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皆过客》滋言

6、彻底离开魔鬼

　　这个学期很快便结束了。沈星文在考完试的第二天就回家了。

　　余舒在学校多待了几日才回家。他对那个所谓的家的情绪是十分矛盾的。

　　他乘坐大巴到达了村子外的广场，然后走小道进村。

　　村里人几乎家家都养了狗。余舒提着行李箱从乡间小道走过，狗叫声一声连着一声。

　　余舒走了快半个小时，才走到家门口。他家是几十年前建的，之后一直没有再修缮过，这么一看有点破旧。他从书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家里空无一人。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他离开时收拾得十分整洁的房间已经被堆满了杂物。

　　这一刻，久违的无奈又回来了。对于那些多出来的杂物，余舒只能清理，没有权利拒绝。

　　余舒开始清理房间的杂物。

　　这件事他从小做到大，只有高中那几年房间没被扔进过杂物。

　　“回来了？”他爹从外头回来了，身上有着浓浓的酒味。

　　“嗯。”余舒回应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会忘记小时候他爹每次喝了酒就习惯性的打他。但是高中的时候他爹很少喝了，也很少打他了。现在又喝了起来，余舒不知道他爹还会不会随便动手。

　　“你看你，怎么又躲着我？”余鹏飞大吼着余舒。现在这个样子和以前吼着余舒的那个影子重叠了。

　　“你和你娘那个孬种一样，都怕我。我余鹏飞天天养着你们，你们还想逃？”余鹏飞加大了音量，喝了这么多年的酒，他的嗓子还能吼这么大声也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余鹏飞今天看样子是喝高了，加上很久没看到余舒了，直接拿起了棍子朝着余舒打去。

　　余舒这几年也长高长壮了不少，便立刻拿了根棍子去抵挡。

　　余鹏飞虽然经常喝醉酒，但是劳作了这儿么多年，力气还是比余舒大。余舒没抵挡住，棍子直接朝着余舒的背部打了下来。余舒嘶了一声，身体抖了一下。还是挺疼的。

　　“你还敢抵抗？”余鹏飞更愤怒了，又一棍子打了下来。

　　余舒小时候被打不敢还手，但是现在他忍受不了了，他不想一直被无缘无故的打。

　　他趁余鹏飞不注意一棍子打到了余鹏飞的肚子上。余鹏飞惨叫了一声，然后大喊道：“啊！救命啊！儿子要打死他老子了。”

　　附近的人来的很快，余舒站在角落，看着那一大堆的邻居，大都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仿佛余舒干了罪大恶极的事情，他们是正义的使者来惩治坏人。那些人都是余鹏飞的帮凶。

　　果然，他们根本不管发生了什么，看到余鹏飞指着余舒，嘴上喊着坏东西，一堆人直接就对着余舒动拳头。这么多人一块上余舒根本抵挡不住。

　　余鹏飞也跑过来接着打。有这么多人帮他，他不愁治不了余舒。

　　那些人对着余舒使劲挥拳，没有一丝丝的犹豫。余鹏飞打的最凶，似乎要把之前三年欠下的打一次性还掉。

　　打完后大家都散了。他们脸上还洋溢着笑容，为帮到了邻居而高兴。

　　余舒躺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看着他们的笑，余舒觉得十分恶心。这个畸形的村子，生存着这么一群畸形的人。

　　这群恶魔。他们生活在地底，只想把别人也拖进地底。他们见不得脱离地底的存在。

　　为什么要回来？要是偷偷逃掉就好了。余舒感到十分后悔。

　　之前三年的经历让他忘了这十多年的痛。他以为恶魔已经远去，却没有想到恶魔只是暂时隐藏了起来。他们潜伏了起来，现在潜伏期过了，他们又出动了。

　　余舒被余鹏飞锁在了房间。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从小生活在深渊，然后离开了深渊，在享受过外面精彩的生活之后逐渐走出了深渊带来的阴影，却又再一次被拉入了深渊。

　　啊！余舒整个人蜷缩起来捂住了肚子。

　　刚刚有人朝着他的腹部连续打了好几下，之前他浑身都麻木了，现在只觉得肚子好痛。

　　就像肚子里面有一个搅碎机，要将他肚子里面的器官搅成一块一块的，然后喂给深渊地下的怪物。

　　为什么？余舒一直在询问。

　　他想问自己为什么要回来，要是不回来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想问余鹏飞为什么要将他拉出深渊又将他推入深渊。

　　余鹏飞在傍晚的时候来了，他看着躺在地上的余舒，笑得很灿烂，似乎在欣赏着自己的艺术品。

　　“为什么？”余舒问了出来。

　　“哈哈哈，你真的很天真。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前几年这边严查拐卖人口的事件。我要是不堵住你的嘴，指不定你要怎么陷害我。至于高三，那不是看你成绩还行。咱们这大山就没出过几个大学生，出了一个上面有光，而且奖金也是有的。虽然你这学期花了我一大笔，但还算划得来。现在这边已经清查结束了，我也不用再装了。我劝你最好还是老实一点。大学怎么办你自己去处理，我是不会再养着你了。”

　　余鹏飞边说边欣赏余舒痛苦的表情。

　　“你是不是以为我那几年转性了？突然想好好对你这个儿子？余舒，你真的好天真。三年就可以让你死心蹋地地回到这里。周围的邻居都在猜你会不会回来，他们好多人都觉得你不会回来了。可是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舍不得这个家。哈哈哈，你看，你还不是回来了。现在后悔了吗？你后悔也晚了。”

　　余鹏飞说完这些就走了，说得十分残忍，转身十分决绝，不带一丝的父子情。

　　呵，原来傻的一直是我。余舒捂住了发烫的眼睛。

　　他不过就是想要一个家。这一点余鹏飞看得十分的清楚。就算他想逃离这里，但是他也会因为家在这里而回来。

　　就算是做过魔鬼的父亲他也能接受，他对父亲还怀有很深的期待。没想到一切都是假的。

　　他好痛呀，身体好痛，心也好痛。

　　可能是从小被揍到大，身体恢复能力很快，第二天的时候余舒就爬起来了。

　　这鬼地方还有什么好待的呢？这是最后一次试探，也是一次失败的试探。试探结束了，所有的期待也没有了。

　　余舒收拾好东西想推门走，却发现门被锁了。他只能翻窗出去。刚从窗户跳到地上，就有人吆喝起来了。

　　“大鹏啊，你家娃娃要跑了。”邻居大婶一看到余舒就立刻大声喊了起来，大婶中气十足，声音传得很远。

　　余舒暗道不妙，直接放弃行李朝着下山的路跑去。

　　还没跑几十米，就有一堆邻居围住了他。

　　余鹏飞也走了过来，他看着余舒，咧嘴一笑露出了满是污垢的门牙。

　　“你要走？”余鹏飞看着余舒问道，听起来倒不是十分愤怒。

　　“是。怎样才能放我走？”余舒知道如果他们不放手的话自己想跑出去很难，所以他在试图妥协。

　　他们这是一个非常团结的村子，团结的程度令人害怕。里面有好几家的媳妇都是被买或者直接掳过来的。

　　村子里的收入也仅仅靠着山上种的果树和地里的菜获得。有的女人被掳过来后便成为了这里的一员，有的女人在不断地逃跑。余舒的母亲便是不断地逃跑，最后成功跑了出去。可是余舒被留在了这个村子里，受着非人的折磨。

　　按理说，余舒也算得上是这个村子里的人，但是他的父亲对他和对他的母亲一样。他喝醉后最喜欢用棍子抽他们。村子里的人有一个共性，被村里人厌恶的人便会被全村的人厌恶。渐渐的，村子里的人都把他当成了异类。余舒融入不了村子里，他整个人与这里格格不入。

　　别的小孩子被视作村里的一员，他们可以在村子里快乐的长大。但是余舒却是从小被打大的。别的小孩子也不会和他玩，所以他从小到大都是十分孤独的。

　　他从小被父亲安排做各种事情，没有做好便免不了一顿打。

　　“想走？可以啊，你从我这钻过去，我就不找你麻烦了。”余鹏飞张开双腿，指着□□。“尊严和自由，你选一个。”

　　周围的人看了都哈哈大笑。

　　“好。”余舒应了。他只想离开。能离开这里，尊严算什么。

　　余舒走到了余鹏飞身前，他现在已经长得和余鹏飞差不多高了。然后余舒趴在了地上，一下一下的从余鹏飞的□□爬了过去。爬完后，他刚想起来，余鹏飞直接抬脚踩上了他的脑袋。哐的一下，余舒直接被踩着脑袋贴地。

　　余舒没有反抗，他就看着近在眼前的土地。扬起得飞尘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似乎看到余鹏飞笑了一下。

　　余鹏飞踩了一会，可能觉得无聊了，便收了脚，然后走了。一堆跟着来看热闹的邻居也走了。

　　余舒在他们所有人都走后才爬了起来。他拍掉了脸上沾着的泥土，然后提着行李箱，从小道走出了这个魔鬼村。

　　再见。这是他在这里说得最后一句话。他再也不会回来这里。

　　他回到了学校所在的h市。假期可以申请在学校住宿，余舒便继续住在了学校，然后在附近找兼职赚钱。

　　他很庆幸余鹏飞让他走了。现在他虽然是孤身一人在h市，但是他对今后充满了希望。

　　至于今后，他想自己工作赚钱供自己读完大学。

　　假期结束，新的学期又开始了。

　　余舒在学校附近找了几份兼职。这种生活给了他一种真实感，他感受到了自己是真实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因为要兼职，所以余舒和沈星文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偶尔余舒有空，便会拉着沈星文去操场散散步。

　　可能是这段时间比较累，余舒感觉沈星文对自己的吸引力都少了很多。也可能是他埋藏在心里很多年的伤疤被揭开了，他又恢复到了自我保护的模样，不敢相信周围的每一个人。他很少偷偷的看着沈星文了，他也对外界的事情没有那么关注了。笼罩在沈星文身上的那层光也被雾遮了起来。前段时间的心动也变得恍惚。他在试着把沈星文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但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些美好时光。

　　现在他的生命中似乎少了很多东西。他在近乎机械地活着，兼职赚钱，然后上课，考试。

　　沈星文却开始关注余舒了。他以前常常和余舒待在一块，现在却很少能见到余舒。余舒告诉他自己做了好几份兼职，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玩了。其间沈星文还碰到过余舒，他在余舒身上看到了一种无边的孤寂。余舒这段时间似乎沉默了很多，之前的活力也在慢慢褪去。这时的余舒让沈星文感到心疼，他想看到以前那个活力满满的余舒，他想离余舒更近一点。

　　沈星文在一次散步时提出去爬山。余舒答应了。两人便直接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座山。

　　那座山海拔很低，但是在市区里面，出行很方便。

　　余舒一路上都挺沉默的。他感觉自己的语言能力在渐渐丧失。每天机械的活着，机械的说着那些话。他想靠近沈星文，但是还没行动，他便觉得十分的心累。这种生活真的十分无趣。

　　沈星文感到非常不习惯。以前两人一块出门也有过不交谈的时候，但是这段时间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安静，明显就不对劲。

　　到了山顶后，余舒在那里默默的坐着。坐在那里能看到大半个h市的景象，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充满生机活力的景象似乎也给余舒带来了一丝的温暖，他觉得世界也没有那么冰冷了。

　　沈星文站在余舒身后，也看到了山下的景色，山下可谓是热闹极了。他低头看着余舒单薄的身影，内心涌起了一阵强烈的保护欲。他不想余舒变得这么沉默，他不想在余舒身上看到地只有无边的孤寂。他还记得那次在海边他压倒了余舒，余舒一开始躲躲闪闪的，但是两人对视地时候，余舒的眼中都是星星。

　　沈星文突然上前搂住了余舒。他将那单薄的背影抱在了怀中，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余舒就静静的被沈星文搂着。他能感受到从沈星文胸膛传来的温暖。这一刻，所有的冰凉都褪去了，只剩下温暖。

　　他们的头顶是满天的星星。周围的草地传来小虫子得鸣叫。

　　“舒，和我在一起好吗？”沈星文压低了声音，将嘴凑到余舒的耳边轻声说着。

　　余舒听了整个人都变得僵硬了起来。他等到了沈星文深情的表白，他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从来没想过沈星文会喜欢他，更别说是表白了。他试图将对沈星文的爱意埋在心底，他怕自己渴望地太多到头来什么都不剩。可是现在沈星文告诉了他，他不是单相思。他渴望的亲情破碎了，这一刻，他渴望的爱情却突然降临了。

　　“好。”余舒声音哽咽，这份巨大的喜悦让他情绪激动，眼眶发烫。他回搂住了沈星文。两人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相互拥抱，相互取暖。

　　余舒抬头看着天空，繁星一片，黑夜不再让人害怕。这一刻，他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