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童话》罗魁

2、蓝色编织带 好像很多的

　　第二章蓝色编织带

　　上小学后我们没有分在一个班，已经不像以前那么要好。他是学校里面的坏小孩，他会早上很早到班级，拿把凳子在前门坐着，等着每个进门的同学都得叫他声爷爷才放人进教室，有不叫的就会被他揍一顿。小学时大家发育速度不一样，他那时候已经很高大壮实，又有一股不要命的痞子气，所以竟然称霸班级，成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作为邻居，我们只有周末或者寒暑假才会一起玩，他有时候会利用体格优势欺负我，叫我矮冬瓜，从后面突然把我抱起来，我佯装生气地打他，他从来不会还手。我心里觉得好笑，校霸在家里也是个胆小鬼哦，他肯定是怕我和他妈妈告状去吧。
　　有一次假期我们一群邻居孩子一起玩气球，后来各自散去，阿德的橙色气球被我带回家去玩了。第二天上学时我发现气球在我口袋里，鬼使神差地我就课间走过去他们班的窗前找他还气球。我看他神色奇怪，不是平时在家里看到那种玩世不恭，而是非常不情愿地走到窗口，拿完后就走回座位了。离开阿德教室的时候我感觉有人在对我指指点点说着什么。那天放学时路上遇到阿德了，他在和几个男孩子打架，我走过去说我要告诉老师。其中一个男孩嬉皮笑脸地说，阿德啊你的童养媳来了。我一下涨红了脸，一路跑回家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时候还有封建残余的指腹为婚童养媳之类的事情，小朋友听到就自己乱给同学和邻居配对了，配到我和阿德这里本来也是开开玩笑，毕竟我们都是男孩子啊。结果我和阿德自己心中有鬼，一个羞得无地自容一个恼羞成怒要打人出气。其实，那时候的我时不时会想起来小时候的游戏，也渐渐懂得我们似乎触碰了一些禁区，只是不敢认真想来，而且也超越我们当时的认知。这时候看当时阿德反应那么大，应该和我一样，并没有忘记小时候的事。
　　在那之后我们就疏远了很多，每次想到阿德我都羞红了脸。直到后来五年级时班级重调，我们做了前后桌，关系才在接触中又慢慢恢复自然。那一年真的很幸福，阿德妈妈早上会让他早早吃完来我家等我，和我一起上学，放学也和我一起回家。因为我是学校的尖子生，阿德妈妈觉得孩子应该跟我这种读书好的在一起才能近朱者赤。他从来不听课，书桌里没有书，而是贴了很多花里胡哨的彩色纸，说这是他开的小卖部。不过这个小卖部很寒酸，没啥东西卖，他上课不带笔，老师让他写字他就找我借笔，橡皮擦，嬉皮笑脸的样子让我只能绷住一小会的黑脸就哭笑不得地给他。不是我小气，而是他借了没几天就弄丢了，太不知好歹了。
　　小学的最后一个月开始晚自习了，大家都很开心，晚自习对小孩子来说就像野餐一样稀奇。就像小时候一口好牙时羡慕人家缺门牙的笑起来漏风的样子，就在牙上绑个绳子死命拉，就像后来火眼金睛不满意非得羡慕戴眼镜的，硬是天天被窝里看书终于搞近视了。那个月很梦幻。我从小怕黑，小小男子汉肯定不能跟家长说我怕走夜路吧，还好每天跟着阿德。阿德知道我怕黑，于是经常估计跑在我前面躲进巷子再突然跳出来吓我一跳，但是看他拿手电筒对着自己的脸露出两个瘆人的虎牙，我顿时不敢有脾气，只能求他别吓我，然后紧紧抱住他。最可气的是有次我从亲戚那拿了个钥匙扣，上面有铃铛，他就非常瘆人地凑近我的脸悠悠地说那个铃铛这么响会招鬼，还是拆下来吧。我当然知道他的奸计是要骗走我的钥匙扣，但是心跳得厉害，可能是他凑近的鼻息也可能是脑中跳出的香港僵尸片里的铃声，让我只能无奈看他收割战利品，默默地让他牵着手在乌漆嘛黑的巷子里穿梭。
　　一天中午我帮老师拿保温杯去开水房倒开水的时候把腿给烫伤了，回家休息了几天，伤口在慢慢恢复所以就由妈妈骑摩托车载我上下学了。在路上我遇到阿德几次，他都是和罗晓玲一起走，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我们的友谊被背叛了，心里隐隐难过，开始冷落他。一天傍晚一起做值日生在教室外扫落叶，这是罗晓玲的好朋友跑过来跟阿德说，“晓玲”，然后她指着我们身后教学楼上方，我抬头，是“我爱祖国”四个大字，她指着的是第二个字，接着再用手指指向阿德。旁边的扫地僧们开始起哄地大笑说阿德有人喜欢你诶。看看阿德，他没说什么，可能是被女孩子表白而害羞吧。不知为何我有点难过。
　　过了几天，早上吃饭的时候，阿德的小跟班小鼻涕神神秘秘地跑过来把我叫出去，说阿德藏了个东西在我们家院子的一个花盆下面，是要给我的。我满腹狐疑去找了一下，发现是条蓝色的编织绳，看这拿不出手的工艺应该出自他本人的手工，果然粗人做不了细活儿，忍不住笑出声，心里暖暖的，他知道我最喜欢的颜色是大海和天空的蓝色。现在回想，可能那时我们隐隐互相传递了一些我们当时自己都不太明白的信息吧。后来再没再看他和罗晓玲走在一起了。
　　蓝色编织带之后，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并没有改善。小孩子经常是心口不一的。可能想要刻意去否认点什么吧，我开始对阿德很坏。他又一脸灿烂地伸手拿我的文具时，我非常生气地说你就是个小偷，三只手，不要脸。他怔了一下脸色煞白，愤怒地把我的文具盒整个丢在了地上。好几天我们都没说过话。又过了一段时间，有天放学我一个人走在路上，他突然从后面跳出来，抓住我的肩膀，直勾勾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其实上次的事情我确实是有点没事找事挑起事端，自觉理亏不敢看他。他放开我，我们默默一前一后操持距离一起走回了家。
　　很多年之后的一天，我在他家的抽屉里看到了他偷我的笔，橡皮，还有那个钥匙扣，好像很多的隐忍和等待都突然都有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