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1986》安徒先生

2、第 2 章

　　Chapter 2：万人如海一身藏Ⅱ
　　如果有一天，
　　我知道我会这么爱你，
　　我一定对你一见钟情
　　【1】
　　杭州天气渐冷的时候，在地球的另一边，来自加勒比海的暖洋气流正经过委内瑞拉上空，南美洲处在漫长的雨季中，遮天蔽日的热带丛林闷热地像是蒸笼，只有亚马逊河水孤独地从中蜿蜒穿过，带来一丝凉意。
　　水质不算清澈，呈现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安静的河水缓缓流淌，古老的朽木沉在水底，突然水面微微起了涟漪，一个穿着特战服的军人露出脑袋，悄无声息地换了口气之后，又沉下水面。
　　这是中国武警部队Z特勤大队队员周燃，在退役之前接到的最后一个任务，代表国家参加了这次国际特种兵魔鬼集训，这次集训一共有全世界五十七个国家的优秀军人参与，经过层层筛选，仅剩十二名军人留到了最后的实兵演练环节，凭借优秀的体能和坚韧的毅力，周燃成为中国队仅剩的一名队员，如果他也失败了，中国队作为历届的卫冕冠军，这次就算是断了荣誉，铩羽而归了。
　　所以周燃暗暗告诫自己，这次就算是拼了命，也不能输。
　　实兵演练环节，十二名军人分成红蓝两队进行据点争夺，周燃分到了红队，领到了武装泅渡路线，一开始进行的很顺利，直到身体完全浸入水中，周燃发觉自己状态极其不正常，他的脑袋四周胀痛，眼前总是闪现一些白乎乎的残影。
　　他在国内曾为了锻炼水性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为了稳住心神，他才决定中途换上一口气，即便他已经很小心了，动作轻慢的像是一片落叶偶然惊动了水面，但是他面对的是全世界最优秀的特种兵精英，那圈微微颤动的涟漪，还是暴露了他的身形。
　　几个在岸边巡逻的蓝军，当场俘获了周燃，将他囚在南美洲丛林部落特有的水牢之中，每隔十分钟，便会被头下脚上地浸水一次，要一直浸泡到人体承受的临界点，才捞出来等待下一次折磨。
　　周燃有好几次差点窒息死去，大量的缺氧再次让他产生了幻觉，眼前的亚马逊河水，变成了白茫茫一片冰河，自己变成了童年的样子，正踩在冰面上玩耍，忽然冰面碎裂，童年的周燃失足坠落，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拼命挣扎，却怎么都砸不开头顶的冰面。
　　他还是个孩子，力气很快就用完了，他开始往下沉去，头发在水中飘散，像是招摇的水草，咕噜噜一串气泡被水压挤出胸腔，周燃感到自己憋闷到了极致，张开大口拼命想呼吸，死寂的水一把伸进他的喉咙，扯住他的心肺，将他绝望地往水下拽去。
　　无穷无尽地往下落。
　　噗通一声，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扎进水里，用力朝自己游来。
　　“周燃，醒醒！”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他觉得十分熟悉，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童年的周燃的脑袋在水中剧烈挣扎了下，口中再次冒出大量气泡，被那人猛地推出了水面。
　　“不要死，活下去。”那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响在他的耳边：“活下去，才能去救果果。去-救-果-果！”
　　那幻觉是如此真实，像是自己的真实记忆一样。
　　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已经混乱了。
　　“你是谁？”周燃很想问出来，可是他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看到那个模糊的身影拼命想爬上冰面，但是冰层越碎越多，终于那人徒劳无功地沉了下去，画面重归黑暗。
　　哗的一声，周燃在彻底窒息前，被蓝军及时捞出水面，脑中的幻觉顿时消失，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却将这段模糊的回忆记到了心里。
　　等到夜深的时候，蓝军的守卫放松了警惕，周燃生生拗断了自己的腕关节，将自己的双手从绳结里脱困出来，伏击了一路上碰到的几个蓝军，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到达指定地点，获得了演练的最后胜利，成功保住了中国队卫冕连胜的荣誉。
　　庆功宴上，周燃获得了各国军人的尊敬，他们给中国战队送来了伏特加、吉开酒，桦树汁酒等各式美酒，带队的军官老马很开心，一边和他们畅怀痛饮，一边满怀欣慰地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周燃，却发现他始终盯着落地窗外的墨绿色森林，沉默不语。
　　“怎么了，有心事？”
　　老马端着酒杯凑了过去。
　　“白天比赛的时候，出了一些状况！”
　　“什么状况？”
　　“好像有段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了……我看到小时候的我掉进一个冰河里，被人舍命救了出来……。”
　　老马专心帮他分析原因：“是不是在受水刑的时候发生的？人的大脑泡在水中缺氧太久，是会产生轻微幻觉的！”
　　周燃摇摇头：“不，从刚接触水就开始了。”
　　“这就奇怪了，救你那人什么样子？”
　　“看不清，很模糊。”
　　“那他让你救谁？”
　　“……唐果！”
　　“唐果是谁？”
　　周燃拉开作战服的贴扣，从贴着胸口的作训背心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老马。
　　那是一个高中生打扮的女孩，满脸青涩，闭着眼睛坐在一排长椅上，背景应该是某个演唱会现场，女孩的身后虚焦处是无数荧光棒的光晕。
　　“你女朋友？”
　　“不是！”周燃条件反射般否认，却又马上补充道：“她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家人！”
　　“如果她对你而言很重要，那就拼尽全力守护好！”老马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后一次帮他整理了衣领，说道：“回到地方好好生活，要时刻记住，你曾经是一个军人，就一辈子是个军人，周燃同志，要以身作则，退伍不褪色！”
　　啪的一声，周燃端正身姿，朝老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们身后，在各色的国旗拱卫之下，那面鲜艳的五星红旗正迎风招展。
　　【2】
　　退伍那天，一群生死之前面不改色的老战友，一个个抱头偷哭，
　　因为特战大队的特殊性，上级并没有让他参加退伍大会，也没让他跟着着其他连队的退伍兵一起离开，而是单独给他下达了退伍通知，提前知道消息的战友们连夜相送，几十个亲如手足的热血男儿抱头痛哭。周燃更是哭得没个人样，告别了战友之后，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将脸扎进雪水融化后的脸盆里，想出发前给自己提提神，突然脑中一阵剧痛，恍惚间又看到了一些记忆片段：
　　他恢复了孩童的模样，重新回到了棉花巷外那条铅灰色的冰河，身下是一块逐渐融化的浮冰，那个中年男人拼了命地将自己往岸上推。
　　“只有你才能去救果果。”
　　他还在重复这句话，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有了下半句。
　　“记住，28岁生日，17点整，萍水路口……”
　　浮冰终于靠向了岸，那个男人声音越来越弱，却还在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必要信息：“28岁生日，17点整，萍水路口……”
　　他力气彻底用尽了，无力地向水底沉去，一只手高高举着，还想努力抓住些什么，却都是一场空。
　　哗啦一声，周燃从水盆里挣脱出来，顾不上脸上的水渍，连忙查看时间。
　　距离唐果的28岁生日，只差72个小时了。
　　从驻扎部队出发，坐了大半天的拖拉机到了墨竹工卡县城，又换乘了三趟中巴车赶到贡嘎机场，很不幸，因为天气原因航空管制，飞机没法起飞，周燃不敢耽搁时间，连忙赶去拉萨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的车票，足足花费了三天三夜，坐了四千三百八十二公里的火车，才终于赶到杭州。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杭州东站外的高架桥，车流堵得十分厉害，半分也挪动不开，周燃坐在一辆黄蓝相间的出租车后座上，不知道是自己手机的问题，还是唐果那边的问题，他一路上拨打了无数次，听筒里只发出枯燥的忙音，却始终接不通唐果的手机。
　　他只好挂断手机，举起了手表凑近看了一眼，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半自动手表，指针正指在三点整，他神色有些焦急，手指烦躁地敲击着车窗。
　　车窗外车流淤积，长长短短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冬日的阳光照在金属车皮上，滚烫的发动机散发出来的热气，将眼前的空气扭曲起来——
　　一声刺耳的喇叭长鸣，不知道是哪个堵车的司机等得不耐烦了，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
　　周燃回过神来，问司机道：“师傅，还有多久到萍水路口？”
　　司机皱眉估算了下：“照这个堵法，两个小时内能到就不错了。”
　　“时间真来不及了，我就在这下了吧，这是车钱，谢谢您！”
　　司机吓坏了，忙阻止道：“小同志，这是高架，你就算再着急，也没法从这下去啊！”
　　“我自有办法。”
　　周燃突然开门下车，从后车厢拽出自己巨大背包背上，突然加速闯入停滞的车流之中。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之间腾转挪移，利落的展开跑酷。
　　好多被堵的车主从车窗探出身子，举起手机录拍周燃。
　　出租车司机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在计价器下扯出一张纸条，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高高举起自己手里的纸条。
　　“小同志，□□！”
　　只可惜周燃已经跑出去太远，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嘭的一声，周燃从几米高的高架护栏上翻跳下来，借助背包的缓冲，往前一滚，及时卸掉了坠落的冲劲，然后急匆匆朝前跑去，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