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孤独与双向选择》潇潇玉笛

3、与寂寞为敌

　　如果记忆就停留在那个夏天该有多好。
　　上课铃也没有阻断谈瑾放空的大脑，他的脑子里回忆着与颜尤星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他想起颜尤星搂着他肩膀时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打了耳洞后向他展示时得意的表情，想起颜尤星坐在他身边看他写作业时犯困的细节。
　　谈瑾记得和颜尤星在一起的所有，记得那些点滴间掺杂进他心里的躁动，也许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看着走在教室前面嘴巴张张合合讲课的老师，谈瑾稍微转动脑袋看了眼满满当当的教室，看着三两三两聚集，空着间隔坐在一起的学生，谈瑾扭过头，看向自己身边空着的座位。
　　细长的水性笔在谈瑾手指间转动一圈，他低下头漫不经心的在书上随手写上几条笔记。
　　等到下课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和高中比也差不了多少，只不过在收拾着东西喊“等我一下”的学生中间，谈瑾拿着笔和书往包里放的手顿了顿。
　　他知道，没有人会等他。
　　等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谈瑾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在大一上学期的假期里特意跑出去打了对耳洞，只是到现在他也没有去买耳饰。
　　谈瑾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犹豫什么，就像他经常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喜不喜欢颜尤星。
　　谈瑾一直都清楚，自己喜欢呆在颜尤星身边是因为觉得与他在一起时很轻松，可是仅仅只是轻松，真的能够或者真的值得被称为“爱情”吗？
　　他并不是非颜尤星不可，颜尤星也并不是没有他不行。
　　即便在大脑的多巴胺中谈瑾拉住了颜尤星的手，即便他认真的亲吻对方，告诉对方他想要和他结婚，即便他做了这么多事，谈瑾还是不懂，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喜欢。
　　颜尤星还真是没有骂错，他就是个渣男。
　　想到颜尤星调侃的语气，谈瑾笑了，可出现在嘴角上的笑容又很快消逝。
　　听说回忆在人脑子里总是会被自动美化，谈瑾觉得这句话可能是对的，等他现在进入大学后再去回忆曾经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他竟然感觉到了怀念和不舍，他第一次发觉高中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
　　谈瑾把包往身后一甩背到肩上，慢悠悠的从已经走光了的教室里走出去。
　　原本错过了六点饭点时谈瑾是想等课下了再去食堂吃饭，可是等到八点多走到食堂门口，看着坐在食堂外面楼梯上抽着烟的员工和昏暗的食堂大门，谈瑾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迈开步子顺着台阶走进食堂。
　　他再次放弃了去食堂吃饭，转而换了方向走进旁边的超市。
　　买了面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谈瑾拎着塑料袋，揣着口袋里的矿泉水，顺着校园里黑暗、空旷的马路慢慢的走。
　　路过操场时谈瑾看到了在跑道中跑步的学生，在篮球场上拍打篮球的男生，巨大的投光灯照向红绿相见的操场。
　　那道明亮的光束在夜晚的黑暗下是那么的显眼也让谈瑾感受到更多不知从何而起的孤独。
　　他觉得他没准可以坐在路边掉两滴眼泪，然后迎来路人诧异的目光。
　　可是没有这个必要，他也酝酿不出泪水。
　　谈瑾觉得自己很孤独，又觉得自己很无趣，他更觉得自己这不知道从何而起的情绪非常的莫名其妙。
　　因为他根本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大学生活平平淡淡，课程与课程的衔接也就那样，舍友之间的关系好歹马马虎虎。
　　他还能有什么不满呢？
　　但谈瑾始终觉得，大学的生活让他好空虚，也好难过。
　　大学的生活非常难过，却不像高中那样压抑、折磨，就像温水煮青蛙，一点点让他死在这锅汤料中。
　　如果高中和初中像毫不犹豫袭来的刀刃威胁着他的生命，那大学就是不知不觉中让他永远沉眠的虚假温柔乡。
　　他对生活的激情就像这块冷掉的面包。
　　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面包，谈瑾忍不住感到有些好笑，他还真是有够文艺的，看来想成为文学家的第一条就是无病呻吟。
　　走完那条黑暗的马路，回到宿舍门口，谈瑾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宿舍很安静，比起别人的宿舍要安静太多了。
　　每个人都干着自己的事，玩手机，看视频，或者坐在课桌前打字。
　　谈瑾对他们宿舍的情况也说不上好或者不好，反正也就是那样，只是一群普普通通随处可见的人组成的室友而已。
　　“谈瑾，你觉得累吗？”
　　坐在旁边的室友见到谈瑾开门回来，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他这么一句话，看他皱在一起的眉头谈瑾就知道，对方可能觉得十分疲惫。
　　对大学节奏适应不过来的人有很多，和他一样。
　　虽然现在已经是大一下学期，他们已经在这个学校呆了有一个学期了，情况依然没有什么改善。
　　即便谈瑾觉得自己没有遇到过任何困难，他还是认为，自己不太适应大学的节奏。
　　听到这句话，在谈瑾回答之前，坐在另一边打字的室友就先笑着替他回答了。
　　“哎呀他累什么呀，人家学习那么好。我要是像他那样学习好，我还用得着天天发愁吗！要那样我也乐意搁教室里坐着听课，问题是我听不懂啊！”
　　宿舍里因为这几句话短暂的热闹起来，疲惫的室友也跟着对方的话笑了起来，他暂时抛开了困扰着他的烦恼，和另一个室友聊起天来。
　　谈瑾也笑了，他坐到自己的椅子上，从塑料袋里拿出面包吃起自己的晚餐。
　　没有用微波炉加热的面包吃起来口感并不好，冰凉的触感在谈瑾的嘴唇边停留，谈瑾觉得自己挺累的。
　　可他确实比他的室友过得轻松，所以谈瑾把自己即将到嘴边的抱怨和面包一起咽进肚子里。
　　他没什么好累的，不是吗？
　　过了没多久，宿舍又重新安静下来。
　　谈瑾找不到自己在追寻什么，明明他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他并没有希望室友给予自己陪伴。
　　不咸不淡的冷水作为他们的关系而言刚刚好，可是谈瑾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找不到自己渴望的东西。
　　他拿着面包一个人低头沉思，倒春寒带来的寒冷让谈瑾的双手几乎找不到知觉，他从以前开始就是易寒体质。
　　也是因为无法驱散的寒冷，谈瑾总觉得，冬天应该就是糟糕的季节。
　　就像书里的悲剧总是与冬天挂钩，可怕的寒冷，纷飞的雪花，人们总是死在黑暗的雪夜里。
　　他和颜尤星分手，也是在冬天的夜晚。
　　说是分手，也只不过是一通电话。
　　在谈瑾发呆的空当，面包上大堆的沙拉混合着配菜从袋子里滑落出来，掉在了地上。
　　看着地上的几粒玉米和自己衣服上沾到的沙拉，谈瑾又开始感到无力。
　　这些压在他身上的无形压力和微小的不幸堆积起来，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以为此崩溃。
　　可是他没有。
　　谈瑾甚至没有感觉到烦躁，他原本以为自己应该愤怒，可是看着弄脏地板的酱料，谈瑾却懒得去生气了。
　　生气会让他疲惫，而他现在已经很累了。
　　谈瑾抽出餐巾纸将掉下去的食物捡起来包裹好丢进垃圾桶，然后弯着腰，用餐巾纸一遍又一遍的擦拭地板。
　　衣服上的沙拉擦掉后没有留下污渍，可残留了一些难闻的气味，谈瑾皱起眉头，把塑料袋和面包丢进垃圾桶。
　　直到洗完澡，躺在宿舍的床上，在黑暗的房间里看着手中唯一散发光亮的手机，他发现自己感到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打开手机是为了干嘛，最后他点开了手机的通讯录，看到了之前那条打给颜尤星又马上挂掉的通话记录。
　　在沉默、安宁的夜晚里，谈瑾终于意识到，他想颜尤星了。
　　心脏的紧缩与胸腔的振动让谈瑾不得不承认，他很想念颜尤星。
　　宿舍的床很小，很狭窄，但谈瑾却觉得自己的身边太空旷了。
　　在这个翻身都困难的床上谈瑾缩在被子和衣服中，与漫无止境的孤独相伴。
　　都说初恋让人刻骨铭心难以忘怀，谈瑾关掉手机，睁着眼睛盯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他想，那初恋是否真的能够刻在骨头上。
　　反正只要随着时间流动，他的孤独与恐惧都会自然消退。
　　到时候他也不会再记得这样难堪的夜晚，更不会想起颜尤星。
　　他迟早有一天会忘记颜尤星，生活就是这样，积累着你的疼痛，又抹去那些无时不在的痛苦。
　　夜晚并不好，谈瑾讨厌晚上。
　　夜晚会让人变得脆弱，也会让人想起很多不美好的记忆。
　　谈瑾的愿望终止在夏天，夏天电风扇旋转的声响中母亲大声咒骂着他，狠狠的拎起棍子打向他的腿，手死死的抓住他的胳膊，尖锐的指甲陷进他的皮肤。
　　父亲在一旁不停歇的抽烟，呛人的烟雾围绕下连父亲的面孔都变得模糊。
　　他们强迫谈瑾选了他们希望他上的好大学，同时驳回了谈瑾去国外读研或者当交换生的请求。
　　没准他和颜尤星的事情早就暴露了，在他高二高三断断续续晚回家时，在他周末总出去时，在他第一次逃课时，在飞机起飞前接到电话时。
　　可能被发现的破绽实在太多太多，谈瑾也没有心思去想究竟是哪件事导致自己出现差错。
　　那漫长又相同的通话记录就是自己的罪证。
　　所以父母在他们分手后给他换掉了手机，同时也换掉了他的电话号码。
　　当去到大学后，谈瑾就已经明白，自己不可能兑现承诺了。
　　他不可能为了颜尤星去往国外，颜尤星也没有办法为了他留在国内。
　　这都是早就注定的事情。
　　没有什么好不满的，谈瑾注视着黑暗里的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