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啊呜 闻君有两意 ...

  •   江陵陈氏诗书传家。

      作为宋国贵族之一,自然家风周正,奈何人丁凋零。

      陈中父亲陈康乃大房一脉,大房有两子。他作为幼子从小讨厌读书在行商一道颇有天分。成亲后,为了行脚方便,他举家搬迁沧州,一住就是二十六年。

      四方堂中,东瓶西镜放,中堂四君子木雕栩栩如生。

      陈康面目威严坐在上首,他宽背熊腰单手搭在桌角,虎目寻向下方愁容满面的四人。

      他们身形瘦削,穿着宽大青衫。其中一人脚上污泥明显,想来刚到沧州还未归家,人就匆匆赶来,必有急事相告。

      陈康握紧拳头,免了虚礼和弯弯绕绕的说法,直接开门见山:“各处可安排妥当?”

      左下角两人一前一后开口,言语中颇有可惜。

      “岳州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布行,粮行,凡是陈家份额均已低于市场价抛售;包括宅院,古董字画等,能卖出去的皆以原价之七所售。伙计仆从多支出三月薪水打发出去,剩余琐事留下陈芳善后处理,月余便能归家。”

      “滨州事宜已妥善解决,行动中无伤亡。除了我和陈瑞,其他人悉自渡船南下遣返本家。”

      陈康对结果还算满意。他将目光放在行为狼狈的青年身上,他垂头,气势越发低落。他略过起身回话的第三人,伸手示意他坐下。

      “陈涛。”

      青年低头不做反应,陈康再叫一声还是如此。他身旁的人看不下去,推了他一把。他猛然醒神,连忙站起来,人有些浑浑噩噩的,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他拱手禀告:“我有负主家所托。”

      陈康这才察觉事态严重。只是他早有预料,并不吃惊:“好孩子,别哭。告诉叔爷爷,淮阳是否失陷?”

      陈涛听他说话,觉得能活着见到家人也是一种幸福。他抬手擦掉眼泪,望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淮阳干旱,本就支撑艰难。徐太守心善,联合几家粮行开棚施粥预备缓和几日,等朝廷赈灾粮到,淮阳困境可除。”

      他吸了吸鼻子,似乎说不下去,强忍着情绪:“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全部涌向淮阳。太守亲登城门撒粮食,到了最后,人越积越多,淮阳自身难保。”

      说到最后,他语气哽咽,泪水不止,闭上眼睛就仿佛回到那一天:灾民破城,太守被杀。淮阳哀鸿遍野,血流成河,那尸体一摞摞堆起来像小山一样。

      就算没亲眼看到,光想着画面也能猜到那是何等人间惨剧。

      此时,座下抱有侥幸心理的人一个个脸色惨白,如丧考妣。那点子劳什子钱财和性命比起来,已是一文不值。

      世局,竟已严重到如此地步。

      动乱年间,首当其冲,必是世家。

      君不见,史书古籍,起义之人每攻克一处,便拿当地豪族歃血祭旗。其一为了稳固后方和人心,吸引更多百姓加入;其二是让后来者慑其威势,直接保存实力,不费一兵一卒,令各州县望风而降。

      重明起义离今不过两百余年,世人早已忘却当年,血流成河,公卿累骨满街,世家豪族惶惶不可终日。即便后来消覆,仍如一根刺扎根在权贵心中,寝食难安。

      因为,它不仅覆灭当时大半豪强,更间接造成姓氏之别,宋室贵族共天下。

      他们突然明白,上京那些人,为何醉生梦死?只顾今朝。

      而这群人,很多,很多。

      陈康不语,他沉默着挥去众人,安排仆从带他们下去清尘洗礼。

      少顷,踱步门外,再不肯走一步。

      忽地刮起一阵风。

      “友文呐。”
      他吐出长长一口气,缥缈悠远。记忆中那人一身白袍,身形消瘦,眼神却异常坚韧,“食君俸禄,忠君之事。”

      他负手站在院中,风吹得袍角猎猎作响。

      “何必呢。”他轻叹。

      他有想过淮阳会陷落,但没想到会以这样惨痛的方式毁在自家人手中。可悲的是,朝廷竟然充耳不闻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依旧歌舞升平。

      他叹气,世道从根上就烂透了。

      陈康一个人呆了很久,直到……

      “老爷。”家仆小跑进门,躬身问礼,“陈夫子在大厅等您。”

      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儿子又闯祸了。

      “他奶奶的,专给他老子找不痛快。”桌子被他拍得框框响。陈康猛地起身,脑子叮地转过弯,他进门到现在,臭小子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横目望向仆从,“去把稚奴叫来。”

      稚奴是陈中小名,是最小最宝贝的意思。作为家中老来子,自然千般宠万般爱,偶尔上树掏鸟蛋,说些气死人不偿命的话。但本心是个好孩子,不是东街头崔家纨绔子。

      在见到陈夫子前,陈康如此安慰自己。

      另一边。

      陈中刚在狗洞里露出小脑袋,抬头便是嫂嫂。他咧嘴嘿嘿一笑,同时给了她一个眼风,仿佛再说:嫂嫂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等他爬出来,陈长嗣也露出脑袋的时候,庾照瑛傻了。

      她登时拧起他的耳朵:“好啊你。作为叔叔,不以身作则就算了,竟然……”她望了眼傻乎乎乐呵的儿子,咬着牙说:“教他钻狗洞。”

      他立马叫疼,求饶道:“嫂嫂莫气。生气伤肝,生气伤肾,生气会长皱纹。”

      庾照瑛气的牙痒痒,偏生他脸皮厚会逗人,弄得她常常有气没处撒。他和她名义上虽是叔嫂,实际她把他当儿子疼,婆婆生下他五个月后就去世,她疼他,比疼儿子还多。

      她紧皱眉头,芙蓉团扇遮住鼻子。她对他另类打扮习以为常,只看不惯他脸蛋脏脏的,跟掉泥沟里似的,“你们俩快去换身衣服,一个个像个泥猴,只会惹人笑话。”

      陈中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拉着陈长嗣准备走。

      庾照瑛登时叫住他,“快快洗漱,莫耽搁了。爹爹处理完事,会随时找你们。”

      陈中滋口大白牙,抱拳逗她,“嫂嫂真真人美心善。”好巧不巧,走廊处一声惊呼几乎嚇到他,以为是爹爹来了。他瞥眼瞧去,方才失声大叫的家仆早就闭眼低下头,屈身回避,身子不住地抖。

      下一秒,他扑通地跪在地,听着就疼,“老爷请小郎君去前堂。”

      陈中不喜他的作态,他纠正那么多次毫无成效便懒得再去追究。此时,他满脑子都是爹爹找他,不禁白脸,紧张的手心出汗,“是谁来找爹爹?”

      虽有心理准备,但真来了。他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陈夫子。”

      完了。他想。

      “什么。”陈康不由得提高音量,斗大的眼睛呲的更像牛眼,陈老夫子吓得后臀一紧,几乎失手摔杯。

      “他错手射箭伤人不仅不道歉,反而殴打同窗,这心里还有没有王法。简直比他老子还不讲理。”

      陈老夫子掏出手帕淡定擦拭手上茶水,慢条斯理叠好它,放进袖口。

      陈家老二是陈氏百年难遇的奇葩,他生出陈季临那般芝兰玉树的人物,那是老天蒙了双眼,瞎了。剩下的两个小的,一个蠢笨如牛,一个鲁莽是猴,才像是他的种。

      “等下。”陈康叫一句。他欺身上前,陈老夫子动也不敢动,征征看着他靠近胸口从他身上捡起东西。他憨笑,“先生,茶叶。”

      陈老夫子默。

      “爹爹。”
      “爷爷。”

      两小儿的大嗓门离得老大远在前堂听得清清楚楚。陈康板着脸,他身体微微前倾,右脚挺进半寸。陈中松口气,他张开双手扑到他怀里。

      “爹呀,儿想的你好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他抓起他的手让他摸,小嘴委屈巴巴,“你看看,瘦了。”

      “是瘦了。”

      咳!陈老夫子忍不住警告他。

      “爷爷。”陈长嗣朝他怀里拱,“宝儿也想你,宝儿也瘦了。”陈康一片冰心化成水,抱着他亲了又亲:“我的儿。”

      咳咳!陈老夫子再次警告他不要忘了正事。

      陈中眨巴着眼睛,透漏出一种他懂的意思。

      陈老夫子不懂他又使啥幺蛾子。

      他后退半步,行大礼:“先生,半日不见如隔三秋。您老人家兢兢业业,为我们受苦受累,定要好好保重身体。要不,我差人抓副枇杷散送到您府上。”

      陈康喝道:“竖子,不得无理。”

      他转脸一变,担忧的解释道:“先生,小儿无状。但他有句话说的没错,您老要好好照顾自己,有病看病,久拖成疾。”刚才先生喝茶手抖,莫不是有中风前兆。

      陈老夫子卒。这两父子就是故意气他的。

      “无碍。老夫身体好得很。”

      他也不指望陈康真的拿出家法处置,毕竟小孩子玩闹哪有不受伤。

      只是――

      他忧虑看向陈中,灵气有余,定心不足,正是容易受蛊惑的年龄。陈家的孩子不该自降身份,与街头为伍。

      他喝口茶假装润喉,抬眼,轻飘飘一句,直冲要害:“稚奴,听说你给自己找了位游侠师傅。”

      嘿!
      他没猜错。
      夫子醉翁之酒不在意。

      陈中点头,也不瞒着,“没错。”

      他想到那一天。他青衫飘逸,脚尖轻点,在水面如履平地潇洒模样,是他的梦想。所以,他追在他屁股后头死缠烂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骗回家。

      陈康听得糊里糊涂,他儿子给自己找了个师傅?

      游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