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湮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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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跌坐在地上，他的记忆与莲儿的记忆融合在一起，他终于看到了她心中全部的自己。
这段记忆是她抛下的。
杜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心口有一股热，再也抑制不住，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溅在一地堆积得满满的记忆晶石上，深红……他双手撑在地上的晶石上面，剧烈的喘息着。整个手掌被扎得鲜血淋漓……
“没想到你还真当真是情深意切啊？……呵呵，她对你的爱够得上你一生的依赖了。”一袭浅绿色衣袍，勾芒以一贯以来的潇洒姿态出现。
杜若没有抬头，依旧双膝跪地。
杜若道：“原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也难怪，我以后一定……”他的声音微带哽咽。
勾芒露出漫不经心的一丝笑容：“没想到你还真够厚颜无……呵呵，不若你看看这个，也许会改变主意……”说着便将一枚红色的东西掷过去……
杜若没有动，对于他的嘲讽也似没有听到一般，他只抬起一只手接住。是石榴红色的晶石，晶石内红色如丝般波涛汹涌，仿佛汹涌的不是晶石，而是一波波无尽的情感。
他能感到它的热度。
杜若清楚，这颗石头也在等待着他的主人。他坐在了地上。
少顷，晶石融入了杜若的手掌。
……他看到一片犹如仙境般的地方，到处都是春光明媚，鸟儿低语，花儿浅笑，草儿摇曳，一株白色的姜花倚在角落，无数画面在脑中闪过……！杜若犹如五雷轰顶一般，煞那间血液逆转，他不可置信地颤抖着。
杜若蓦地睁大双眼，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他的眸子又黑又深，里面泛起了惊涛骇浪。
勾芒只是浅浅地笑了。
“她报仇，我帮她。”许久，杜若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她不会需要别人的帮助的，你一直明白。”
“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我不想失去她。”
从远处往上去，在深不见底的崆峒府尽头的洞中，那充满大小不一的晶石的洞中。
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半倚在背后成堆的晶石上面，他的身影悲怆，而他的对面，是一个身着浅绿色长袍的青年，那青年挺立于此，如兰芝玉树，却又更似一尊神袛。
白衣青年对着如神袛般的青年说着什么。
绿衣青年沉思片刻，复又对白衣青年说了一句。白衣青年用力点头，然后起身，走到绿衣青年近前。绿衣青年沉默半晌，终于从袖中取出了什么，递给了白衣青年。
白衣青年将之收入腰间，深深地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
晚风乍起，杜若立于酆都阳明山山巅，烈烈强风吹得他雪白的衣袂翻飞。
他凝视远方的山峦，一直一直地看，看到眼睛酸涩，有一股酸热凝上了眼眶。狂风卷着雨滴向他席卷而来。
天，死一般的黑沉。
地，无穷无尽的苍茫。
灰暗的天连着灰暗的地，看不到一丝光线。远处的村庄偶有几定点灯光，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可笑得很。嘴角浮现一丝滑稽的笑。嘲笑着庸庸的生命，蝼蚁一般，碌碌无为。
生命那么渺小，就算王侯将相、权倾天下，却在很多时候更加身不由己，挤在命运和历史的洪流当中，太多情深缘浅的人就这样无能为力的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消失在人海。
他忽然很想笑，自己前生虽是富可敌国，身怀绝技。可是……
他仰望着苍天，发出长而凄厉诡谲的笑声。
强风带起他的衣衫猎猎作响。
雨水打在他的脸颊上，模糊一片，他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仿佛里面有无限的波涛汹涌，却找不到出口，他立于巍峨陡峭的悬崖上，只一步就可跨进深渊，粉身碎骨，再难回首。
一转身，背对悬崖，脸上早已面无表情，冷风夹杂这冰凉的雨水，打得他的面颊再无一丝温度，他混不在意。脚尖轻轻一点，张开双肩，凌空一跃，姿态及其优美，像一只轻盈翩然的白色蝴蝶，动作却令人惊恐：头朝下，直直地坠入了山崖……
……………………
清晨，玉蕊走到院里伫立的小莲身前，今天的小莲很不同。她一身紫袍。自从上次小莲从崆峒山回来，一切都变了，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而且，她的气质整个都不同了，就算玉蕊这样粗线条的女人都看得出，但是她玉蕊不知道原因。
小莲一连数日将自己封在屋中，不出来，而且还郑重的恳求勾芒能够帮她一个忙。
这个忙，玉蕊听来都觉得心颤。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办得到的。
可是小莲却找上勾芒，而且笃定他一定能够办到。
这一切自然都是在小莲知悉勾芒竟是天神之后。
在半年前酆都宴会回来之后，勾芒的身份曝光。当日众多鬼神相聚，能有勾芒这样的天神大驾光临，宾客自是都前来客套、攀谈，毕竟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也是那次之后，玉蕊才约摸猜到勾芒来到鬼界的真正目的。
勾芒是天界的春神。
对于小莲的请求勾芒竟然也没有当面拒绝。只是说要小莲自己考虑清楚，另外自己也需要时间去思考，和做准备。
小莲答应着去了，三日后便又找上勾芒，说她已经想好。杜若不知道是如何打探来小莲的事情。
玉蕊对于那天的景象记忆犹新……
一身紫衣的小莲见到笑容可掬唤她作“莲儿妹妹”的玉蕊，静静地却严肃地说道：“玉姑娘，我叫语儿。并不叫‘小莲’，请以后都叫我语儿！”她的声音绝对不是愉快和开玩笑的。她郑重地看进玉蕊的眼中，确保她能够听清并以后能够按照自己说的那样做。玉蕊第一次从小莲，不，是语儿的注视中感到压力，这种压力勾芒也曾给过她的。
语儿对着勾芒深深地一欠身，并不卑微却十分客气诚恳地对勾芒说道：“勾芒大人。我已经考虑的十分清楚。我还是想请求您，在不对您造成影响的情况下，帮我达成这个愿望。”语儿语气中透着坚定和郑重。
勾芒倚在身后的一棵柏树上，慢慢地直起身子，缓缓地走过来，他每走一步，脚畔都开出无数绚烂美丽的花朵，身边本来枯萎的小草也很有生机地重生一般挺起了腰杆，本来已经枯黄的草叶，也瞬间变得嫩绿油亮而丰满；白色和粉色、蓝色紫色的花都一朵朵绽放在他的脚畔，花色花种都不同，甚至有蓝色的如小钟一般的一串串的花朵随着微风摇曳着。这样步履生花的情况只有在书中见过，可是此刻竟然就发生在眼前。
勾芒走到近前，轻轻地虚扶起语儿，对着她的明眸微微地和煦一笑，道：“语儿，你的要求，我想，我可以帮你。但是我也有一个要求。”
“只要小女子能做到，决不推辞！”语儿说道，她眼中的坚定令人动容。
“我的要求很简单。”他顿了一下，扬了扬眉，缓缓道：“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称呼我为什么‘勾芒大人’。不要像他们一样，听都听烦了，一点也不亲切。”他说完脸上浮现出一个鼓励的微笑。
语儿愣了一下，就道：“好，我一定做到。”玉蕊绝想不到他会提出这样搞笑的要求，连语儿也想不到。
“呵呵，那我们成交。”勾芒笑道。
“对不起，我还是想请求……”
“我需要一个肉身。因为这样我就能在她身边保护她！此行十分凶险，我不放心她一个人……”杜若抢道。
“我也不放心。”勾芒道，他含笑地看向杜若。眼里却没什么波澜。
杜若看向勾芒，他懂得勾芒眼中的深意，勾芒在向他索要一句承诺。他缓缓地开口：“我答应此行……”
勾芒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不必答应什么，因为即使你不答应，也会如此做的。”
勾芒的笑容让杜若不解，他总是和煦如春风。但是杜若此时却感觉自己像一个猎物一般，感到有一个局存在，却不得不踏进去，而勾芒仿佛就是幕后隐在暗处的用看猎物般眼神盯着他看的猎人。
肉身的塑造绝不简单。用脚后跟想也知道，凡人自己是做不到的。语儿不知道这样做会给勾芒带来什么麻烦，于是再三强调，再不给勾芒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的前提下，请求勾芒帮忙。
其实，除了勾芒以外，语儿真的想不出，还有谁能帮她这个忙。
语儿不知道勾芒在酆都宴会上就跟北阴酆都大帝打好了招呼，要向他要人。而酆都大帝也首肯了。
勾芒让玉蕊拿来一个锦盒，捧于手上，只道这是神木之花，神木之花，顾名思义，就是仙界神木上面开出的稀有花朵。仙家之物本就带着与生俱来的非凡品貌，故还未开启锦盒，众人已觉盒中之物必非凡品。
勾芒唇畔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语儿正对着他，勾芒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对着语儿开启锦盒，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觉得霞光万丈，光灿虽绚烂夺目，却是难得的柔和迷幻,此花花香四溢，却不是俗脂艳粉的那种气味，淡雅中透着神圣。
“这神木之花，开于神木之上，三千年开一对，今年，神帝已和众神都观赏完此对神木之花，现在为你们用上倒也无妨。神木本就生于我的园子中。”勾芒轻巧的说道，仿佛他在说的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是家长里短，而神木之花也并非什么仙界极品，不过十自己园子里的一朵不起眼的小花，还有，他那美妙绝伦的仙界如梦似幻的花园，也仿佛不过普通人家的后院罢了。
玉蕊听得好笑，可是，她是到过他的“园子”里的，甚至还长住了一段时间。这仙界神秘高深的续命之法就跟从勾芒家的后院挖一棵大白菜,然后再给人吃了就能续命一般,越来越觉得勾芒说的轻巧的不靠谱。可是由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也不好打断。
“神木之花本身就有神力，它的强大，我就不赘述了，不过有一样对你们很有用，那就是它可以帮助失去肉身的灵魂重塑肉身，但是这个肉身也许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不过究竟怎么异处，我也不甚清楚，我只是听说，六千年前，神农氏为了给他死去的爱女重塑肉身，将其灵魂先封于伏羲琴内，后来他创造了此法，用伏羲琴结合神木之花，将女儿复活。神农氏之女复活后好像也多了一些异能，但是具体如何，我已记不甚清晰了。”他一边回忆一边说道，“我研究了一下典籍，已经想好如何做了。”
语儿露出欣喜地笑容，因为此刻的她太需要一个肉身了。而且，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居然真的有望成真。这绝对会极度令渴望肉身的她感到欢欣雀跃的，可是获得肉身的原因却是她心中最不能碰触的地方！
“这花是神界的仙物，至阳；你们身上阴气太重，灵魂与□□的结合，适宜在晨昏交界之时布法。”勾芒顿了一下，说道：“最终结合后会有什么结果，我是真的不清楚，但是能保证的是，你们会平安返回阳间，其他的……应该与你们自身的鬼力有关。”
黎明前是夜最黑的时候，鬼界也有晨昏，勾芒最后还是决定就在鬼界施法，一来杜若和语儿本来就是鬼魂，没有肉身的灵魂是很难离开鬼界的束缚到其他六界去的。再来鬼界已经打点好，那么在鬼界作法，即安全，又省事。
绿色，依旧是绿色，好像一切勾芒作的法都离不开绿色一样，谁叫他是春神，玉蕊郁闷地想到。
法阵是绿色的，盘踞在竹林的空地上，法阵不是一个简单的平面图形，而是一个有立体的绿色图腾的空间，法阵的正中央悬着一朵绚丽的彩色花朵，它就是‘神木之花’。
“语儿，你要想好，若是真的与这‘神木之花’结合，的确能使你重返阳间，但是这样的身体却是永恒的，一经选择，就将无法再入轮回。除非毁灭，但是，即使是毁灭，也不能重入轮回……你明白吗？”
“即是说，一旦我选择神木之花，就会永远以现在的形体生活下去，灵魂与神木之花共在。如果神木之花彻底毁灭，那么我就会魂飞魄散，永远消失?”
“对。”勾芒一面回答，一面看着她的眼睛。
“语儿，你……”杜若迟疑。
“杜大哥，你以前对我诸多照顾，语儿实在感激不尽，但是真的无以为报！之前，我一直以为就算结合了神木之花，也不会阻碍再入轮回，甚至没有想到，花也会如人的身体一般，有彻底磨损的时候，我更不知道还有可能会魂飞魄散。否则也绝对不会答应你与我一同重返阳间。但是现在我知道可能的危险了，所以，我现在绝不能让你为我涉险。我的事情，请让我自己来解决！杜大哥，你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语儿真诚地看着杜若，深深地鞠了一躬。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湮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