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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璇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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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顾扶生开始恢复绘画的课程,已经是那次去医院的两周后了。
下午五点,天泛着红霞的色彩,让他莫名想起了江惜曾经画过的一幅画——那好像是晚霞时刻,天边几笔云朵点缀,晕开了整片殷红。颜色就像血一般显目。顾扶生回想起那片红色,竟然觉得和病房里江惜惨白绷带里渗出的血液一样刺眼。
是啊,江惜。
顾扶生花了很长时间思考江惜。他回想和江惜的相遇,回想和她一起画画,回想那个女孩子一边笑一边浮夸地念着戏剧台词……然后他想起了拼命抓扯自己伤口上纱布的江惜,想起了江惜刺耳的尖叫声——不如说这些才是一直萦绕在他心里的东西。
顾扶生感到难过,悲哀,还有一丝迷茫。他不能忘怀江惜的那个吻,尽管那只给予他额头片刻的温热。但是他知道江惜的期望不止是希望他继续画画,江惜也许是想要更多的回应。但是江惜自己也明白,他们之前对于彼此的感情,最多也只能是浅尝辄止的额吻与拥抱罢了。更多的,早就飘逝在矜持又暧昧的过往中了。
江惜对顾扶生,最大的祝愿就是创作顺利。言之其他,不过是空想。他们都不愿玷污最初认同彼此才能的伯仲之情。江惜真切地希望顾扶生能够一直画下去。这对于顾扶生来说才是有意义的人生。
江惜其实看得很通透,她的内心虽然被无数矛盾折磨着,但她就是觉得他们两个本都应志不在此。于是她将自己的所有压抑浓缩在了那个轻轻的吻里。
当然,顾扶生心里也是知晓江惜明白这些事的。并不是搪塞或敷衍,他唯一能够给予的回应,便只有继续画画。而且,这对他来说并不勉强。
待顾扶生与今天的最后一位学生道别后,他开始收拾画材。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收的东西,他只是习惯性的想将画架摆正,然后把所有画具都收回箱子里——尽管明天依旧会全部拿出来。再者,顾扶生也不存在需要去收拾什么要带回家的东西。
他租了一栋两层的小楼,大门推开便有一个很小的花园,摆着几盆绿植。再往前几步就是房子的正门,一楼有很大一部分空间被隔开用来做大画室,也就是上绘画课用的教室。他的私人生活空间就在二楼,包括属于他自己的小画室,就在他的卧室隔壁。因此他并不用浪费时间奔走于画室和家。
就在顾扶生捡起地上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去的一管群青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有学生落下了东西回来拿,刚转头准备询问,抬眼却看见了白璇的脸。
“Hello,阿生。刚下课吧”白璇低头看了眼手表:“我特意卡了时间来的。”
顾扶生将手里最后一管颜料放好,答到:“是,刚刚收好东西。”
顾扶生想领着白璇往外走:“上楼坐坐吧,喝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我等会还要回社里审稿。最近社里气氛不太好,稿件又多又杂。”白璇朝顾扶生无奈地笑了笑。
随后两人各自就近找了画室里的凳子坐下。
白璇虽然说着等会有事,却好像并不急着说明自己的来意似的开始打量旁边画架上一个学生的画。
“唔,之前的素描你教完了”
顾扶生顺着白璇的视线朝那幅画看去。那是一副颜色混杂而饱和度又特别高的水彩画。虽然颜色用得很丰富,但却意外地不杂乱,反而很有层次感。
顾扶生收回自己的视线道:“有一部分学生没有教完。这是上个月刚来的一个孩子画的,我觉得她不适合画素描,所以让她自己试着感受一下色彩。”
“喔但是我听说学画不是最基础的就是素描吗。”
“但是我认为她已经有自己的基础了。她也觉得自己来我这里不是为了中规中矩地去临摹,她更适合……嗯…想像派。”顾扶生示意白璇看那幅画:“那个学生可以凭自己的感觉,脱离我的教学下自己调出各种合适的相近色和对比色完成作画……”
白璇抬手制止了顾扶生继续说下去:“好了好了顾老师,我只是个搞文学的庸人,理解不了更多的了。”
顾扶生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顾扶生并没有因为他的打断而生气,因为自从十几年前他们认识以来这位姓白的文学工作者一直是这种德性。
“但是阿生,你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
白璇以前有机会旁观过顾扶生给那些小同学上课。顾扶生会针对不同的人给予相应的指导。他画室的学生很少,一周只上两天课。有时会来齐,有时竟然只会来一两个。但是学生们都很青睐顾老师,他们不止一次描述顾扶生是个温柔的人。特别是在阳光婆娑的树荫下,顾老师微微弯下腰接过同学手中的画笔,一边低声细细讲解,一边勾勒图形的时候。他们会觉得顾扶生的声音好像融入了周遭的温暖中,随着空气里轻轻漂浮到耳边。你还能嗅到顾扶生衣领飘过来的淡淡芬香,好像不属于任何一种香水。
顾扶生看着白璇将视线从画上面收回:“我前天去医院看阿惜的时候,知道你托阿姨转告了江惜,你下个月就要出国了。”白璇这才坐正了面朝顾扶生:“所以你真是的决定要走”
顾扶生其实能够猜到白璇肯定会提江惜:“嗯,本来这周就想告诉你的。画会那边我也打算一并通知。”
他说完又轻轻补道:“而且你晓得的,我本职并不是老师。”
然后就是沉寂,很长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白璇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带着一点喑哑的尾音:“江惜马上要去美国治疗了。”
顾扶生看着白璇的眼睛,良久后嗯了一声:“那样也挺好的。美国那边,有她表哥在,正好可以照顾一下。”
“你知道的”白璇叹了口气:“阿惜的父亲在内陆出了那种事情,她妈妈又不久前才去世……这个时候再独自去异国他乡很难适应。她和那个表哥其实并不熟悉。”
江惜的父母都是当时的“高知”,妈妈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前两年也从内陆来了台中同江惜一齐生活,而他的父亲则打算继续留在内陆的某所知名大学教书。直到江母去世,他父亲便打算离开内陆,不再教书了。.
只是事事难预料,“革命”突然使各学术界的形势陡然变得严峻。在一次高校红色运动中,江惜的父亲被牵扯进去。在无理的“批判”下,江父不幸受伤,在批斗者盲目疯狂的殴打中无意间被击中了要害。还没等江惜赶去便撒手人寰。
江惜还没走出母亲去世的阴影,便又不得不接受此噩耗。
她最初的一段时间曾觉得一切变得毫无意义,什么画画啊,诗词啊……不过都是沉迷者的自我欣赏罢了。在死亡的面前,这些东西都是原罪,都可以是暴徒杀人的借口。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顾扶生先开口:“老白,是江惜让你来的吗。”
白璇换了个坐姿,在木制座椅的吱吱作响下回道:“没有。她只是说,让我们下次有空见面的时候把这个给你。”
随即白璇便从挎包里抽出一封信来递给顾扶生。
顾扶生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一开始来的时候不将信递给自己。或许必须心里是希望自己再去见江惜的,毕竟江惜是他们共同的好友。白璇也十分不希望江惜变成那样。但是话已至此,白璇没有理由再过多劝说自己了。
白璇见顾扶生接过信便又说道:“阿惜让你现在别看这封信,以后最好也不要看。”
紧接着白璇啧了一声,组织了一下语言:“反正意思是,当你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再看。她希望你永远都不用打开这封信。”
顾扶生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应了一下。他看着那封薄如蝉翼般的信轻轻的笑了一下。想着果然这才是江惜能做出来的事。
白璇见他应了话,这才站起来拉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嗳了一下:“我嘛,自以为看过的书还算有那么一些吧。于是每次就妄想自己可以像剖析文章一样去理解一个人。也许我还是学艺不精罢,自认为这次可以窥得你想法的一二,但终究还是不能看透。而且你知道吗,我明明是个作家,但是三天前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向你传达阿惜的话 。”
顾扶生知道他在拐着弯打趣自己,也同时为江惜传达本不存在于她心中的谴责。顾扶生也站了起来,拍了拍白璇的肩:“白兄,咱们文学艺术是一家。别见外了。”
白璇嗤了一声,和顾扶生一起走向门外:“行吧顾老师。你多久的飞机,我来送你。”
“下个月二十七号,下午三点。”
“Okay。”
出院子时,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你这次出国,叔叔他们也知道”
顾扶生慢慢开口道:“他们知道,但是依旧不赞同。”
不仅如此,还吵了一架。顾扶生出国后不教书便也几乎算是没有了经济来源。家里当然不会有任何援助,就像当初他选择绘画时一样。
“啊……你那边找到住的了吗。”
“找到了,我在伦敦有个以前一起画画的朋友。他介绍我租了个有阁楼的顶层旧公寓。比较小,但是划算。”
顾扶生将白璇送到院门口,正目送着白璇的背影。却见对方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晚霞的映照下平静地问自己:“你不会去送阿惜对吧 。”
顾扶生的声音也同样缓和:“最近我都要上课。”
白璇听了也没有再停留,摆了摆手,便转身向前走去。
顾扶生很感激白璇没有再多问,白璇已经很给自己面子了。他其实可以指着自己的脸,像以前他们偶尔吵架时一样用尖锐的言语刺向他。白璇其实可以直接指责他的逃避,也可以一条一条点破他的借口。但是他没有。
顾扶生望着白璇的身影消失在路口,转身进了院子。
他自嘲道:“文学艺术是一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