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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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本就空旷的影视基地更安静了些，远远有零散几家拍夜景的剧组发出了嘈杂声音，又很快消散殆尽。
沈笑柳找了个避风的大长椅坐下，拿胳膊挡着脸闭目养神。
似乎一白天的演戏、抓鬼、打人诸如等等，让他有点倦怠，但是和他同样经历过这些的人都清楚，沈笑柳全然没把任何一件事放在心里。
季舟倚在窗边上，居高临下望着长椅上的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
隐匿在时空接缝中的鬼差倏忽显形：“您请吩咐。”
这回连季舟都被吓了一跳，摩挲着玻璃窗的手僵了一下，才若无其事收回来：“何事？”
“啊？您刚刚……”鬼差伸出一只干瘪僵硬如枯枝的手，用端点叩向空气，拙劣地模仿着活人的肢体运动：“这样的，不是在叫我？”
“……”季舟咳了一声：“以后我叫你，会喊你名字的。”
鬼差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妨碍自家主子怀念某些人或某些事了，苍白到泛着铁青的脸上露出了微不可查的尴尬，应了声是，急匆匆掩去了身形。
季舟重新向楼下看去。
沈笑柳已经换了个姿势，目光从那幢楼底向上移，扫过中间窗口的时候，和季舟有一瞬间的接触。
季舟下意识想躲，沈笑柳的视线却又再度向上，仿佛没看见窗边站着的人。
他松了口气，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障眼法依旧完好牢固，却依旧重新拉好了窗帘，遮去窗外一轮明月，和草坪上孤零零的身影。
沈家人的直觉都这样敏锐吗，他分明已经用术法把自己遮盖得极好……真是不错。
被悄悄夸奖的沈笑柳重新把自己四仰八叉摔回椅子上，长长“啊——”了一声。
沈家天师府的血脉，辟邪，辟妖，辟污浊，唯独不辟蚊子。
夏初的晚上基本可以算作蚊子的狂欢盛典，他已经把周围有几栋楼有几层有几间窗户数了个底儿掉，然后亲自送走了蚊子一家三十口，依然没有等到那只厉鬼现身。
夜晚阴气大盛，正常的鬼怪肯定会忍不住出来散个步。
相较于用脚丈量整个影视基地，对拖延症沈笑柳而言，守株待兔明显会更令人心情愉快。
当然，无所事事的漫漫长夜就很令人不愉快了。
不知道哪里的钟叮叮当当响了三下，悠扬的钟声被风送了点尾巴给就差在草坪上打滚的沈笑柳。
他悄咪咪竖起耳朵——盼星星盼月亮盼发家致富不用工作盼的恶鬼终于现身了。
沈笑柳捞起来被他当毯子裹在身上的外套往肩膀上一甩，抄着近路向鬼味扑鼻的角落溜达过去。
然后黑着脸往电梯角落里躲了躲。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正常人形生物都应该在睡觉的时间点，满载十五人的电梯里满满当当塞了不少于两位数的人，沈笑柳甚至怀疑，要是他再胖两斤，超载警报就该滴滴滴地响起来了。
而这十好几号人，抛去沈笑柳，主要分三波。
一波是黑西装黑墨镜长得跟复制粘贴似的一溜保镖，一波是保镖圈起来的白衣服的小少爷，还有一波，只一个人，却占了硕大一坨位置。
是季舟。
季舟似乎是换了常服，却和他在剧场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依旧是深灰西装白色衬衣，一枚小小的领针末尾缀着宇宙星辰的图案。
惹得白衣服小少爷多看了他好几眼。
沈笑柳生平最讨厌的科目之一就是数学，他这会儿却忍不住想起来一个问题。
有一幢十二层的楼，十四个人在坐电梯，这十四个人在同一层下的概率有多大。
随着电梯到达的“叮——”一声响，沈笑柳得出了这道题的答案。
百分之百。
于是这群人浩浩荡荡下了电梯往里走，季舟打头阵，小少爷期期艾艾跟着季舟，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小尾巴似的跟了个生无可恋的沈笑柳。
前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他想从保镖丛中挤过去都费劲。
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小少爷在拐弯之前总算是狠下心，小心翼翼喊了一句：“季先生，您等等。”
季舟果真停下脚步，然后连带着乌泱泱的保镖队伍和沈笑柳一起刹车。
跟溜人似的。
季舟颇为无奈叹了口气，声音硬邦邦的：“抱歉，林少爷，不行。”
林少爷就差把委屈两个字写在脸上，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有个穿着黑衣服带着口罩的姑娘，从阴暗避人的角落里挤出来，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保镖们紧急抱团把小少爷牢牢裹在当中，没成想姑娘看都没看一眼小少爷，奔着季舟冲过去，速度之快让沈笑柳望尘莫及。
但比不上季舟反应速度。
他伸手拦了下，一推一转让小姑娘离远了些，声音里夹杂着不明显的厌烦：“又是你们……”
姑娘却已经高声叫嚷起来：“哥哥！哥哥我今天等了你快二十个小时！哥哥你怎么才过来啊！”
每一句话的尾音都高高扬起来，听着有些刺耳。
季舟不耐烦地把不断想凑近的小姑娘推远了些：“我不管你又是从哪里得知了我的行程，我不希望再有下次，现在，请你离开，”
沈笑柳躲在人堆后头，小声惊叹。
他原来以为戏外的季舟只有一个表情，没成想也有真生气的时候。
而女生依旧叫嚷着说一些露骨的情话，并不断试图贴近季舟。
沈笑柳啧啧称奇。
深夜。
推搡的男女。
吃瓜的路人。
要不是时间点不对，沈笑柳很乐意继续旁听下去，但他寻之而来的鬼气又渐渐消散，显然那只恶鬼已经走远了。
沈笑柳不得不从角落里向前挤了挤，争取消无声息穿越这一片争执。
不过他的动作惊动了发着呆的小少爷，小少爷回过神，急急忙忙挥手：“你……你们，把这个人给我拦下来，别伤着季先生！”
小少爷的保镖很好用，指哪儿打哪儿，一大群人在并不算宽裕的走廊里挤成一团，你踩我一脚，我跺你一下。
就连偷摸溜到半路的沈笑柳也惨遭无妄之灾，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两个灰扑扑的鞋印。
季舟动了动鼻子，显然心情不大美好。
他打了个无声的唿哨。
沈笑柳闻到了新的鬼气，他努力向前挣扎的动作僵了一下。
鬼的模样一般都七零八落的，而神智比较健全的鬼怪最起码很注意让自己看上去比较完整，相反，越是破破烂烂的家伙，可能身上背负的罪孽越重。
所以当沈笑柳看见有个只能被称之为肉块的家伙从走廊尽头蠕动着向这里来的时候，心里也没忍住咯噔了一声。
模样形状极不完整，甚至没有能被称之为腿脚的部件，这家伙速度却极快，眨眼间便到了他们跟前。
离那个肉块最近的人，是背对着它站着的季舟。
众人仍旧扭成一团，除了沈笑柳，没人能看见那个腐尸停下蠕虫一般的脚步，有血红色的腥臭的黏液铺天盖喷洒下来，走廊每一个角落都无法幸免。
身体动作永远先于意识。
沈笑柳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从人堆当中挤出去，像他当时拉着导演一样拉着季舟的手腕用力一扯。
季舟却不像导演一般被扔飞出去，而是被沈笑柳牢牢护在了身下。
万籁俱寂。
季舟一声“哎别——”还没喊出口，就已经被打断了。
走廊里所有生物，包括小少爷和他的保镖，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姑娘，以及那坨黏糊糊的肉块，全都震惊地盯着走廊当中的两个人。
沈笑柳一只手将季舟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活生生将比自己高了半头的男人压弯了腰，方便将他完全罩住。
十秒钟之前还混乱得见不得人的走廊，因为这一抱，彻底安静下来。
而季舟冷着脸，趁着这几秒钟的安静，向那一坨腐肉使了个眼色。
腐尸调动自己仅剩的两块肌肉，摆出一个委委屈屈的表情，然后重新消散在空气当中。
那个被保镖抓住的姑娘率先反应过来，尖叫了一声，就想向沈笑柳身上扑。
一边扑一边极大声的叫嚷：“你——你敢碰哥哥——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沈笑柳本就被只有自己能闻到的腥臭味熏得头晕目眩，再被吵了几句，脚步都有点踉跄。
季舟便好心好意扶了他一把，指尖蹭过染透了沈笑柳衬衣的猩红色液体，让自己落进了和其他人一样的迷宫当中。
果然小少爷呵斥了一声：“闭嘴，你没发现不对劲吗！”
初夏凄厉的蝉鸣，鸟叫，远处剧组模糊的声音，全消失不见了。
本来装修颇为富丽堂皇的走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坍塌，装饰画被摔在地上，几秒钟里就蒙了厚厚一层灰尘。
等到姑娘注意到了的时候，这个簇新的大楼已经迈入千百年后的时光。
陈旧的，阴森的。
就连破砖烂瓦的后面都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们被困在了时间长河之中。
唯有沈笑柳依然处在深深的自我怀疑当中。
沈家家训，救死扶伤，护顾平民。
但是自己这只管不住的手为什么要冲上去把人按在怀里。
这叫护顾？
这他妈叫吃豆腐！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