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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岩泉一】第二粒纽扣 关于“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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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知识:霓虹风俗,毕业典礼上男生会把校服的第二颗纽扣送给喜欢的人
※文中的病例来自日剧《白色巨塔》
“你和他是同时进的东大附属医院吧,”科室里的主任看护员坐在我对面,用下巴点了点在餐厅另一侧用餐的藤原医师。
我刚从耗时漫长的急救手术上下来,累得眼冒金星,全部心神都忙着咀嚼豚骨拉面,一时没有察觉到她话里的深意,“是的。”
她笑了笑,讽意从脸颊一侧的笑涡里溢出来,“藤原现在可是颇受教授赏识,上次商会会长的心脏手术,他被属意做第二助手,望月桑,只有技术的话,是万万行不通的哦。”
我早就过载的大脑“嗡”地一下,一直逃避的事实像捂住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几乎让人感到刺痛,而罪魁祸首冲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端着餐盘施施然离开了。
医院不是一个只看能力和手术技术的地方,甚至同样是争权夺利的战场,这是我迟迟明白,无可奈何的真理。
“望月医师,”我从面碗上抬起头,循声望过去,是恰巧路过的科室长,“你在这发什么呆啊,国家队的队医和训练员快来了,鹤田助教授让你把那几个典型病例资料整理好,交流的时候要用。”
“抱歉,我这就去。”我匆匆把吃了两三口的午餐端到回收台,勉强把思绪围拢。
东大附属医院和国家队一向有医学方面的交流合作,只是很少来第一外科,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我把打印编订好的资料在会议室摆齐,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门口传来了由远及近的交谈和脚步声,赶紧避到一侧,在门“咔哒”打开的时候向前微微低头等一行人走过,鹤田助教授在经过我的时候例行公事地说“辛苦”,我随之摆出公式化的微笑。
下午的查房马上要开始了,我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在出门转身离开之际突然感知到强烈的被注视感,在磁铁般不容分说的引力下,我仓皇地对上了门后一双微微睁大的熟悉的眼睛。
那是岩泉一。
他衬衫的纽扣我还留着。
瞬间覆盖脑海的想法让我感到一阵近乎难堪的惶然,在走廊上小步快走起来,仿佛能借此把它们远远甩在身后。
如果说我曾在医院两年的工作里学到了什么的话,那就是控制情绪——把那些不必要的愤怒、痛苦、恐惧像对付买多的生鲜食品那样冷冻起来,手术台上只需要冷静,接近漠然的冷静。
确认完最后一床患者的情况之后我已经把自己从情绪中剥离出来了,科室里还摞着一堆病例报告需要填写,没有时间思考关于岩泉一的任何事,我这样告诫自己。
“望月姐姐。”一个属于小男孩的童声叫住了我,是刚刚那位病人的孩子。
“怎么跑出来了?”我蹲下身,条件反射性地露出微笑,“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以后也要当医生。”他认真而虔诚地说,右手像上课回答问题那样高高地举起来,“像治好爸爸的鹤田医生那样的厉害医生。”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很勇敢的想法。但是当医生会很困难,也许和想象的不一样……”啊,怎么开始对小孩子说这些了。
刚想转开话头描补,他就抢答,“我会努力的。”
“是吗,”我低头笑了一下,“可是当医生的话,就当不成奥特曼了哦。”
他盯着手里的奥特曼模型看了好一会,哭丧着脸忍痛割爱,“那是,是没办法的牺牲。”
“望月!”昏暗走廊延伸出的落满蜜金色夕阳的尽头站着岩泉一,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你了。”
“有人找姐姐欸。”他回头望过去,眼里一片好奇。
“是啊,是大债主,”我叹气,“你快回去吧,妈妈会担心的。”
“在忙吗?”小男孩乖乖离开后,岩泉的视线从我怀里的的文件夹上滑过,目光闪烁了一下。
“没有。”我还是没法对着他撒谎,“什么时候回国的?”
“一两个月前,刚收到国家队的邀请。”他说,咬紧后槽牙,像是在忍着什么失礼的话。
我试图真诚地夸赞他,很显然失败了,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很厉害”。
“望月,”岩泉深吸一口气,“你好像变了很多。”
装点门面的客套笑容在他的关切的注视下再也维持不住,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作为高中三年的前后桌,被迫深度参与我肆意妄为的年少,对岩泉一而言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反正他从前常常拿我同及川彻做比对,说我们俩都是不让人省心的麻烦家伙。
可能是同类相斥,我和及川只要一看到对方就恨不得地球以我们之间的中点线为轴心裂成两个独立实体,所以当时我不服气地反驳,“我和他才不一样呢,小~岩~。”
他当然立刻脸红了,毕竟我从来只规规矩矩地喊他“岩泉”,腾得一下站起来,像遇上航班晚点的旅客那样又焦躁地坐回去,色厉内荏地压着音量喊,“望月!”
“怎么啦。”我坐在窗边笑嘻嘻地明知故问,在他不知是生气还是害羞的冷脸下虎口拔牙地顺了顺他看着毛躁的头发,“阿拉,别生气嘛。”
那时候我为及川都犯憷的岩泉冷脸(虽然他从来不承认)对我不起作用而沾沾自喜,无暇或者说不屑于探究那背后暗藏的潮汐般的温和起落,每日在岩泉一的底线上反复横跳,大抵也是潜意识里有恃无恐。
直到毕业典礼的那一天。
那是多日阴雨之后的放晴,热气海浪一般把人推来搡去,过于充足的阳光照在地面上,仿佛明晃晃的刺刀。所有人都还沉浸在终于结束的解脱感之中,草率地把离别当成一盘不得不吃的难吃蔬菜。我在和平日总对我恨铁不成钢的英文老师拥抱,很淡的香味笼罩在鼻端,“去个好学校”,她说,像是布置的最后一个任务又像单纯的祝福,而后松开我。
我好不容易从熙熙攘攘的合照人群中挤出来,弯着腰用结业证书扇风,同情地瞄了一眼不远处被女生们围在中间脱身不得的及川彻,看情形他全身上下的所有纽扣都要不保了。
“你把第二颗纽扣给谁啦。”视野里出现校裤和运动鞋那一刻我就直起了身。着力点从脚跟平稳地往脚尖过渡,迈步的时候有轻微的外八,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岩泉一的步伐。
“该不会支援给及川了吧?”我抱着双臂笑嘻嘻地调侃,脚下是从樱花树叶间漏出的跳跃光点。
“望月,”他用一种要上台颁奖的郑重语调开口,冲淡了我轻佻的问话,抿了一下嘴唇,可能是热的,连脖颈都在泛红,“能收下吗。”
他的掌心上是一枚黑色的校服纽扣,像坍缩的黑矮星。从前温吞的潮水骤然掀起,冷不丁把我扑倒在地。
天气实在太热了。透蓝的天空里一丝云都没有,浓绿的树荫投出有气无力的阴影。我的大脑可能也被汗糊住了,晕头转向地伸手接过,不可避免的擦到他粗糙的掌心,仿佛篝火边燎起的点点火光落在指尖。
其实纽扣不应该被拆下来的。远离原本衬衣的纽扣缝不进柜子里的任何一件衣服,放在明处落灰,放在暗处惴惴不安,那么多年,它顽横地硌在枕下,我无计可施。
我把病例资料紧紧抱在怀里,“抱歉,我得回去写病例报告了。”
“下次见。”
当然没有下次了,唉,逃避可耻但有用。
“望月,”隔壁科室的同期在午餐时间溜达过来,冲我挤挤眼睛,“你的‘那位’又来了哦。”
自那次不欢而散后,东大附属医院好像变成了岩泉一的每周必打卡景点,我费劲心力连哄带骗也没能劝退,干脆随他所谓营养搭配需要专业指导的鬼话。
“你把CT看出花来也没用,”同期指了指观片灯前的片子,“鹤田医生都下定论了,你就别节外生枝了。”
“但是那个肺部的阴影,还是很让人在意。”我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瞄到一条半小时前的未读消息:“我到了。”发件人岩泉,不由心里暗骂一声,“先走了!”
唉,不知道我为什么火急火燎地跑出来道歉,结果还是要顶着岩泉一如有实质的注视吃他带来的便当。嘬一口草莓奶昔吃一口饭,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规律摆动的钟表,从左往右,从右往左,从左往右。
“……你到美国之后,有没有不习惯?”我装作不经意提起,垂着眼把西兰花塞进嘴里嚼嚼嚼。
“有,”他转着面前红茶的杯柄——医院食堂出品,味道像涮锅水, “语言不熟练,吃的东西也不习惯,不再打排球……也不习惯。”
“你呢,在东大医学院压力很大吧。”
我戳着碗里的饭粒,纯粹不知道如何回应。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厉害,做事一定做到最好,到现在都是。”
“哪有。”我小声嘀咕,脸颊发热。鄙人现在只是医院流水线上微不足道的一节,估计上级还觉得用起来不咋趁手。
“‘好坏的评判不是仅凭数字即可称量的,还有各异的个体感受和坚守’以前你那篇文章不是还被国文老师在全班面前读过吗。”岩泉居然还记得那篇模拟考的作文。
“那种中二历史就不要说了啦!”
“可是我一直是这样做的,”他握住了我搭在桌上的手,“所以望月,在你忘记的时候,就由我转达一次吧。”
他的手依旧很热,仿佛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他总是这样,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畏缩的东西,陷进泥沼也要把自己拔出来继续奔跑。我盯着白大褂上洇染开的水渍,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了。”
“所以你拿着这一堆和式点心回来了?”岩泉站在玄关处,接过我手里的纸袋。
“还好我坚持给病人做HRCT,果然转移到肺部了,按原来的方案手术会出大事的,”我踢掉鞋子,直奔浴室洗澡,“就算被教授骂了一顿也值。”
“那么坚定的医生大人,快点洗好来吃饭。”
唉,啰啰嗦嗦,看来及川才是最早发现岩泉男妈妈本质的人,失敬,失敬。
现在岩泉一的第二颗纽扣都好好地缝在衣柜里的衬衣上,我把那颗年代久远的纽扣收进了高中校服的口袋,不再有辗转反侧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