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麻灯

2、贩花人

　　战事一时平，这一战，除了牺牲了主帅倒也没什么大的损失，天下很快一片祥和，之前的那些个战事像是不曾发生过。不见锦官城内有白衣哭丧之众，倒是城头多了些许贩花人。
　　鸡叫三声，早起的人家已经到集市上买菜了。一个小身板艰难地从小毛驴上划拉下来，皱着眉头揉了一把腰，像是觉得有些不妥，又是眉头一皱立刻收了手。微微拽了一把缰绳，复又拉着毛驴伛偻前行。边走边念念有词：“卖花啦，卖花啦。”
　　日头出来了，卖花的姑娘们也出来了，但小身板一束花也没卖出去。他无奈地碰了碰小毛驴的头以示告慰。拉着它走了一个早晨，也没能赚到一个子儿。自己倒没所谓，就是委屈了这模样讨喜的小畜生。
　　小身板不再跟一群姑娘抢着卖花了。他拉着那头丑驴到一棵歪脖子杨柳树下歇息。随手折了几枝柳条，给自己和驴编了个柳环，想着这大清早折来的花卖不出去也是焉儿了，不如编在柳环里自己戴了。
　　小身板把驴背上的两筐花卸下来，让它吃吃青草歇一会儿，自己就卧在树底下编起了花环。
　　话说陆忘归把抓来的兔子清理完毕，又蒸又煮的做了一大桌子，迟迟不见一大早就去卖花的魏展眉回来。
　　陆忘归发现，自从魏展眉得到那头小毛驴之后就经常喜欢出去，以前明明喜欢窝在小房间里看看书之类的。陆忘归整理自己战袍的时候发现里衣里居然有把女人用的梳子和发簪，忘了是哪个公主或小姐落下的了。本想把这两件卖了换些银两，哪知战事刚过根本无人愿意要这没用的东西。好在一家姑娘颇为喜欢这个发簪，愿用家里一头几个月大的毛驴作为交换，陆忘归二话没说应了下来。转手就把小毛驴送给了魏展眉，魏展眉如获至宝，与小毛驴形影不离，就差跟它称兄道弟。眼看着兔子肉都凉了，魏展眉还是没有回来，陆忘归等不下去了，带上门直奔集市。
　　远远地就看到一棵老树下，一大群绿翠红袖叽叽喳喳地围着一个小身板，旁边还有一只无辜的小毛驴。不是魏展眉还有谁！陆忘归气不打一处来，冲上前拽了魏展眉就要走。那群花花绿绿的女人们立刻围上来，“哎你谁呀”“魏公子你看我编的对吗”“公子这个怎么卖啊”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陆忘归挤了出去。陆忘归有气无处发泄，只能在外缘和驴大眼瞪小眼，正恼着突然计上心来。
　　要不是陆忘归以卖驴作为威胁，魏展眉不知道啥时候才肯回家。陆忘归忿忿地牵着驴，一路骂骂咧咧的：“你不是天天“钱财乃身外之物”吗，天天看什么圣贤书什么升仙成道的怎么还这么世俗，老子一个粗人都看不下去了，瞧你在那一群女人中得意的样子，那些个女人摸你头发脸蛋儿你咋不想着男女有别？谁让你去卖花了？这是你个书生该干的活？有那点时间为啥不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去？用得着你去出卖色相卖花去？菜都凉了也不回家吃饭！”魏展眉一脸阴沉地骑在驴背上数着钱，对陆忘归的唠叨不予回应却也气得不行，陆忘归哪管他，唾沫都不咽接着叨叨：“你是老子救命恩人，这种挣钱的活要你来干？你当老子是谁？老子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人？说了不用你操心钱的事不用你操心钱的事就是不听！”
　　魏展眉楞是一句话都没说，把数好的钱揣进兜里，一把扯过陆忘归手里的缰绳猛拍了把驴屁股，狠狠瞪了一眼陆忘归后绝尘而去，那扬起的灰尘弄了陆忘归一头一脸还有一正在叨叨叨的嘴。
　　回到家后魏展眉把桌上的兔肉一卷而光，别看魏展眉身板瘦削，胃口着实不小，只剩下了点辣椒渣渣，还有半碗汤水。吃完之后往床上一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以前外面天天打打杀杀，自己只要逃命就行，哪有时间考虑干什么，单单活着就已经很费劲儿了。近来世道出奇的祥和，貌似那个该死的将军死之后就再无战事了。篓里的书搁置许久，竟懒得去翻。这样想来，自己似乎除了读书真的一无是处。夜里也睡得格外舒坦，以至于连着几天都没有做梦，甚至都快忘了妻的模样。如果这时候妻还活着该多好，真得好想告诉她兔子肉很好吃，告诉她现在是春天了，山头的花都开了。她们说卖花的应该是姑娘才好。以前妻教自己编花，自己手笨怎么都学不会，现在已经可以编的很好啦，真的好想亲手为她编一只花环，戴在头上，亲口告她“你真好看”，好想好想她此刻出现在眼前，想紧紧抱住她。这样想着不禁失神了一会儿，以致陆忘归一脸怒气地吃光了桌上的残渣魏展眉也不知。都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搁这他俩这儿就翻了个个儿，对魏展眉的不冷不热不搭理陆忘归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魏展眉睡了个回笼觉，陆忘归就出去了。陆忘归回来后发现魏展眉又出去了。魏展眉回来时天已经很晚了，几只半大的喜鹊不肯进窝，在枝头叽叽喳喳乱蹦跶吵得人心烦，要不是之前魏展眉特意叮嘱不许弹喜鹊，这些聒噪的小东西早就成了陆忘归的盘中餐。月光似水，魏展眉卸了披风，推门就见到一脸愤怒的赵影。
　　“我就不该给你买那头畜生，哼！”陆忘归掀开菜罩头，菜都凉的差不多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菜要去热一下，魏展眉拦住了他。
　　“不用了。”
　　魏展眉尽量斯文地吃着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可能吃到的美味，陆忘归就在一边托腮看他吃，偶尔撇撇嘴，一脸嫌弃。
　　“这是什么肉？挺好吃的。”魏展眉难得先开口跟他说话。
　　“喜鹊。”陆忘归好死不死地接道。
　　魏展眉眼睛瞬间就瞪大了，舍不得吐掉已经到嘴的肉，又想说点什么，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竟呛着了。陆忘归忙拍了他后背几下：“骗你的，是刺猬肉，还没睡醒的刺猬。”魏展眉一脸狐疑的咽下肉，起身就去看屋前梧桐树喜鹊窝还在不在。陆忘归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去准备热水去了。
　　魏展眉心安理得地吃饱喝足，又舒舒服服地泡了脚，无心念书，只想睡觉。正想回里屋睡觉，陆忘归一把拉住他：“你今天去哪了？”本来陆忘归管这么宽，魏展眉很生气很反感的，但不知是太困了还是“吃人嘴短”，魏展眉破天荒地用哄小孩的口吻嘟囔道：“今天晚了，明天我与你细说。”陆忘归像只鼓满气的□□，本该一戳就炸，偏偏碰到了糯米针尖。
　　那一夜陆忘归睡得极不舒服，做梦都气得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