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缘关系》三点水舌

7、收养 爸妈终于还

　　爸妈终于还是离婚了。
　　我爸受不了头顶上戴着绿帽子，被街坊邻居到处说。
　　我妈转眼嫁给了那个男人，去了外地。
　　家里只剩下我们爷俩，孤苦伶仃，且不懂得互相抚慰。我不喜欢我爸，因为他从没让我感受到爸爸的爱和温暖的幸福，以及一个家庭的安全感。我爸则看到我就想起我妈，然后总是莫名其妙对我发脾气，骂骂咧咧。
　　贷款每个月要还，店铺一个人有点吃力，手忙脚乱，就雇了一个帮手，我要上学，吃穿用要花销，感情失去寄托，我爸基本入不敷出，就开始抽烟喝酒上瘾。
　　我因为这种身心折磨学会了省钱，抠抠搜搜过日子，学会自己洗衣做饭做家务。
　　甚至我突然就脑子开了光，觉得学习变得很有意思。
　　整个宅子几乎一整天只有我一个人待着，没人打搅我，也没人跟我说话。我只能用写作业看书来打发时间，大伯那台电脑没有网络只能玩玩扫雷和纸牌，电视机只有我爸房里那台能用。有时候我忍不住自己跟自己说话，模仿我哥还在我身边，我们的对话。“我哥”让我努力，我就一整天待在房里写作业看书，除了下楼吃饭。有时候有米没菜连饭都吃不上，泡个面就完事。“我哥”要我乐观，我就停止胡思乱想。“我哥”叫我开心一点，我就强迫自己多微笑，甚至大笑出声，告诉自己很快乐。
　　我哥的房间变成我一个人发挥的天堂。自从爸妈离婚以后，我爸又老是骂我，就一直睡我哥睡过的床，没再回过那个房间。
　　我考上了县里的一中，全县的第一好。
　　我爸感到很出乎意料，觉得我终于给他长脸了一回。同时对我的状态感到不可思议，明明是最糟糕的生活为什么我能逆流激进，跟他截然相反，基因突变？
　　我爸对我的态度温和了一点。
　　我也渐渐接受他的不足，接受他一直以来家里天皇老子家外怂龟孙子的窝里横人格做派。
　　我爸变得再怎么困苦窘迫也会想法儿给我整一双新鞋子，几套新衣服，以及拼命改善伙食，让我尽量吃上稍微好点的一口。
　　我跟我爸说，我要努力成为我哥那样优秀的人。

　　与我哥分开的第四年，我爸死了。
　　那年我十六岁，刚上高中即将满一年。
　　我爸去采购面粉，蹬着三轮车，回面馆途中被省道上疲劳驾驶的大货车司机一个不慎撞死了，雪白的面粉当场扬了一地，有嘴闲的调侃说这是现场撒白纸花风光入土。
　　警察找到我时，我在学校上物理课，老师在讲物体运动过程中受力分析。
　　我失魂落魄，跌跌撞撞地走出校门，坐上警车，回到镇上派出所，见到了大伯和伯母。
　　警局里所有人都让我节哀，勇敢生活，包括那个肇事司机，他跟我道歉，说他不应该开车时犯困打瞌睡，害我失去了爸爸，变成可怜的孤儿。
　　我只觉得我丢了三魂和七魄，找不回自己的脑子和记忆，无法思考，强制拒绝回忆，心里的东西全空了，万念俱灰：我是谁？我在哪？我该往哪里去？
　　都说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踌躇满志，二是万念俱灰。我前一刻还踌躇满志地在教室，下一刻就万念俱灰地在派出所。世界真奇妙！
　　伯母拉我到椅子旁一同坐下，摸我的头和脸颊，说：“想哭就哭出来，孩子。”然后把我搂进她怀里。
　　我的情绪终于决堤了，鼻涕眼泪一起流，抽噎哽咽得脖子以上痉挛。
　　我不知道是为我爸突然的离世流得多，还是为我以后孤苦无依的荒芜人生流得多。
　　警察那边跟大伯和肇事司机处理完事情，就让肇事司机走了。
　　大伯过来叫我们，可以走了。
　　我听到“走”这个字，更想哭了，我要走去哪？以后怎么生活？
　　大伯和伯母同我住了一晚，第二天起来便问我要户口本、出生证什么的各类证件，然后我跟着他们东奔西跑，去村委又回派出所，最后关了老宅子的大门，去市区大伯的家。
　　原来我被收养了。
　　我和我哥在同一个户口本上了。我在第四张，他那张压着我，在上面。
　　肇事司机幸好买了保险，赔了很多钱，把我爸的贷款还清了，还剩了点，大伯承诺会全部用来给我读书。最后两间铺面也给卖了。
　　公寓套房很漂亮，明亮干净，装潢很新潮。
　　只是我没看到我哥。
　　伯母说我先睡在我哥房里，客房等她收拾好了我再住进去。伯母说她也不知道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家里刚好三个房间，客房一直没人睡，所以要整理布置一下。
　　吃着午饭，大伯和伯母跟我商量上学的事。伯母问我要不要转学到城里上高中，市中的水平跟县一中差不多，比县一中好一点，或者上我哥上过的市二中，但是会有点压力和挑战性。市中和市二中离家线路的方向相反，但市中离家更近。所谓转学，是指换个地方上课，会考高考还得回原校考。
　　最后结果是，我选择了市中。虽然很想去我哥待过的地方，但市中的教学制度跟原校相似，严抓严打，市二中比较放养，适合我哥这样自觉性高的。
　　伯母的手机适时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但又觉得很陌生，磁性的男低音急切道：“言锴怎么样了？我刚看到新闻，小叔出交通事故去世了。”
　　“哎呦，妈都忙忘了，昨天就想跟你说呢！”伯母一拍自己的脑门，长吐气道：“没事，妈啊处理妥了，你弟现在在咱家呢，以后他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妈，”那声音停顿了一秒：“谢谢你。”
　　“儿子，你跟妈客气啥呀？”伯母的脸上有一丝不满，又迅速消失：“你这孩子，真是的，亲戚之间帮忙很正常，你小叔突然没了，我哪能对言锴不管不顾啊？良心上也过不去。这孩子从小看着长大，也算我半个儿子，活泼开朗又听话乖巧，妈舍得让他一个人过那没希望的苦日子啊？”
　　“嗯，妈。”话锋一转：“还一个月我就回来了。”
　　“好，大家伙都在等你回来。”伯母语重心长：“不过啊，也别太操心。家里万事有你爸你妈在呢！你在学校好好学习就行。”
　　“知道了，妈。”犹疑片刻：“言锴他，看起来正常吗？”
　　“挺正常的，”伯母看我一眼：“就是心里吧，说不准，这么大事受刺激肯定有点。”
　　“好的妈，我了解了，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聊几句。”低沉的嗓音很平静。
　　伯母转头看向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递到我面前，示意我接电话。
　　我伸手去接过来，却语塞得张不开口。
　　我哥：“喂？言锴？”
　　我：“哥……”
　　我哥：“你，还好吧？”
　　我：“我……挺好的。”
　　我哥：“真的？”
　　我：“嗯……”
　　我哥：“有事就给我打电话。我房间有电脑，你创一个QQ号吧。创好了加我，我的号你登录的时候可以看到，搜索那串数字就行。”
　　我：“好。”
　　我哥：“没事了，我挂了。”
　　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