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童话》罗魁

1、白昼和星夜 我和阿德的

　　“阿德结婚了。”手里端着饭的我尽量克制住情绪，假装夹菜，狼吞虎咽，确定自己声音自然后才开口回了句“哦”。家里吃饭时一定要其乐融融地聊天，为了操持这个传统，阿妈开始讲述阿德结婚的聘礼，摆桌等等细节，而我都听不进去，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饭桌。阿妈看了我一眼，表情很不自然，欲言又止。我心理一惊，几秒后放松下来，她应该只是想对我催婚又怕我反感而已，并不是因为看到我内心如走马灯的画面以及我积极控制的眼泪。而我也很庆幸，她应该以为我的失态是怕被催婚的窘迫。
　　要不是被打个措手不及，其实我应该能平静对待他结婚的消息。毕竟，他已经开始恋爱，结婚也是迟早的事情不是。
　　今年回到老家的城市工作，假日里更多地回到我长大的这个镇上。感叹时光飞逝，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小时候的我们看三十多岁的成年人感觉好遥远，想象自己长大后会有天翻地覆的变化吧。而现在自己也步入中年，发现走遍了世界，经历了人生，内心一些情感却还是如昨日一般波澜起伏。
　　我和阿德的童年时光是在这个小镇度过的。那些日子里，孩子们赤足跑过田地，在小溪里钻来钻去，从来不知道需要游泳这个技能。阿德会自作聪明地采摘着各种野果告诉我们一群孩子们这些能吃，会把知了烤熟了来吃享受大家仰慕的目光，会偷摘邻居的向日葵扛在肩膀撒腿就跑，不管后面老阿嫲的破口大骂，会爬到高高的芒果树上把果子扔到树下让我们一群小跟班接着，往往主人来了大家就不讲义气地抱着芒果跑，留下阿德被人拎着去家里告状，被他家河东狮吼的妈妈胖揍一顿。我们这群小跟班里，我的地位最高，因为阿德总是罩着我。捉迷藏的时候，知道我肯定找不到大家，阿德会故意发出声音让我找到他，然后大声喊我们要回去吃饭啦，阿妈来叫啦，我们走啦。不明就里的小伙伴们纷纷从窝藏的地方探出头来，被我兵不厌诈地个个击破。有时知道不择手段想赢的“小鼻涕”躲在令人作呕的茅房里，于是阿德偷偷出来让我别出声，然后我们自己回家玩耍，让小鼻涕在那里呆到直到阿嫲来喊吃饭，我们在家笑弯了肚子，他也在茅房以为找到了绝佳藏身之所地自鸣得意地笑开了花。
　　我最喜欢和阿德单独一起玩。我们在家一起看古装剧，看白娘子，看神雕侠侣。我们演戏，他比我高，所以总是先抢了许仙，杨过这种男主角色，总共就我们两个演员，我就只能无奈地当白娘子，小龙女。我批着床单，或者窗帘，阿德拿着塑料长剑，傻乎乎地模仿电视里的情节。我到现在还能记得一些我们两个抱在一起的情节。那时候只是六七岁的孩子啊，但我们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有肢体接触的情节，而且我真切地记得那种身体接触带来的自然的愉悦感，好像我们两个小小的身体本应是一体。
　　我知道我那时候就很喜欢他，很仰慕他，他是那个别具一格的爱耍宝的坏小孩，是那个勇敢爱冒险的大哥哥。我们每天都在一起，白天一起还不够，有天晚上我怯生生地问妈妈能不能今晚去阿德家里睡觉。还记得那个晚上，和阿德还有他妹妹睡在一个沙发拉开的床上，房间里还有他爸妈的大床。我们假装睡觉，于是等到他爸妈关灯睡觉以及妹妹在旁边打鼾，我们开始了秘密的游戏。我们躺在被窝里石头剪刀布，黑乎乎地只能靠手伸过去对碰才知道谁赢了，赢了的人就在黑暗里往对方的身上随便掐一下。我们玩耍着，从头发掐一下到鼻子刮一下，再到胸口挠一下，肚子捏一下，接着一路往下碰一下。那时本能地觉得有些地方的触碰是有点羞涩的，只有在黑暗，在游戏中，才能触碰，有点暗暗开心，懵懵懂懂地知道这个游戏只有和阿德可以做，也是和阿德之间的小秘密。妈妈说男孩子和女孩子睡在一起会生小孩子的，我知道我和阿德都是男孩子，可以睡在一起的，没有什么不对，但是不能告诉妈妈我们玩的游戏。
　　我童年的美好记忆，几乎都是阿德，我们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看星星，去田里烤地瓜，用矿泉水瓶在小路上抓萤火虫，捉了很多蟋蟀偷偷养在家里衣柜里，玩捉迷藏一起躲进各种奇奇怪怪的小空间。随着年龄的增长，记忆不断地像无人导演的影片，自己不断演绎不断美化，到最后变成与他的美好故事的序言和预告。现实要是和电影小说一样那么继续美好地演下去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