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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啊呜 陈家有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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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熙九年七月十五日,阴历初十庚子日。
阴气受阳气所迫藏扶地下,一年中最热时日在沧州城中拉开序幕。
街道行人两三,他们路过客栈都停了下来,靠着树荫遮阳,听二楼免费说书。
“要说那大汉拔剑杀了人后,他抓起酒坛昂头痛快地喝上一口,酒坛应声落地,他一个潇洒的后转身,扛起死者头也不回的去往郭家请罪。”
“郭母看见小儿惨死当场昏厥。郭聂虽然气愤却没有失去理智,他向周围人问清楚来龙去脉后,发现是弟弟有错在先,于是,宽恕了向自己请罪的凶手。”
说书人一拍醒木。
“啪”——
树下行人立时回神,从豪爽的江湖余韵里恢复神志,呆了几秒后,摇头散去。
“好!”
小童起身大声叫好,情到兴处,学那猴儿窜到桌上,下盘扎实。他一扬手,一颗金粿子咕噜噜在桌上翻滚几圈,闪耀光芒。说书人目光跟着滚几圈,定住不动,黄灿灿亮瞎了他的眼睛。
“郭家小儿仰仗哥哥威名横行乡里,却不想戳到硬钉子,丢了性命,该!该!大汉他轻生重义,敢作敢当,不愧‘侠’之一字。”
他生的唇红齿白,梳着童子髻,颈上戴着宝珠璎珞,所缀玉佩晶莹光华,双手是金镯子,却身穿短褐脚穿草鞋,不伦不类。
“郭大侠重义轻利讲道理,我要成为像他一般受人尊敬的仁义游侠。”
他双手叉腰,只有两人的大堂里回荡着他张扬肆意的笑声。
贾书极快地拿起金子咬了一口,笑眯眯地放进怀里,起码一个月他生活不愁。想到接下来要说的事,他招手轻声唤他:“小公子,小的帮您打听到了一点消息。”
陈中双眼随之一亮。他蹦到地,拖把椅子横跨坐到他对面,动作一气呵成,“可是我哥哥的消息?”贾书抿嘴,沉吟一会儿,摇头。陈中秀挺的眉眼微微下压,肉眼可见的不爽。
贾书眼尖立马改口,怕他不得劲又拿他椅子撒气,砸了他的场地:“小公子的哥哥当是无碍。”
陈中闻言,直起身子抱胸打量他,他若骗他他有的是法子折磨他。
小小稚童威压甚重,贾书明白那是骨子里天生天养的血脉自信。在宋国,贵族是仅次于皇权的高贵存在。他身为平民,不说伏地膜拜,直视贵族已是大罪。
突然,陈中双手抵住桌沿冷不丁地凑到他跟前,他吓得一跳:“小公子离我远些。”他伸手推盏,几滴水溅到漆红桌面,“您喝杯水听……”
他的话说到这儿恰巧楼下传来阵阵喊声,耳熟的不得了。
童子声像猫儿一声比一声高亢,陈中整张脸垮下来。要不说一物降一物,他最怕的人除了他爹就是他的侄儿。前者会揍他,后者会烦他。
因为他太能唠叨,像个苍蝇围在他耳边嗡嗡嗡。
两人同时抬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中当作没听见仍旧保持姿势,心中默念几下,窗外果然没了声。他舔了舔嘴,拿起茶杯仰头灌下,对贾书道:“你继续说。”
得了令,贾书继续道:“伪燕贼将查台汗深夜携三千兵马欲偷袭山南镇。幸得探子消息及时,山南县官早做好准备,联手河阳守将燕谨,给他们来了个瓮中捉鳖。”
说到兴处,贾书啧啧几声,“胡儿就是胡儿,空有一身蛮力。坚持不过两天,弃甲溃逃,真真个丧家之犬。”
他这幅激动模样,面皮微微抽动,眼睛放光,可比说书时来的情真意切。
陈中不做评价,似笑非笑勾起唇角。
河东占据地形之力,易守难攻。东有群山之险,西有桑河为阻,固若金汤。
老师曾说过,山南虽微,却是河东之屏障。唇亡齿寒,山南沦陷,河东朝不保夕,相当于敞开大门欢迎敌人,好吃好喝伺候不说,顺便双手奉上与雍州交战的砝码,进可攻退可守。
这大概就是宰相彭比力排众议,举燕谨为河阳太守的原因。
燕谨其人,文可挥笔,武能弄刀,乃是宋国第一人。
为啥?
人家出身贫寒,发奋图强,碾压宋国贵族子弟,考取状元不说。又见习文无法拯救水深火热的人民群众,脱下绯袍,转而习武,誓要破虏,还宋国海晏河清。拎着一杆枪从底层慢慢爬起,秋鸣战百人闯梁山,杀得燕奴近千,震惊朝野。至于后面一系列骚操作,不谈。
朝官说他智多近妖。百姓谈他大宋战神。
他是彭比最得意的学生,是陈中哥哥最仰慕的存在。为此,他弃文从武,千里迢迢奔赴河东,跨马杀敌。
待河东战事缓和,哥哥他便会归家,和他们团圆。
想起嫂嫂当时神情,他嘴角扬起淡淡弧度。
见小公子不说话,贾书清了清嗓子,又说:“河东一切安好。有燕将军在,小公子的哥哥必然无恙。”
陈中闻言,咧嘴笑开,“这话我爱听。”他乐呵呵随手又是颗分量更重的金粿子。
贾书笑没了眼,“小公子爱听,奴家以后多说点。”他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封信,封口印戳是银杏。想象中的反应没有出现,陈中只是伸手接过看也没看就随手放进胸口压住,继而问他,“老师有没有说其他的?”
贾书摇头,“先生什么都没说。”
陈中“哦”了一声,有点受伤。短暂的沉默后,他撇了撇嘴,“好没良心。”
贾书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他又取出一封信给他,表情严肃,“这个,小公子回家再拆。”
他的话语中染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向来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人,乍然正经,陈中难得没有问他原因,点了点头。
此时,树下小人儿撅起嘴巴气鼓鼓看向漆红窗台,叔叔他又在装聋作哑。
他负气转身,抬脚准备离开,以后再也不理叔叔了。他如是想。
陈长嗣脚步犹豫,似是想到什么。顿住,小手一摊,无奈叹了口气,给自己找个台阶,“谁让我这么善良可爱。”
话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嫩白小脸更加包子,昂头,使出吃奶力气。
“叔叔,爷爷已归家。”
陈中眼睛瞪的大大的,心道一声“好侄儿”。他顾不得其他事,左脚使力,飞身跃到窗台,反手扔给贾书一袋东西,“城外最近不太平,还是尽早把家人接到内城才算安妥。”
贾书听罢,眼底异色闪过,比之手中更让他觉得沉甸甸。他还未开口,陈中直言,“我相信你。”
话说完他纵窗跳下,如白鹤展翅姿势熟练地落在树杈。
他不急于借力反而蹲身试探被他霍霍后重新抽出的枝干。很结实!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稳稳抓住时挺身晃悠,一个猛子轻松降落。
落地,他拍了拍手,望着比他矮一个头的小萝卜,叉腰问他:“爹爹到家了?”
陈长嗣小鸡啄米般乖巧点头,全然忘了他说的不理人家。“所以我才急忙赶来。不然,爷爷找不到您,叔叔的屁股会开花。”
陈中小脸通红,连忙捂住侄儿的大嘴巴,小声说:“后面的就不用提醒。”他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瞳孔倒映着窘迫的面庞,好喜欢,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叔叔。
陈中手心痒痒的。他低头,侄儿一双眼睛弯成月牙儿,是黑夜里明亮的星星。但掌心急促的呼吸告诉他,他快要憋死了。
真是个傻孩子。
陈中放开手,见他实在可爱,忍不住抬手捏捏他的脸,心满意足后习惯性转身蹲在他面前。
陈长嗣搂紧他,他埋进他脖子里,耳边的风呼呼响。陈中颠了颠他的屁股往上提,暗忖:小东西长胖了。他速度加快,一边跑一边问他:“崔家人有没有上门找爹爹?”
风使他眯起眼睛。陈长嗣据实相告:“我出门时没见人来。”
陈中松了口气,脚下速度加快。
贾书注视前方,远处奔跑的人儿逐渐缩小。他静默会儿,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