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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万人如海一身藏 ...

  •   Chapter 1:万人如海一身藏
      从童年起
      From childhood
      我便独自一人
      I am alone.
      照顾历代的星辰
      Take care of the stars of all ages
      ————————————————
      【1】
      当你老了,回顾一生的细枝末节,就会发觉一个真相:什么时候多看了对方一眼、什么时候路过一条巷子、什么时候错过了一场面试,其实都是命运的巨变。
      只是当时你站在十字路口,还以为是生命中普通的一天。
      就像许多年后,年迈的唐果听到哈尔波普彗星再次经过地球的新闻时,忍不住想起她二十八岁那一年发生的所有一切,她会安静地问自己,是不是每一个女人在她的青春即将过去的时候,都会像她一样:
      身后一片狼藉,身前白雾茫茫。
      一个人失望地发着光,不再期待另一个人的光亮。
      【2】
      在杭州老城,一片高楼大厦和青砖白瓦之间,有一条萍水路,顺着路口再往里走,是一条民国时期留下来的江南小巷,巷子口种了一棵百年的木棉老树,每年早春时节,粉嫩的木棉花像璀璨星辰般盛放,淡淡的花香如一条明亮的小溪,氤氲着小巷堂里每一扇半遮半掩的木质门窗。
      这条巷子叫做棉花巷。
      几十年来,棉花巷前前后后住过十七八户人家,后来因为城市建设过快,陆续都搬去了附近的高层小区,剩下为数不多的几户人家,因为各种原因,始终没有搬走。
      比如巷子尽头的唐家:
      唐家的先辈据说是抗战时从中原地界儿搬来的,一直游街串巷,以锔瓷手艺为生,到了唐果这一代,因为幼时父亲出了意外,几百年的老手艺算是彻底断了传承。
      不过对于这种不合时宜的手艺,唐果从未放在心上,时代不一样了,生活物质越来越丰盛,一旦用坏了家具物什,人们更习惯性地弃旧买新,很少再有人愿意修修补补了,何况是价格越来越低廉的瓷器,比起要花更大代价和更多时间送来锔补,许多人宁愿直接扔进垃圾堆里。
      唐果偶尔在抖音上刷到网红景点摔酒碗的视频时,会赶紧拿给唐妈妈看,成千上百的游客沉溺其中,哈哈大笑,地上堆满狼藉的瓷器碎片。
      唐妈妈叹着气摇头,觉得自己真是上年纪了:“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浪费呢?”
      唐果很淡然:“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怎么就不一样了呢?”唐妈妈还是不解。
      唐果劝慰道:“什么是时代?过一时,换一代,当然会不一样了!”
      【3】
      2019年,即将二十八岁的唐果忽然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她裸辞了。
      那天她被老板例行公事一般叫去训话,明明是其他同事的问题,却把她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唐果本可以像往常一样忍气吞声就过去的,毕竟快要三十岁的人了,职场上没有她任性的资本,结果好巧不巧,就在她低声下气认错的同时,手机上推送了一条本地消息。
      “棉花巷纳入拱墅区第三季度拆迁计划!”
      噗嗤一声,唐果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在跟你谈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还好意思笑出来!”
      “老板,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你今天说的话特别有道理。”
      唐果来了底气,大模大样坐在老板对面的沙发上,做了个随意的手势:“请继续!”
      老板还以为话说重了,连忙往回找补,又是灌鸡汤又是画大饼。
      “我知道刚才的话你不爱听,但我也是为了你好,否则早让你自生自灭了,唐果,你不是在为我打工,你是在为你的未来打工,永远都不能忘了自己的理想!”
      说到理想,唐果憋了一肚子话要说:
      “老板,不要跟我谈理想,我上班就是为了钱,我的理想就是不上班还有钱!
      刚毕业那会儿,还不知道社会就是一个大火坑,带着理想带着憧憬就上路了,这一路啊,不该扔的也扔了,不该放手的也放了,兵荒马乱遍地狼藉,要多惨有多惨,可是我没办法,为了一份安稳,我既回不了头又停不下脚步……有时候我也会反思,究竟什么样的终点,才配的上我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真想停一停啊!”
      老板敏感地察觉到唐果话里的“阴谋”:“你不会是想要涨工资吧?”
      唐果果断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去过西藏吗?”
      唐果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问题。
      “什么?”老板有些迟疑。
      “西-藏-!”唐果将这两个字清楚地重念了一遍。
      “唐果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唐果不理会老板的诧异,自顾说道:“很多年前,我去过一次西藏,坐了整整四十多个小时的硬座,两只脚肿的连鞋子都脱不下来,谁知道身体经不起高原反应折腾,又是发烧又是流鼻血,刚到格尔木就被乘警劝返了。
      但是那时候也不觉得遗憾,想着等找到了工作再去吧,工作找好后又想着等稳定了再去,好不容易稳定了,又想着等升迁了再去,就这么等啊等啊,从十八等到了二十八……”
      “所以!”唐果刷地一声站起身来,吓了对面老板一大跳。
      “所以,我决定要去西藏,此刻,马上!
      “什么?现在可是咱们项目的攻坚期,我警告你,28岁的女人不好再找工作了,你现在敢走,就永远不要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我都成拆二代了,我还能受你气?”
      啪的一声,唐果摔门而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办公室大厅那些一直偷听的同事们自发响起了经久不绝的掌声。
      【4】
      ——老妈,等拆迁款到手了,咱们怎么花?
      ——肯定是先买房子吧。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慢慢还!
      棉花巷子拆迁的事还没最终定下来,唐果已经和唐妈妈把拆迁款算计得七七八八了,不算不知道,这一算才发现看上去像天文数字的赔偿,根本不够买两套同区域的新房子,剩下的钱如果要银行贷款,唐家至少需要一个稳定收入者。
      唐妈妈是个体户,开了一家叫做“从前慢”的旧物店,没交过五险一金,收入也仅够每月的开销,她去银行咨询过好几次,这种情况没法办理购房贷款,原本指望着唐果,工资虽然不太多,好在稳定,真到了贷款的紧要关头也不碍事,唐果倒好,一听到拆迁的消息直接把工作都给辞掉了。
      母女俩因为这件事置气了好多天,唐果的西藏之行又无限期拖延了,她心里倍感憋屈,于是决定心安理得的在家啃老,每天躺在阁楼的沙发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逸恶劳混吃等死!
      杨安如来唐家的时候,唐果已经好几天没出过门了,整个人沮丧地像是一张废纸,被揉成皱巴巴一团,随意扔在唐家老宅的旧沙发上。
      杨安如也是棉花巷里长大的孩子,是远近闻名的学霸,当年直接考进了美国的密歇根大学,毕业后便留在美国做了心理医生,全家人都以为她会在美国永久定居的时候,她却突然跑了回来。
      “看来美帝人民也盯着咱巷子拆迁的事呐!”
      唐果给杨安如扔了一张靠垫,算是打过招呼,吐了嘴里的橘子核,往后一躺,懒散说道:“……吃喝自己来,就跟小时候一样,自便!”
      初冬的日头分明耀眼了些,穿过窗玻璃,照在桌上的金黄色橘子上,一共三四只,随意地摆放,有一只受了惊动,骨碌碌滚下地板,唐果弯腰捡了起来,一边轻巧剥开,一边像只警惕的野猫一般,眯着眼看对面的杨安如。
      一身Fendi冬季新款套裙的杨安如,外表看上去只比唐果大个三四岁,可是言语里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沉静,她手里拿着一本破旧的《北岛诗集》,精力却全不在书上,目光越过书面,一直盯着唐果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细节。
      “你就打算像这样子宅在家里啃老?”
      “啃老一时爽,……一直啃老一直爽啊!”
      唐果慵懒地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决定给对面这个才回国不久的女人灌些毒鸡汤:“你知道现在国内竞争多激烈吗,年轻人都是要跪着赚钱的,你说既然都是跪,我干嘛不在家里跪我妈?……她脾气再臭,也是自家人不是,你想想看,我只需要忍受她一点点责骂,就可以换了无穷无尽的轻松,何乐而不为呢?”
      杨安如受唐妈妈之托来开导唐果,没想到还没说到正题,就被唐果掌控了局面,这让她又好气又好笑,明明知道唐果是故意做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但就是不知道该拿眼前这个家伙怎么办。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什么样子?”
      “至少,还是有梦想的。”
      “梦想?”唐果不屑一顾,嘴里吐出俩字:“戒了!”
      “人怎么可以没有梦想?”
      唐果道:“怎么不可以?……一个人要是没有梦想,跟无忧无虑有什么区别呢?”
      杨安如明显感到自己的血槽要空了,才没见七八年,这个小家伙已经活成了没皮没脸的老狐狸了。
      出于职业习惯,杨安如观察了下周围,发现茶几下面堆满了外语学习和面试技巧的书籍,一旁打开的电脑屏幕上,还有几条招聘网站的常用浏览记录,杨安如露出了看穿伪装的微笑,眼前这个家伙,表面上一副丧家犬的衰样,其实只是在用无所谓的伪装,来隐藏自己很努力却得不到任何结果的失落。
      杨安如决定放缓节奏,迂回进攻,她从桌上拿起橘子剥开,假装不经意地指着手里的诗集问道:“这本北岛诗集我记得是唐叔叔的吧?”
      “是啊。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就喜欢看这种酸不拉几的玩意儿。”
      杨安如指着书里一行诗说道:“……你看这句诗,玻璃晴朗,橘子辉煌……,Do you know what it means”
      杨安如说话雅俗掺半,中英结合,纯正的美国西部口音里又透着一股浓浓的东北大碴子味。
      唐果勉强抬起头,丧丧地看了这女人一眼,并不想表达态度。
      那女人也不在意,接着说道:“世界上百分之九十的抑郁症患者呐,都喜欢活在消极情绪虚构的False appearance(假象)里,玻璃也好,橘子也好,它都是假象,晴朗和辉煌才是真正值得关注的,所以你要学会看到假象背后的hope(希望)!”
      唐果根本不吃她这天花乱坠的一套:“停!你突然冒出这么多专业名词,是为了待会好收我钱吧?”
      “收什么钱?”
      “心理治疗的钱啊,我又不是没看过美剧,你们这种行当收钱最黑了,都是按小时算的。”唐果直接戳破这场谈话的目的。
      “我再说一遍,我们只-是-聊-天!”
      “我妈让你找我只是聊天?你猜我信不信!……她这个人,又穷又抠还多疑,她肯定是觉得我突然辞职了脑子有病,刚好碰上你这个精神医生……”
      “是心理医生!”杨安如纠正道。
      “我当然知道,不过在我妈眼里没差多少!”
      “那你觉得自己有病吗?”
      “I am fine,thank you!”
      唐果一句话就把自己会的所有英语说完了。
      “既然没事,你干嘛整天把自己关屋子里?”
      “这是宅文化,眼下最时尚的!”
      “有病没病另说,你先把这组表格填一下!”
      “心理测试?”唐果有些敏感。
      “就是简单的性格测试,跟你在朋友圈刷到的那些一样!”
      杨安如交给唐果一组测试表格,大概讲解了填写规范,然后起身点了一根药香,青烟袅袅,香气扑鼻。
      唐果填完表格放在一边,嗅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这香味怎么那么冲呢?你不会在香里下毒吧?”
      “想得美,给你下毒不要本钱啊?这是药香,舒缓神经用的。唔,我还需要来点音乐。”
      杨安如起身,在阁楼里四处打探,目光很快锁定在衣柜顶上的一台老式的录放机上,那是八九十年代最常见的款式,燕舞牌双卡收录机,既能收听电台广播,又能录音放音,功能极其齐全,只是放置的时间太久,有些破旧了。
      “这东西还能用吗?”
      “应该可以吧,以前的东西很耐用的,我试试。”
      唐果起身,踮着脚从一堆杂物里取下录放机,哗啦一声,从录放机后面掉出来一台破旧的电话机,还是最老式的拨盘电话,幸亏砸在地毯上,得到了有效缓冲才没有摔碎。
      “嚯,你家老物件够多的,不会还藏有值钱的古董吧?”
      “还真有,比古董还珍贵,你看这是什么?”唐果一把拉开书桌的抽屉,露出一排珍藏的音乐磁带来,整整齐齐全都是周杰伦的专辑。
      “周董所有专辑都在这?”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喜欢周杰伦啊?”
      “我去,这可是周杰伦啊!想不喜欢太难了……想听哪首?”
      “唔……《慢慢爱》吧!这首歌大部分频段都在β波范围内,属于人耳最容易接受的白噪音,利于人们快速进入深度睡眠。”
      唐果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你还说不是要把我催眠?”
      “你想多了,唐妈妈说你天天失眠?我这是要帮你改善睡眠。”
      唐果这才放下戒备心,但还是有些担忧,细问道:“所以——是免费?”
      杨安如露出了奸商嘴脸:“只有第一次免费!”
      叮的一声,磁带仓内倒带结束,杨安如点击了播放,清澈的大提琴声便如烟雾一般弥漫在整个阁楼里,
      唐果这才放松了警惕,重新慵懒地躺回老沙发,按照杨安如的语言引导,缓缓闭上了眼睛。
      【5】
      唐果很快就睡着了,她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只有七岁,她的父亲带着她放风筝,山坡上长着一棵孤单的木棉花树,天空上白云朵朵,风柔软地流淌在天地间,她牵着风筝线一直往前跑去,风筝从阳光里飞进飞出,父亲装作怪兽的样子要来追赶她,满山坡都是父女两人的笑声。
      等到小唐果跑出去很远之后,一回头,却见父亲只剩下个背影,小唐果往前一步,那个背影便远离一步,小唐果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到,背影迅速溃散成漫天的泡沫。
      “啊!”
      一声尖叫,唐果从沙发上吓得窜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蹲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紧自己颤抖的身体。
      由于用力过猛,她的肩膀撞歪了一旁的书柜,夹缝里哗啦啦掉落了一大堆旧报资料,全是当年溺水事故的新闻报道,死者一栏,写着她父亲的名字,唐建国。
      杨安如像是预料之中,走上前捡起了地上的资料,叠放整齐,放在茶几上,又给唐果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又是那场梦吗?别怕,只是梦!”
      “……不是梦,是真的!”
      唐果脸上再没有刚才的那副慵懒模样,惶恐地看着地板,不敢抬头。
      杨安如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她好一会儿,等唐果重新安静下来,杨安如才重新进行了心理引导,十五分钟后,唐果再次放松睡去,杨安如这才默默走出阁楼。
      门外唐妈妈一直在织毛衣,像是毫不关心屋子里发生的事情,但是往日闭上眼就能翻出的针花,今天愣是拆了三回线都没弄好。
      见杨安如出来了,唐妈妈连忙问道:“怎么样了?”
      “心里的事应该想明白了,应该不会再这么憋着自己了。但是……!”
      “但是什么啊?有什么话直说,阿姨心大,什么事都扛得住。”
      杨安如看了一眼唐妈妈富态的脸,好一会儿才说道“……只怕果果心里的症结,还是在唐叔叔的事上。”
      啪嗒一声,唐妈妈重新坐回藤椅,手忙脚乱地织起毛衣。
      “这孩子从小就是心事多,还不跟人说,你说都过去多久的事,怎么就放不下呢?”
      唐妈妈唠叨归唠叨,说话声音却刻意压低,生怕惊扰到一墙之隔的唐果。
      “不会有事吧?”唐妈妈唠叨完,见屋子始终没动静,还是有些不太放心。杨安如倒是心里有数,安慰道:“没事的唐妈妈,她已经敢面对隐藏情绪了,睡一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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