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濡》麻灯

1、魏展眉

　　他眉眼像我故去的妻子，荒草横生的濕体堆，我竟有片刻的停留。
　　他似乎知道了有人在驻足，抬眼盯着我，我想起了我那故去的妻，生气时也似这般紧紧盯着我。
　　看来是活的。我没办法把他从濕体堆里拖出来，也没打算费这个力气，取了些水给他喂下，又将一个馒头放在他头盔旁边。他的头盔倒是完整，只是头盔底下无故多了半张骇人的面具。暮色将近，荒郊野外的万万留不得，我转身要走。他刚喝过水，嗓子似乎发出了点声音，我犹豫了一下蹲下身子贴到他耳边。
　　“带我走”，他这样说。

　　“这是哪里，你是谁？”他瘫在床上还不忘恶狠狠地瞪眼质问我。
　　就不该喂他那碗粥。
　　我垂眼看他：“神元庙，一个书生。”
　　“战事如何”
　　战事如何...
　　“赢了。”
　　他瞪向我的眼睛似乎颤了一下。把头偏向一边：退下吧。
　　我一时无语。
　　他昏迷的这两天里我把采来的藤条做成了背篓，两个，给他留一个。整理了我的些书籍，收拾了半晌。
　　江湖恩怨于我如何？浮云而已。此处吹角连营，我便辗转千里万里，老林深处，深山尽头，四海为家。自我妻故去已两年有余，本就征蓬浮萍无靠无依，除了佝偻身躯、一篓残书，再没什么可失去了。收拾了背篓，侧目，那人倒是躺得自在。
　　披着一身月色，我踏出了寺庙的大门。
　　前些日子睡得不怎么好，刀戈相接发出的声音震得我头疼，空气中弥漫的腥臭也熏得我难受。好容易等到夜深人静，本想睡个安稳觉，却因一场骤雨扰了清梦。接下来，我要去哪里呢。
　　雪渍浸染的土地，零零散散横斜着几株蒌芽，细细拔了来却连带着几节白骨，或许这是我那故去的妻的指头也未可知。摘了一大把蒌芽，寻了一处不那么红的溪边草草清洗就吃下了，意外地发现有点甜。
　　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也不知那人怎样了。罢了，与我无关。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我活着还是死了？为什么我能呼吸却感觉不到自己？我还活着的对吧。我为什么还没有死呢？多少与湿体同眠的夜里睁开眼睛，又一次看到这个世间，想长眠，总又在期待什么。我在等谁吗，等那人来拯救我，带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世间，我不想继续沉沦，我不想了！可当我再次睁开眼睛，还是那片无边的黑暗。
　　我睁开眼睛，呵，还是那片......
　　“你躺在路中央做什么？怕留全湿？”很精神的声音，我眯了眯眼睛，有点眼熟，谁来着？
　　“我在问你话！”哦，那个“战事如何”？他还没死啊。
　　“你要去哪里？”他站在阳光里，眼神却冷飕飕的。心烦。
　　翻个身不去看他。粗野村夫，不可相语。
　　“我叫陆忘归，打仗的。你救了我，我不会亏待你。以后这乱世，我护你周全。”
　　仿佛一道光，穿越林海，从遥远的天边奔赴而来，挤进涓涓细流漏过的阴暗缝隙，微茫，却是一点光亮。苍茫岁月，无需匆忙。或许，我可以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或许，我能把这一生就这么过下去呢。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我背起背篓，想去找些吃的。死固然是不怕的，但饥饿的感觉还是让我难以招架。他快速拉住我：“我的命可不是那么轻贱的。”
　　“在下看来，众生平等。”
　　我翻过几个土丘，那人就一直跟在我身后，左顾右盼。到了一处荒村，说是荒村，也不过三五家的样子，茅屋依稀可辨，屋前的桃花茂盛得紧。我坐到树下歇歇脚，回头看那人，却发现他早已没了踪影。
　　也好。
　　我记得的，几年前曾与我妻来过此处。是一个下着大雪的深夜，妻不忍打搅睡熟了的人家，笑与我说“不如就在鸡窝旁将就了？” 幸而老人家夜起，看到了蜷缩在鸡窝旁的我与妻，深夜披衣点灯，给我们煮了新酒。
　　罢了。
　　还以为见到了光，多少次了，我还在期待什么。为什么还不死心，兵荒马乱的年代，我到底在寻找些什么，我要这双只能游离在黑暗中的眼睛有什么用，不过是将黑暗看得更真切。
　　“今晚给你吃兔子！”一个鲁莽的身影向我晃动着两个白花花的东西。
　　我颤抖着从石头上起身，腿有点软。那人奔向我，扶住了马上摔倒的我：“饿虚脱了？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吃了。”
　　“嗯。”我重新坐下来。
　　“对了，你叫啥”
　　“在下魏展眉。”

作者有话说

　　马上考试了，我为啥还在写小说嘤嘤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