的药水，又取下发上的银簪子，沾了一点药水送进嘴里，确定无误，这才对身旁的小坛子说道：“辛苦你了。”又转过头吩咐身旁的丫鬟：“银镜，替我打赏打赏。”
　　贵妃韩氏的寝宫，离桃夭的翡灵宫并不太远。曾经的繁华早已远去。如今，只是春草昭阳路断。
　　韩氏正在院子里喂着鸽子玩。一袭藕荷色素衣，有着一种翩然宁静的美。听见脚步声，她抬起了头，看向桃夭，却发现了她苍白的脸色，不由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么？”
　　“嗯……”桃夭想起昨夜的事，犹自心惊，低头看着路上的一块石子，“遇到了一点事，宫里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天……”韩氏吓了一跳，“到底怎么回事啊？”
　　桃夭便将昨晚的事复述了一遍，听得韩氏一身冷汗，许久才说：“要不，请个道士进宫做做法？”
　　桃夭摇了摇头：“这几日宫里都忙翻了天，在准备璟颜姐姐的及笄礼呢，哪里顾得过来。”
　　“怪不得这几日这么热闹。”韩氏叹息，想了想，取下自己颈上的一块玉坠子，给了桃夭，“带着这个吧，可以辟邪的。”
　　桃夭谢了接过，晃了晃书中的药盒子，笑着说：“我送药来着，娘娘。”
　　韩氏微笑着说道：“我说过几次了，桃夭，不必这么麻烦的，每天来给我送药。”
　　桃夭撇了撇嘴：“宫中是什么地方，人多手杂的，这药里面啊，若是‘不小心’少了几幅药材，那还好说，若是‘不小心’多出几幅来，可就吓人了。”
　　二人边说边走进了屋，桃夭将药碗端了出来，又端出一碟蜜饯。韩氏笑着摇了摇头：“看你说得，我一个失宠的妃嫔，又值得谁为我动那样的心机。”
　　“荷姨！”桃夭听出韩氏话语中的暗淡，“你别这么说啊！什么失宠不失宠？你现下不过是病了而已，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嘛？”
　　韩氏喝了一口药，苦涩的味道渗入舌端，她皱了皱眉：“……我已经老了啊……桃夭……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和你娘一起入宫的那年，也仅仅比你年长一点而已……一转眼，就已经这么多年了，连你，也快要及笄了呢……”
　　“……”桃夭不知该如何接话，在韩氏的妆台前坐了下来，精致楼花的铜镜中便印出了她年轻的，无辜且无畏的脸庞。她是那种乍看之下平凡不起眼的女子，可你若能够静下来仔细观看，就会发现她的五官，有着一种茶香一般，淡然的精致。特别是那双眼睛，好看的形状，是盛满了清澈泉水的容器，以一种安静的姿态映照着这个世界。一种悲伤与怜悯。同时，亦是世故而聪颖。
　　那样的眼睛，让韩氏不禁想起另一个女子。
　　于是她叹气道：“桃夭，你真像你的娘亲。”
　　桃夭笑了笑：“听说她年轻时，是一个美人呢。”
　　韩氏：“是很美呢。可是，她对于这个世界虚幻的东西，比如人性，比如爱情，抱有太多不该有的幻想，而那些……最终毁了她啊……”
　　桃夭拿起妆台上的一把象牙梳，梳着自己的发尾，许久，才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我若是她，断不会那样做，断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将自己的年幼女儿孤零零地抛弃在这个世界上。”
　　韩氏喝完了药，用丝帕擦干嘴角的药汁，问道：“你恨她吗，桃夭？”
　　想了想，桃夭摇了摇头：“不……我不恨……她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虽然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唉……”韩氏转过头，“可怜你娘临终时，拉着我的手让我好好照顾你，如今，连我自己也成了这个样子。”
　　桃夭：“才不是呢，荷姨，这些年若没有你，我还不知会怎样呢……”
　　话题一时变得有一些沉重。韩氏顿了顿，将话题岔开了开去：“如今那叶妃龙恩正盛吧，女儿的成年礼也这般隆重奢侈。”
　　桃夭有一些不屑：“边关战事不断，帝京歌舞亦是不歇。”
　　韩氏道：“国家大事，那是朝堂上的男人们的事，又岂是我们闺中妇孺所该谈论的。”
　　桃夭吐了吐舌头。
　　然而低头蹙眉间，思及昨晚之诡异，心里依旧是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